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户端
融媒矩阵
邮箱

《永乐大典戏文三种》之《张协状元》作者小考

2020-07-21 15:54:47 来源:中国孔子网 作者:赵珂

摘要:南戏作者现今大都已不可考,《永乐大典》所收《张协状元》为今可见南戏之最早者。据该戏第二十六出李小二所唱小曲可以考知,其作者应该是九山书会的双老哥。

关键词:戏文;张协状元;作者考证        

现存南戏多是身居下层的书会才人所编撰,其作者大都已不可考。《永乐大典》所收《张协状元》一种,为今可见南戏之最早者。据该戏第一出以及第二出之【烛影摇红】“九山书会,近目翻腾”一句,大略可知是先有了《诸宫调张叶》,然后九山书会再将这个故事翻转变换为戏文。至于具体的作者,尚未见有明确的文献记载。

然而,在该戏第二十六出或许有可利用的材料。这出戏写贫女思念张协,忽听得李小二所唱小曲中似有嘲讽之意,便让他再唱一遍:

(丑)我唱,你莫道是我做。别人做十段,我只记得两段。(旦)你唱我听。(丑唱)【吴小四】一个大贫胎,称秀才。(旦白)这句话便说张解元。(丑连唱)教我阿娘来做媒,(旦)分明你做了。(丑连唱)一去京城便不回。算它老婆是真呆,(白)道你等它是呆。(唱)指望平地一声雷。……(丑白)我弗做,是我书院中双老哥做。又有一段。(旦)你更唱。(丑唱)……。

《张协状元》中有许多插科打诨成分,尤其是写净、丑的戏,更是如此。作为早期戏文,该戏还保留着一些原始的演出特征。其中一种常见的插科打诨方式就是跳出剧情,与观众直接交流,类似现代戏剧理论中的所谓打破“第四面墙”以产生“间离效应”。其实在《张协状元》上演的时代,戏剧舞台上假设的第四面墙根本还没能砌成,角色打起诨来常与剧中身分脱离,甚至变成具备全知视角的说话人。如第三十九出,贫女拜神时,扮演李大婆的净角却当面而立:“(末白)它拜神,你过去。(净)我过去?神须是我做。(末)休道本来面目。”因本戏中的山神和李大婆均为净角,是由同一人扮演的,故净角的“神须是我做”这段台词实际上也就由代言体转变为叙述体了。

这类消解剧情的插科打诨在该戏中不下十数次,最常出现于净、丑及副末之间的相互嘲弄。如第四十八出净、丑互拜后同时说:“揖揖两个似代(袋)谷”。言二人相拜若倾谷入袋,所以下句副末接道:“甚时去得糙性?”正是借“谷”发挥 。净、丑二人是从第三者的角度进行自我嘲讽的,角色此时已悄悄把自己下放到了观众席上,说出的是看戏人的感受。

李小二是丑角,他一出场戏就活。第十一出当他说“贫女姐姐,你恁地孤孤单单,我恁地白白净净底”时,遭到扮演其父的副末“只是嘴乌”的嘲弄。钱南扬先生注说:“当时丑角嘴上是涂墨的。”显然,这句嘲讽话是以剧中人和扮演者的互换为前题的,与剧情并无关系。同理,上所引第二十六出当李小二嘲讽贫女后,也是用的这种方式寻求解脱的:“我弗做,是我书院中双老哥做。”这里的“双老哥”很可能就是指本剧的真正作者。

何以见得呢?

首先,【吴小四】一曲全拟李小二口吻。故当他唱到“教我阿娘来作媒”时,贫女已认定“分明你做了(此曲)”。因此,仅就剧情而言,此曲只能是李小二所作,不可能是“双老哥”或其他人所作。

其次,“双老哥”应是剧情之外的人,而不可能是剧中的艺术形象。《张协状元》中除引用典故里的人物外,尚未见与剧情有关却不出场的人物。况且双姓较少见,按《通志·氏族略二》:“双氏,颛帝之后,封于双蒙城,其后因以命氏焉。宋朝有尚书郎双渐。”即使剧中小二强词辩解,借他人以开脱自己,也大多会托名赵老哥王老哥等。此处明言姓双,不像虚拟人名,当有实指。

