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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震:中国文化自信的力量来自哪里

2018-07-30 10:17:00  作者:康震  来源:新华日报

  五四运动时很激进的一种看法是要废除中国的汉字,现在我们不但没废除汉字,而且汉字在走遍世界,这就是从极度的不自信走向自信的体现。一个民族的自信和自强要经过相当漫长的历史,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也是建立在中国几千年文化自信的基础上的。
中国传统文化的思想境界
  大家常常让孩子读《论语》,《论语》的《乡党篇》里,整篇都是记载孔子的行为方式,不同场合、不同季节的行为方式,吃什么,穿什么,怎么上下班等等。
  为什么《乡党篇》要计较这些东西呢?因为孔子所处的春秋正是乱规矩的时候,天下大乱。孔子说,不能再这样,我们得讲规矩,但没人听他的,于是他周游列国,去说服君王。后世给他封了一个号叫“素王”,也就是没有土地、没有人民的“王”,只要人类历史文化存在,他的“王”位的权势就永远存在。
  战国时代杀人太多,儿子杀父亲,大臣杀国君,孟子就站出来发展了孔子的学说。孟子说“人之初,性本善”,人生下来性是善的,但是社会把人带坏了,我要把人性复归到善的地方去。孟子提倡要有四心: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有了这“四心”,就可以做一个君子。
  道家以老子和庄子为代表。他们认为世道太乱了,不好弄。用老子的话来讲就是“白费劲”,庄子连“白费劲”都懒得说,彻底就不干了。总的来讲,老庄和孔孟比较起来就是,由人世间转向大自然,由爱他人转向贵自我,由重人伦转向重天道。
  与儒、道不同,佛教完全是外来的,西汉后期才传入中国。佛教认为万法有缘,世界是普遍联系的,但是联系永远都是短暂的、变化的,永恒是什么?是空。空不意味着终结,而是认识到了痛苦的根源,以此保持自己的自觉。佛教让人认识到自己的欲望就是自己的痛苦,即便不能完全解脱痛苦,至少可以解除一部分。
  儒道释在中国传统文化当中混同一气,它们渐渐融合成为一个思想体系。古代统治者用儒家思想治国,用法家思想惩戒,用道家思想和释家的思想做适当的调节;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孔子指导你向“前”走,走得累了,可以像老子一样向“回”走,可以坐下休息,像庄子一样“自”顾走,而佛家则是眼睛一闭,没有“走”。这些思想可以构成一个完整的自我调节的人格链条。
中国传统文化的盛世气象
  中国古代出现了几个盛世,以汉唐最有代表性。
  汉朝干了几件事奠定了中国思想的基础。春秋战国以后还没有一个王朝来系统整理百家争鸣,汉朝做了这件事:“四书五经”中的“五经”就是从这时确立的:读《诗经》了解世界的多元性,读《尚书》了解中国的典章制度,读《春秋》了解古代的历史,读《周易》了解天下的兴亡变化,读《礼记》知道世间的规矩。
  董仲舒提出了“大一统”学说、天人感应学说和三纲五常学说,从而奠定了中国古代治理体系的思想基础。所谓“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不是真的废除百家,而是“融冶百家,独尊儒术”,以儒家为核心,汲取百家的营养。
  董仲舒把儒家学说和先秦时代的阴阳学说结合在一起,提出“天人感应”学说,引申出你做好事就有好反应,做坏事就有坏反应,把治国理政的实际与儒家思想的道结合在一起,构建了一个社会治理的结构图。
  对社会群体提倡“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从个体来讲,一个人身上应该有仁、义、礼、智、信,这是一个横和纵的交叉,形成了一个固定的治理网络。
  盛唐又是一种气象,我们用很小的数据来说明问题。唐代首都长安是世界历史上第一个人口超过100万的城市,皇宫大明宫354公顷,相当于4个故宫,7个东罗马帝国的君士坦丁堡,6个巴格达城,3个凡尔赛宫,12个克里姆林宫,13个卢浮宫。
  这说明盛唐有很强大的物质基础。1200多年前靠什么养活100万人口?大运河就非常重要,从南方把粮食运到洛阳,再转运到长安。
  长安100万人口中有2%是外国人,《唐户令》规定,外国人来做买卖,做一年买卖的免三年的赋税,做两年买卖的免四年的赋税……这就是引进外资。
  外国人还普遍参政,有好多外国人在唐朝做官,安国(安息)人安附国,父子三人长期在唐朝为官,被封为男爵。
  康国人康谦任安南(今广西地区)都护府都护,高句丽人高仙芝任河西节度使,日本人阿倍仲麻吕(晁衡)担任安南都护、御史中丞。外国人掌兵的还有突厥人、铁勒人、百济人、靺鞨人、吐蕃人、于阗人,哥舒翰、仆固怀恩、黑齿常之、尉迟敬德等名将都是外国人,可见唐朝是一个非常开放的国度。
  汉朝的盛是地域广大,奠定制度;盛唐的盛是广开国门,需要极大的自信。
中国传统文化的浪漫情怀
  前面讲到思想、讲到王朝,但一个王朝也要有情怀。大家看到明月高挂的景象,想到的诗里肯定包括《春江花月夜》。这首诗没有故事,没有具体的人物,没有情节,但被评价为一篇横绝全唐。
  张若虚是初唐时期的人,他写了一种很惆怅的心情,感伤但不悲伤,很美好,充满了期待,就像一个人在十五六岁青春期的时候,对不确定的未来充满淡淡的忧伤,同时又满怀希望。
  古典诗歌中有一个很重要的载体就是酒,李白在《将进酒》中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他很有才华,但是又不被重用,所以写诗抒发内心,治疗自己。很奇怪,他表达牢骚和痛苦的时候,人们从诗里找到的不是压抑和沉郁,反而有巨大的解放感。
  换句话说,这个人不但善于拯救自己,也善于拯救千百年之后跟他有同样遭遇的人。
  古典诗词换不成白菜,也换不成辣椒,也换不成酒,但最大的用处是能洗涤灵魂,让人在痛苦时看到希望,在绝望时候找到前途。伟大的作品总能写到你生命最核心、最柔软、最敏感的那个部分。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他的痛苦是黄河之水从天上来,他的痛苦是万古愁,他把人世间的痛苦夸张到了最极限的时候,后代人读的时候却得到更愉快更解放。
  所以,中国的古典诗歌是我们伟大民族、伟大文化的创造性成果。我们每天在忙不同的工作,很少谈到诗词,但是当我们真正吟咏诗词的时候,就能够从中获得无穷的力量。
  作者介绍
  康震,男,1970年3月生,陕西绥德人,著名文化学者,文学博士。现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主要研究领域为中国古代文学和诗词,是中国李白研究会常务理事,中国王维研究会理事,北京高等教育学会理事,唐代文学学会会员,中国韵文学会会员。

  其多次登上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主讲《唐宋八大家》系列、《诗仙李白》、 《诗圣杜甫》、《李清照》等;担任中央电视台《汉语桥》、《中国诗词大会》点评嘉宾。 

责任编辑:赵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