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谢灵运的乐府诗和杂诗
2020-07-22 10:15:36 来源:中国孔子网 作者:赵珂
[提要]: 与其山水诗风格迥异,谢灵运的乐府诗多模拟陆机,而咏怀诗、杂诗等却得益于对建安诗歌有意识的学习,其中一些发愤之作写得慷慨激越,使入建安诸作中,亦毫不逊色。从形制上看,除五言诗外,谢灵运早期的诗歌创作以四言诗居多,后来也写过七言诗。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谢灵的诗歌创作对后来绝句的产生也起到过积极作用。他当时即以写二十字的“短句”诗而著称。所谓“短句”,又名“断句”,实即五言四句的古绝。
[关键词]:谢灵运;乐府诗;杂诗;绝句
凡是在文学上被誉为一代大家的作者,其创作一般都涉猎广泛,题材丰富,形式多样。综观谢灵运一生的创作也具备上述特点。他不仅仅是开一代新风的山水诗人,其乐府诗及其它类型的诗作同样也在当时占有一席之地。只是由于其山水诗的成就突出,从而掩盖了他多方面的创作业绩。“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本文之作,即着重于被今人所忽略的那些“爝火”,以期对今后更全面的了解谢灵运能有所帮助。
(一)谢灵运的乐府诗
谢灵运的乐府诗几乎不为学界所重,现仅存18首。无论在题材、表现手法上还是在艺术风格上,谢灵运的乐府诗,都与他的山水诗大不相同,更接近传统的汉魏风骨。
首先,题材上多吟咏时光流逝、人生短暂之悲。如:
短生旅长世,恒觉白日欹。览镜睨颓容,华颜岂久期。苟无回戈术,
作观落崦嵫。(《豫章行》)
倏烁夕星流,昱奕朝露团。粲粲乌有停,泫泫岂暂安。徂龄速飞电,
颓节骛惊湍。览物起悲绪,顾己识忧端。休貌改鲜色,悴容变柔颜。变
改苟催促,容色乌盘桓。娓娓衰期迫,靡靡壮志阑。(《长歌行》)
骚屑出穴风,挥霍见日雪。飕飕无久摇,皎皎几时洁。未觉泮春冰,
已复谢秋节。空对尺表迁,独视寸阴灭。否桑未易系,泰茅难重拔。桑
茅迭生运,语默寄前哲。(《折杨柳行》)
在这些诗歌中也有自然景物,但却都是为了抒发“华颜岂久期”,“徂龄速飞电”的感受而出现的,非独立的山水审美。《折杨柳行》写出山的冷风不得久吹,见日的白雪就要融化,
而是魏晋以来传统的诗歌意象。由此也可以看出其乐府诗与山水诗在艺术表现上的区别。《董逃行》虽仅存“春虹散彩银河”一句,但据吴兢《乐府古题要解》卷上云:“谢灵运‘春虹散彩银河’,但言节物芳华,可及时行乐,无使徂龄坐徙而已。”因知亦属此类题材。与此相关,《缓歌行》写传统的游仙题材:
飞客结灵友,凌空萃丹丘。习习和风起,采采彤云浮。娥皇发湘浦,
霄明出河洲。宛宛连螭辔,裔裔振龙旒。
流露出超越短暂生命、优游自由生活的向往,这是用虚幻的假象满足自己长生的愿望。当意识到幻觉不能真正解决现实问题时,就需要用玄学道理来说服自己:
阳谷跃升,虞渊引落。景曜东隅,晼晚西薄。三春燠敷,九秋萧索。
凉来温谢,寒往暑却。居德斯颐,积善嬉谑。阴灌阳丛,凋华堕萼。欢
去易惨,悲至难铄。激涕当歌,对酒当酌。鄙哉愚人,戚戚怀瘼;善哉
达士,滔滔处乐。(《善哉行》)
