罗锦堂忆钱穆:曾做钱穆胡适关系破冰的“传话筒”
2019-02-27 09:38:10 来源:中国孔子网 作者:魏俊怡

胡适钱、胡两位学术领袖之间的公案得追溯到抗战前。钱穆与胡适曾在北大共事,起初两人之间的关系尚可,彼此尊敬。有次学生向胡适先生请教先秦诸子方面的问题,胡适对那个学生说,你可以去问钱先生,不用来问我了。但随著学术观点的分歧扩大,对各自研究方面的理解和执著的不妥协,使得他们有些水火不相容,出现距离感,自然也影响到私交。按照罗锦堂的话说,两人之间就是一个“儒”字之争;对待中国传统文化的态度上,一个抱有“温情与敬意”,另一个则倡导“新文化运动”和“白话文运动”,双方各有一套主观的看法,而维护各自观点所引起的笔战在所难免,争论迅速扩展开,加之各大媒体擂鼓助威,纷纷围观并评头论足,热闹程度不亚于围观今天的明星八卦。1958年,胡适应邀回到台湾主持“中央研究院”,1961年初被委任为文学博士学位口试的主考官。与胡适先生第一次正式见面即在考场上,罗锦堂的博士论文题目是《现存元人杂剧本事考》。面对七双慧眸,他从容不迫地回答每一位考官的提问,紧张的两个小时过去了,没想到胡适先生要求延长口试一小时。好事多磨,罗锦堂最终闯过三关,终获文学博士学位第一人之殊荣。翌日,罗锦堂启程返回香港。他没忘记钱先生的托付,临行时,匆匆向胡先生辞行。胡先生忙从书房走出来。看得出他满面笑容里有些疲惫。胡适毫不隐讳地对锦堂先生说:“昨天我是不是给你太多麻烦?你的论文题目实在太大,尤其是元人杂剧的分类那一章,无论是谁也分不好!为了主持你的口试,我临时抱佛脚,还特别从中研院的图书馆借来了这么一大堆书,每天晚上要准备到深夜三点钟才能休息。”接著他又问,“听说你在香港新亚书院教书,你在钱先生那里待得怎么样?”罗锦堂顺水推舟,将胡适的话接下去:“钱先生对我很提拔,我去日本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研究,也是他大力推荐的。”接着他一字不漏地转达了钱先生的原话。胡适听后低着头不发一言,若有所思,随后哈哈大笑起来说,“你回去也替我向钱先生问好!”到港后,罗锦堂马不停蹄去见钱先生,恰好牟润荪也在场。在钱先生的一番祝贺后,罗锦堂将面晤胡适的情形及胡适听完转述后的态度一一道出:“胡先生不发一言,只是哈哈大笑。”钱穆听了也不发一言。他那对神采奕奕的慧眸凝视著罗锦堂,似乎要从那儿揣摩出胡适先生的意思来。罗锦堂见任务已完成,赶紧告辞。出了校长办公室,他放慢脚步陷入沉思。钱先生平素礼貌有加,按道理应亲笔书函一封给胡适先生方合乎情理,而他只是捎个口信,这是为何?两位学术权威的“沉默”态度,更是让他无法明白个中深义。无论如何去解读两位学者的沉默,情理上罗锦堂的台湾之行,可说是钱、胡两人关系的破冰之旅,他起到了传话筒的作用。从钱穆主动伸出橄榄枝,和胡适转达的问候来看,两人已不计前嫌,虽称不上化干戈为玉帛,至少已开始了间接对话。随后,胡适曾派工友到台北各个书店搜购钱穆所有的著作,都是他自己掏腰包支付的,没有动用“中研院”的费用。从这细小的行为上可以察觉到他的态度在转变,为推荐钱先生入选“中央研究院院士”做前期准备。遗憾的是,胡适在1962年“中研院”酒会上因心脏病猝发而去世。一桩久存的心事,便随他西去。 香港大学爲胡适举办了追悼会。他一生共获得三十多个荣誉博士学位,第一个荣誉博士正是香港大学于1935年授予他的。港大邀请钱穆参加追悼会,并请他致辞。当时罗锦堂也在场,港大中文系主任林仰山(英国人)及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担心钱穆讲一些题外话。然而,钱穆只是回忆他与胡适在无锡中学的初遇经过,全不涉及个人恩怨,还对胡适予以高度的评价。