第三,如何理解“书院”一词。若按常理解释为供人讲学、读书的专设处所(类今之学校)的话,则于剧情讲不通。且不提剧本作者绝不会在强人横行的五鸡山上设立这么一块世外净土,即便真有一书院,单就小二身份来讲,也不会说“是我书院中……”云云。戏文第十二出小二曾自称“我是大哥,今年四十一岁了。”可见早已过了做学生的年龄 ,而以其谈吐观之,他的文化素质又实在不配做先生。

书院又可做书房解。同书《宦门弟子错立身》第二出生唱【一封书】:“唤取多娇金榜来,书房内等待。”接下生白:“打唤王金榜来,书院中与它说话。”可证戏文中书院有时即指私家书房。又《金瓶梅》第七十一回:“正北三间书院,四面都是粉墙。”也称书房为书院。然而小二既非宦门弟子,亦非白衣秀士。家处僻地荒村,尽管其母夸口曰:“长长亢大麦饭,长长吃大芋羹。”自以为接近温饱型生活水准,但这只不过是夜郎式的满足,恰现其寒酸而已。小二年过四十,兀自没娶上媳妇,以戏里津津乐道“书中自有颜如玉”来看,其家恐怕一册书也没有,更何来书房?

既然书院、书房与剧中人李小二无关,剧中所说“书院中双老哥”又与剧情无关,那么小二的台词可以肯定不是敷演故事,而是在叙述有关事实。和第三十五出“(旦)奴家是妇人。(净)妇人如何不扎脚?”点明男扮女装的例子性质相同,当贫女拜神、净白“神须是我做”时,末接云“休道本来面目”纯属不打自召。又,第三十三出净白“我便是亚婆”,末又言“休说破。”上述事例均可证剧中说破本来面目,叙述有关真相,已是该戏插科打诨的习见套路。如果我们承认了双老哥作【吴小四】等曲是剧情之外的事,当然也就意味着承认丑角李小二透露出这样一个真相:书院中的双老哥就是本戏的作者。

又,据钟嗣成《录鬼簿》卷下载:“宫大用,名天挺,大名人,钓台书院山长。”宫氏作有《范张鸡黍》等剧,是书院中人创写剧作绝非仅见。但本文更倾向于认为所谓“我书院中双老哥”当即九山书会里的一个才人。尽管目前尚未发现以往文献中有将书会径称为书院的例子,然而有间接的书证可以说明这两个概念有时也完全能够重叠。耐得翁《都城纪胜·三教外地》:“都城内外,自有文武两学……其余乡校、家塾、舍馆、书会,每一里巷须一二所。弦颂之声,往往相闻。”这里分明是把书院(学校)称为书会了。退而言之,李小二台词里的“书院”即便不是指书会而是指书房的话,仍不妨碍本文得出的结论。钱南扬《戏文概论·演唱第六》指出:“书会中的才人都另有职业,如做《王焕戏文》的黄可道是太学生,做《荆钗记》的柯丹丘是学究……做《包待制捉旋风》的洪某某是教授……做《香供乐院》的顾五是秀才。”就本剧来看,《张协状元》既有浓厚的生活气息,同时又颇具文采。观其写闺秀花胜的曲词以及“闻钟始觉山藏寺,到岸方知水隔村”之句,亦断非未受过良好教育的下层艺人所能为。以此种身份在诗书昌盛而又相对富庶的温州(永嘉)拥有一间书房,绝不奇怪 。再退一步说,即使没有专门的书房,编写戏文的书会先生总要有个写作的地方,把这一用来写作的地方称为书房,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综上所述,本文认为九山书会的双老哥正是南戏《张协状元》的作者,至少也是作者之一。至于这位姓双的老哥到底叫什么名字,恐怕我们已是很难搞清了。

作者简介:李雁(1960— ),男,山东济南人,山东教育学院中文系副教授,文学博士。

【编辑:赵珂】

文章、图片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