昔在老子,志理成篇。柱小倾大,绠短绝泉。鸟之栖游,林坛是闲。
韶乐牢膳,岂伊攸便。胡为乖枉,从表方圆。耿耿僚志,慊慊丘园。善
歌以咏,言理成篇。(《陇西行》)
按,《乐府古题要解》卷上《善哉行》云:“古辞‘来日大难,口燥唇干。’言人命不可保,常乐见亲友,且求长生术,与王乔、八公游焉。”本来就是写游仙的。而灵运这首《善哉行》已有很多说理成分,至于《陇西行》更是绝少乐府风味,纯然为玄言诗矣。从意识到生命短暂到游仙,再到玄言,能够看出灵运乐府诗歌的内容有一条明显的发展轨迹,这一轨迹再往下发展就延续到了山水诗领域。如《悲哉行》:
萋萋春草生,王孙游有情。差池燕始飞,夭袅柳始荣。
灼灼桃悦色,飞飞燕弄声。檐上云结阴,涧下风吹清。
幽树虽改观,终始在初生。松茑欢蔓延,樛葛欣累萦。
眇然游宦子,晤言时未并。鼻感改朔气,眼伤变节荣。
侘■岂徒然,缅漫绝音形。风来不可托,鸟去岂为听。
与其他乐府诗不同,这首诗已带有较多的大谢诗风,春草、飞鸟、柳树、桃花虽均有出处,却不宜单纯视之为用典。我们不妨将它和《登池上楼》对读,可以说这是由过去的诗歌意象向写实的山水风光过度的一个例子。由于乐府诗形式上的既定要求对其所表达的内容有一定的制约作用,因此,尽管这两首诗可能作于同时,题材相近,但风格还是有差异的,起码不像山水诗那样“尚巧似”。
其次,模拟之作居多。如《燕歌行》整体结构与曹丕同题诗并无二致,亦不求语句之对仗。《苦寒行》拟自曹操,但已从陆机同题乐府那里引入了大量的排偶句式:
岁岁曾冰合,纷纷霰雪落。浮阳灭清晖,寒禽叫悲壑。饥爨烟不兴,
渴汲水枯竭。
这种对偶语句是曹操《苦寒行》中所不多见的。
因身份、经历以及趣味的相近,灵运绝大部分乐府诗都是模仿陆机的。如《泰山吟》、《陇西行》、《悲哉行》、《长歌行》、《君子有所思行》、《折杨柳行》、《日出东南隅行》、《上留田行》、《鞠歌行》、《顺东西门行》等,即如《会吟行》,其题虽不见于乐府古辞,但陆机有《齐讴行》、《吴趋行》,《乐府古题要解》卷下云:《齐讴行》“旧说吴人以歌其地”,《吴趋行》“旧说吴人以歌其地”,均举陆机二作为例。又云:灵运《会吟行》“其致与《吴趋行》同”,可见也是模仿陆机而来。这些作品多承袭前人,并无多少新意。在乐府诗上的袭故与在山水诗上的创新在灵运身上如此明显,也使我们看到二者之见的辨证关系。正是因为谢灵运对我们的诗歌传统的熟悉和领悟,使他可以惟妙惟肖地模拟前人的语句,其驾驭语言的功力由此得到锻炼,也为其创新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不仅如此,谢灵运有时也以乐府诗写时事,《相逢行》即其一例:
行行即长道,道长息班草。邂逅赏心人,与我倾怀抱。夷世信难值,
忧来伤人,平生不可保。
阳华与春渥,阴柯长秋槁。心慨荣速去,情苦优来早。日华难久居,
忧来伤人,谆谆亦至老。
亲党近恤庇,昵君不常好。九族悲素霰,三良怨黄鸟。迩来朱即頳,
忧来伤人,近缟洁必造。
水流理就湿,火炎同归燥。赏契少能谐,断金斯可宝。千计莫适从,
忧来伤人,万端信纷绕。
巢林易择木,结友使心晓。心晓形迹略,略迩谁能了。相逢既若旧,
忧来伤人,片言代纻缟。