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觉得钱穆很有气度。胡适在世时,人们认爲,钱穆无缘进入“中央研究院”,多少与胡适有关。然而,钱穆却是在胡适往生四年后才得到“中研院”的提名,可见学术界里的复杂关系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道得明的。论学养、成就与名气,钱穆早在1948年举行的第一次中研院院士选举时就当预其列,但选出的八十一人中,竟无先生之名,显然是有意将他边缘化,这口怨气他憋了18年,以至1966年,“中央研究院”第七次院士会议拟提名钱穆先生时,遭钱穆愤然拒绝。他甚至拒绝出席新当选的“院士”酒会。据说当时场面一度很尴尬。后来台湾故宫博物院院长蒋复璁先生访檀香山,与罗锦堂聊起旧事,道出一段鲜爲人知的内情;是他向蒋中正先生献策,由他出面邀约新当选“院士”赴宴,这一来钱穆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必定不会谢绝。只要他一出席这个宴会,就无形中接受了“院士”的头衔。这一招果然奏效,钱穆终于接受了这个迟到18年的殊荣。庄周梦蝶,钱先生题字蝴蝶图一日,罗锦堂兴致勃勃地拿著自己绘的蝴蝶图,请钱先生题字。钱先生欣然答应,且兴致颇高,竟分别爲他题了四张。其中一幅题道:昔庄周梦爲蝴蝶,栩栩然蝴蝶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因曰,不知庄周之梦爲蝴蝶与?抑蝴蝶之梦爲周与?然周庄与蝴蝶,期间必有分矣。今罗子锦堂好绘蝴蝶,余意画蝴蝶,亦必使栩栩如生,使人疑其爲蝴蝶正飞来纸上乎?抑纸上飞出蝴蝶乎?然毕竟终是一蝴蝶,则可以无所分,不知罗子亦谓然否?锦堂先生尤为珍视。几年后,罗锦堂移帐香港大学,随后又去了夏威夷大学。此时,钱穆已将新亚书院扶上马,送上坦途,在新亚加入香港中文大学后,他主动辞职,功成身退,由香港移居台湾。钱穆迁台,受到当局的重视,蒋公特令阳明山管理处依钱夫人所设计的图样,建一座楼房,供钱先生安度晚年,以示对学人的尊重。有一年,罗锦堂应东海大学之邀为讲座教授。借此机会,他与同在东海大学做讲座教授的李田意相约,去“素书楼”拜访钱先生。那时,钱先生的视力已模糊,看不清人,他握住旁边李田意的手不放,问长问短。昔日,钱先生的眸子总是那么炯然有神,如今却因用眼过度而丧失了目力,此情此景,令罗锦堂别有一番酸楚。欣慰的是,钱先生身边有一位懂他、疼他且尊重他的知己和贤内助。钱、胡之间“老少配”的婚姻曾引起社会的热议。然而,钱先生以他晚年颇丰的著作向世人展示,幸福的婚姻不完全是以年龄为准绳的。事实上,没有胡美琦的自我牺牲,就没有钱先生的高寿和晚年几部著作的出世。胡美琦女士27岁嫁与钱先生后,遂辞教职,精心照顾钱先生。年纪比钱先生小34岁的她,不惜将自己打扮得老气横秋,像个师母范儿。这段幸福婚姻至今成为佳话美谈。那次拜访是罗锦堂最后一次见到钱先生。后来传出钱先生在高龄94岁时被迫迁出“素书楼”之骇人之事,三个月后一代宗师含恨离世。这种对文化的暴力行为,引起举世愤怒,也令罗锦堂思之泫然。在他的心目中,终生不仕的钱先生作为史学大家,与时代忧患共始终,为坚守和捍卫中国历史文化、教育劳心尽瘁一辈子,其士大夫的风骨和胸襟,堪称世人楷模。 作者: 陈艳群,笔名“飞翔”,夏威夷大学终身教授罗锦堂先生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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