按,《相逢行》属乐府相和歌清调曲,古辞本写长安少年于狭路逢美妇而戏之,故又名《长安有狭邪行》。陆机有同题拟作,已是抒发世路艰难、正直之士无所措手足之恨。而灵运本诗则写与路人邂逅相逢,互倾衷肠,感慨世事,遂成知己。其结构承自古辞,其所抒发的情感却与陆机之作相近。诗中叙述的事情又直接与时局密切相关:谢灵运直斥现实,以“九族悲素霰”暗示义真之被迫害,以“三良怨黄鸟”喻刘裕之卒,以“亲党近恤庇,昵君不常好”诸句比徐、傅之专权。这种以乐府写时事的方法虽早在曹操就已见之,但对晋宋诗坛而言,仍是凤毛麟角,当另眼相待。
最后,谢灵运有时能灵活地运用乐府歌曲的形制特征,创造性地发挥民间诗歌的艺术魅力。《相逢行》无论是古辞还是陆机之作,均为整齐的五言句式,不分章。而灵运此题共五章(解),连章而下。每章于最后一句前均加以“忧来伤人”四字,使每章成了七句,显然这不符合传统诗歌偶数句式的惯例,应是合歌的遗迹。又如《上留田行》:
薄游出彼东道,上留田。薄游出彼东道,上留田。循听一何矗矗,
上留田。澄川一何皎皎,上留田。
悠哉逖矣征夫,上留田。悠哉逖矣征夫,上留田。两服上阪雷逝,
上留田。舫舟下游飙驱,上留田。
此别既久无适,上留田。此别既久无适,上留田。寸心寄在万里,
上留田。尺素遵此千夕,上留田。
秋冬迭相去就,上留田。秋冬迭相去就,上留田。素雪纷纷鹤委,
上留田。清风飙飙入袖,上留田。
岁云暮矣增忧,上留田。岁云暮矣增忧,上留田。诚知运来讵抑,
上留田。熟视年往莫留,上留田。
今存陆机《上留田行》六言九句,每句后并未缀以“上留田”三字。曹丕的《上留田行》以六言句式为主,并可以看到每句后都有“上留田”的和声,毫无疑问是入乐的需要。而谢灵运本诗章章首句重复,且句后迭加“上留田”,辞语疏简而情韵绵长悠远,而其编排又那么随意自如,信口而来,比较接近原来民歌的形制。“歌”的成分明显大于“诗”的成分。
相反,谢灵运的《君子有所思行》文辞缜密,已完全文人化,可算是其乐府诗中比较有特色的一篇:
总驾越钟陵,还顾望京畿。踯躅周名都,游目眷忘归。
市廛无夹室,世族有高闱。密亲丽华苑,轩甍饰通逵。
孰是金张客,谅由燕赵诗。长夜恣欢饮,穷年弄音徽。
盛往速露坠,衰来疾风飞。馀生不欢娱,何以竟莫归。
寂寥曲肱子,瓢饮疗朝饥。所秉自天性,贫富岂相讥。
此诗无论是所抒发的感情还是风格境界,都让人联想其左思《咏史》。诗中抒情主人公的形象如此伟岸,也是灵运诗中所仅见。
(二)山水诗之外的其它诗作
除去46首山水诗、18首乐府诗,谢灵运另存的其它诗作就题材分主要为以下三类:(一)赠答应酬之作,如《答中书》、《赠安成》、《赠从弟弘元》、《赠从弟弘元时为中军功曹住京》、《答谢咨议》、《三月三日侍宴西池》(以上四言)、《九日从宋公戏马台集送孔令》、《还旧园作,见颜范二中书》《赠王琇》、《酬从弟惠连》(以上五言)等;(二)咏怀之作,如《岁暮》、《彭城宫中直,感岁暮》、《之郡初发都》、《命学士讲书》、《北亭与吏民别》、《南楼望所迟客》、《庐陵王墓下作》、《山家》、《初发石首城》、《道路忆山中》、《临川被收》、《临终》等;(三)杂诗,如《拟邺中集》(八首)[ 邓仕梁有《论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载《魏晋南北朝文学论文集》(台湾文史哲出版社1994年版),可参阅。]、《东阳溪中问答》(二首)、《作离合》、《连句》、《悼昙隆法师》(存目)、《送雷次宗》等。
在这三类诗歌中,后两类往往因事兴情,多有佳构,如《岁暮》:
殷忧不能寐,苦此夜难颓。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运往无淹物,
逝年觉易催。
本诗所咏与《彭城宫中直,感岁暮》如出一辄,而其写法则与山水诗的“尚形似”全然不同,颇有正始风力。故“明月照积雪”一句为钟嵘《诗品》所激赏。《诗品·序》:“至乎吟咏性情,亦何贵于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风’亦惟所见。‘清晨登陇首’羌无故实;‘明月照积雪’讵出经史?”按,本诗系从《艺文类聚》卷三辑出,当有阙文。“明月”二句,天然浑成。然紧接着“运往”、“年逝”之对已露强求雕饰之痕,并使人猜测下面难免又要发一番岁月苦短的感慨。根据大谢诗的一贯路数,我们很难确保在这种情形下他不用事用典。而且钟嵘所推崇的曹植、陆机等人的创作都曾大量运用典故。也就是说,只要诗歌中有那种富于灵性的情景俱佳的秀句,则用典用事便“宜哉”、“未足贬其高洁也”。反之,一味用典,至于泛滥,则如同灌木丛生、尘沙一片,这才是钟嵘最反对的。
又,《南楼中望所迟客》诗比较特别,写一次相期不遇的经历。诗云:
杳杳日西颓,漫漫长路迫。登楼为谁思?临江迟来客。与我别所期,
期在三五夕。圆景早已满,佳人犹未适。即事怨睽别,感物方凄戚。孟
夏非长夜,晦明如岁隔。瑶华未堪折,兰苕已屡摘。路阻莫赠问,云何
慰离析。搔首访行人,引领冀良觌。
诗中把期待未果的复杂心理描写得相当细腻婉转。后来赵师秀有《约客》绝句云:“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虽风格不同,但其铺写期待、不遇的过程却终是一家眷属。而李白“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访戴天山道士不遇》),贾岛“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访隐者不遇》)其结构原型与此也基本相仿,只是把不遇的结果和期待的过程比照后,让读者自行参悟罢了。
谢灵运的山水诗用白居易话说即是:“壮志郁不用,当有所泄处。泄为山水诗,逸韵谐奇趣。”(《读谢灵运》)至少从表面上看,诗歌中的“逸韵”、“奇趣”掩盖了他内心深处的“壮志”。但在咏怀诗里,我们却可以读到他的发愤、哀怨之作。《临川被收》、《临终》二诗自不必说,像《过庐陵王墓下作》、《初发石首城》、《道路忆山中》等,皆为不平之鸣:其中《过庐陵王墓下作》云:
晓月发云阳,落日次朱方。含凄泛广川,洒泪眺连冈。眷言怀君子,
沉痛结中肠。道消结愤懑,运开申悲凉。神期恒若在,德音初不忘。徂
谢易永久,松柏已成行……理感深情恸,定非识所将。脆促良可哀,夭
枉特兼常。一随往化灭,安用空名扬。举声泣已洒,长叹不成章。
“理感深情恸,定非识所将”一句,明言感情受到刺激后,绝非理智识见所能控制的。故而举声长叹,洒泪悲泣,其感情不加丝毫掩饰。它如“重经平生别,再与朋知辞。故山日已远,风波岂还时。苕苕万里帆,茫茫终何之……皎皎明发心,不为岁寒侵。”(《初发石首城》)“《采菱》调易急,《江南》歌不缓。楚人心昔绝,越客肠今断。断绝虽殊念,俱为归虑款。存乡尔思积,忆山我愤懑……怀故叵新欢,含悲忘春暖。凄凄《明月吹》,恻恻《广陵散》。殷勤诉危柱,慷慨命促管。”(《道路忆山中》)慷慨激越,使入建安诸作中,亦不逊色。如果说谢灵运的乐府诗多学陆机的话,那么,他的咏怀诗、杂诗等当得益于对建安诗歌有意识的模拟和学习[ 谢灵运的《拟邺中集》就是一组系统模仿建安诗人写作风格的成功之作。]。
从形制上看,谢灵运的诗歌创作早期以四言诗居多,现存八首四言诗中,《答中书》、《赠安成》、《赠从弟弘元》、《赠从弟弘元时为中军功曹住京》、《答谢咨议》、《三月三日侍宴西池》六首,均作于其外放永嘉太守之前[ 其馀两首四言乐府《善哉行》、《陇西行》虽作期不详,但从后者尚带有比较明显的玄言诗特征上分析,其写作时间大概也不会很晚。]。这些诗多属酬答应制之作,风格典正雍雅。其《答谢咨议》诗云:
玉衡迅驾,四节如飞。急景西驰,奔浪若沂。英华始玩,落叶已稀。
惆怅衡皋,心焉有违。
告离甫尔,荏苒回周。怀风感迁,思我良畴。岂其无人,莫与好仇。
孰曰晏安,神往形留……
古人善身,实畏斯名。缘督何贵,卷耀藏馨。九言之赠,实由未冥。
片音或重,玙璠为轻。
首章虽亦为景物描写,但却是粗陈梗概、宏观而笼统,并非某一时刻、某一地点的特定场景刻画,与其山水诗大不相同。第二章之“怀风感迁,思我良畴”,顾绍伯依据范晔《后汉书》卷八十《赵壹传》“企德怀风”解“怀风”为怀想风采。按,范晔(398~445)与灵运同时而稍晚,灵运不当用《后汉书》中典故。怀风,临风也。左思《魏都赋》“篁筿怀风”即是。此赋甚著名,洛阳为之纸贵,灵运当耳熟能详。且灵运还有“因云往情,感风来叹”(《赠从弟弘元》)以及“云往风飞”(《赠安成》)的诗句,本诗第七章亦曰:“瞻云累叹,思□御风。”又有“神往形留”之句,此种抒情手法悉如后之李白所云“狂风吹我心,直挂咸阳树”、“我寄愁心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之意也[ “因云往情”、“瞻云累叹”二句,又有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之风神。]。诗歌最后一章以老庄玄理作结,露出玄言诗的遗迹。
钟嵘《诗品序》云:“四言文约意广,取效风骚……五言居文词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故云会于流俗。岂不以指事造形,穷情写物,最为详切者也。”刘勰《文心雕龙·明诗》篇也称:“观其结体散文,直而不野。婉转附物,怊怅切情……若夫四言正体,则雅润为本;五言流调,则清丽居宗;华实异用,惟才所安。”学习写雅正的四言诗,对于像谢家这样的冠族弟子应该是必须的基本训练。但四言诗毕竟已是强弩之末,五言诗歌“指事造形,穷情写物,最为详切”的特点,“清丽”的风格,使谢灵运最终还是选择用五言诗体来创写山水诗。其早期的五言诗《九日从宋公戏马台集送孔令》已初现端倪:
秋季边朔苦,旅雁违霜雪。凄凄阳卉腓,皎皎寒潭洁。良辰感圣心,
云旗兴暮节。鸣葭戾朱宫,兰卮献时哲。饯宴光有孚,和乐隆所缺。在
宥天下理,吹万群方悦。归客遂海隅,脱冠谢朝列。弭棹薄枉渚,指景
待乐阕。河流有急澜,浮骖无缓辙。岂伊川途念,宿心愧将别。彼美丘
园道,喟焉伤薄劣。
谢灵运也曾经尝试写作了三、四首七言诗。如《顺东西门行》和《鞠歌行》即是[ 此二题乐府古辞不存,所见最早者为陆机。]:
出西门,眺云间,挥斤扶木坠虞泉。欣道人,鉴徂川,思乐暂舍誓
不旋。闵九九,伤牛山,宿心载违徒昔言。竞落运,务颓年,招命侪好
相追牵。酌芳酤,奏繁弦,惜存阴,情固然。(《顺东西门行》)
德不孤兮必有邻,唱和之契冥相因。譬如虬虎兮来风云,亦如形声
影响陈。心欢赏兮岁易沦,隐玉藏彩畴识真?叔牙显,夷吾亲。郢既殁,
匠寝斤。览古籍,信伊人,永言知己感良辰。(《鞠歌行》)
七言诗之发展虽晚于五言,但并非于五言之上复加二言而成。考其初始,当源乎楚辞汉谣[ 七言诗的产生目前尚无定谳,本文以下仅择其与谢灵运创作有关者而论,无意全面展开研讨。]。《宋书·乐志》载《陌上桑》云:“今有人,山之阿,被服薜荔带女萝。即含睇,又宜笑,子恋慕予善窈窕……风瑟瑟,木搜搜,思念公子徒以忧。”通篇以三、三、七句式变唱《九歌·山鬼》。三、三句式本来第一句可不入韵,当合三、三两句并加一字成七言一句后,则通篇由隔句叶韵变为句句叶韵,且整首诗也可能由偶数句变为奇数句。谢灵运仿曹丕所作《燕歌行》,即其一例:
孟冬初寒节气成,悲风入闺霜依庭。秋蝉噪柳燕辞楹,念君行役怨
边城。君何崎岖久徂征?岂无膏沐感鹳鸣,对酒不乐泪沾缨。辟窗开幌
弄秦筝,调弦促柱多哀声,遥夜明月鉴帷屏。谁知河汉清且浅,展转思
服悲明星。
本诗显然不宜以两句为单位作句读。在灵运之后,鲍照《拟行路难》始以五、七句式为主,将七言诗从谣谚、曲歌的形制中摆脱出来,隔句叶韵,并恢复传统的偶数句,显示出七言诗发展过程中的新变化。而人们却多不知谢灵运尚有一篇《法门颂》:
出不自户将何由?行不以法欲焉修?之燕入楚待骏足,凌河越海
寄轻舟。通明洞烛唤曾景,深凝广润湛川流。翼善开贤敷教义,昭蒙
岂祸涤烦忧。功成弗有居无著,淡然无执与化游。
虽是颂体,其文却载于明臧懋循辑《古诗所》。此《法门颂》为整齐的七字句,隔句叶韵,偶数句,可知鲍照之七言诗亦为应时而出者也。
《南齐书》卷三十五《萧晔传》载:“(晔)与诸王共作短句,诗学谢灵运体,以呈上。报曰:‘见汝二十字,诸儿作中最为优者。’”由是可见灵运所作五言四句的“短句”,在当时颇富盛名,致有专门慕名学之者。按,“短句”或作“断句”。《南史》卷十四《刘昶传》载晋熙王昶“在道慷慨为断句云:‘白云满鄣来,黄尘半天起。关山四面绝,故乡儿千里。’”实即五言古绝。吴讷《文章辨体》引《诗法源流》云:“绝句者,截句也。”意谓截取律诗而来。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二、《四库全书提要》卷一百九十六均不同意此种观点。“断句”、“短句”、“绝句”以及后来的所谓“截句”,其意皆形容其短小若不全者也。但其得名却与律诗无涉[ 胡应麟《诗薮·内篇》卷六:“‘步出城东门,遥望江南路。前日风雪中,故人从此去。’截汉人前四句;‘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思君如流水,无有穷已时。’截魏人中四句。然则绝句谓之截句亦可,但不可专指近体。要之,非正论也。”],我认为“绝句”、“断句”之名,是相对于“连句”这一形制而言的。《水经注·浙江水注》:
(若耶溪)上承嶕岘麻溪,溪之下孤潭……有孤石临潭。乘崖俯视,
猿犬穴惊心,寒木被潭,森沉骇观。上有栎树,谢灵运与从弟惠连常游
之,作连句题刻树上。
吴讷《文章辨体》和许师曾《文体明辩》二书均未列“连句”一体,然有“联句诗”。严格讲二者并不是相同的概念。“联句”必须是二人或二人以上合作,每人各吟一句,联绵递接而成;“连句”则是以四句为相对独立的单元,连章而下,至于作者的人数,并没有明确的限制。灵运与惠连当时所作的连句,今虽已不传,然而他有《东阳溪中赠答》诗二首,可窥其端倪:
可怜谁家妇,缘流濯素足。明月在云间,迢迢不可得。
可怜谁家郎,缘流乘素舸。但问情若为,月就云中堕。
前后各四句,一问一答,一男一女,宛然若出乎两人之口,当即连句也。《宋书》卷四十四《谢晦传》记谢晦、谢世基伏诛一事即是证明:“世基,(惠兄)绚之子也,有才气,临死为连句诗云:‘伟哉横海鳞,壮矣垂天翼。一旦失风水,翻为蝼蚁食。’晦续之曰:‘功遂牟昔人,保退无智力。既涉太行险,斯路信难陟。’”皆为五言四句的口占短诗。《南史》卷七十二《檀超传》亦记宋明帝读吴迈远诗篇后曰:“此人连绝之外,无复所有。”连绝,即一组连吟的绝句,与连句其名不同,其实一也。胡应麟《诗薮·内编》卷六:“《西洲曲》,乐府作一篇,实绝句八章也。每章首尾相衔,贯穿为一,体制甚新,语亦工绝。”所谓“体制甚新”,说明此种“连句”兴乎南朝,此前少见。倘仅作四句,则称“短句”;又因自成一篇,不与上下相连,故谓之“断句”。灵运被捕时曾有《临川被收》诗,即属于此类“短句”古绝。诗云:
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
斩钉截铁、掷地有金石之声,其风格为灵运诗歌中所仅见。又,谢灵运《送雷次宗》:“瑞符守边楚,感念凄城壕。志苦离念结,情伤日月滔。”《初发入南城》:“弄波不辍手,玩景岂停目。虽未登云峰,且以欢水宿。”因皆录自唐代类书,故后人或疑其有阙文。然许学夷《诗源辨体》卷七谓“灵运、延年五言四句,又为一变”时,即举灵运‘弄波不辍手’为例,可见也是将其视作古绝的。而其《答谢惠连》诗也是一首地道的古绝:
怀人行千里,我劳盈十旬。别时花灼灼,别后叶臻臻。
清新流畅,以口语入诗,带有明显的民歌风味,是古绝之嘉作。倘不著作者之名,的确令人难以想象竟出灵运之口。
从明帝评说吴迈远的口吻中可以品味出,绝句这一形式当时尚不被世人重视。而谢灵运却在创作山水诗的同时,旁骛其馀,竟也能写得如此鲜活天然,由此可见其诗歌创作的丰富性和多样性。只会写一种题材、只习惯一种表现手法、只有一种固定的风格,不可能成为一个诗坛上的大家。唯有在空灵的山水诗之外,尚有慷慨悲歌、洒泪痛哭,有轻歌慢舞、盈盈笑语,才能真正体味到人生的丰厚。历代对谢灵运诗歌创作所做出的一些矛盾或反差极大的评价,有时可能是因为角度不同、适用的范围不同,有时却也可能是没有很好地理解他创作中的这种丰富性和多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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