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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陵六骏与大唐气象

2017-07-24 16:51:00  作者:徐佳  来源:中国纪检监察报

  一

  当22岁的李世民骑马出现在邙山的时候,望着南方雄伟的洛阳城,心中涌起了万丈豪情。

  这座山脉紧邻黄河,气势如虎。数百年来,天下汹汹,这座本是京郊胜景的邙山也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多少无辜平民惨死于此。当年,正是在这座山前,北齐的兰陵王——那个同样年轻的王子,戴上神秘的面具,以遮挡俊美的脸庞,骑着他心爱的骏马,率领五百骑兵冲击了北周的十万甲士,以少胜多,扭转战局。

  李世民立在马上,心中思考的是从何处突破王世充的军队。王世充废掉隋朝皇泰主,自立为帝,国号大郑,拥兵数万坚守洛阳,与唐军决战城下,成为唐朝统一天下的最大障碍。李世民的部队只有千余骑兵,正与当年兰陵王面临的处境相似。然而唐军屡次攻城均是铩羽而归,这一次,李世民决定亲自到邙山侦察敌情。为了减小目标、避免暴露,他只随身带了二十余名骑兵,悄悄来到了邙山的制高点,观察洛阳城的防守情况。

  突然,李世民的坐骑一声长嘶——这匹马有一个充满诗意的名字——“飒露紫”,是李世民取的,“飒露”是突厥语“沙钵略”的谐音,意思是“勇敢的战士”,“飒露紫”即是“紫色的勇士”的意思。这个紫色的勇士,随李世民从太原出发,穿过了巍峨的秦岭山脉,跨过辽阔的关中平原,掉头向东,急趋函谷关,横渡滔滔黄河,直到这苍茫的邙山之上,向南望,便是古老的洛阳城,再往南,就是荆楚和江东,那里也在混战和仇杀之中。只有攻克洛阳,才能一路向南,结束这个乱世。到那时,人归田园,马放南山……

  然而,就在李世民聚精会神观察敌情的时候,“飒露紫”突然猛地嘶叫起来,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战马已经习惯了在侦察的时候保持安静,以免引起敌军的注意。除非,除非是有紧急的危险。李世民抚摸了下“飒露紫”的鬃毛,同时警觉地观察着近处。果然,瞬间数十支密集的飞箭射来,“飒露紫”敏捷地腾蹄跳到远处,避开了飞箭,身边几只中箭的战马哀鸣了几声,倒在了山石上,几名骑兵摔下马,滚落到山涧之中。紧接着,大队的敌骑悄悄合围而来,飞箭也越来越密集,李世民带来的数十名骑兵很快就被冲散了。“飒露紫”奋力挣脱重围,向山下狂奔而去,然而,这里并不是可以一跃千里的草原,也不是可以冲锋陷阵的沙场,陡峭的山石让它英雄无用武之地,它只能拼尽全力保护它的主人、朋友以及战友,忍着臀部和大腿上箭伤的疼痛,继续奋力前行,直到一支箭有力地穿透了它的前胸,它仍然没有跪下,没有止步。

  敌军的骑兵终于逼近了。伤痕累累的“飒露紫”也许是预感到生命的终点,突然恢复了平生的勇气和力量,这个紫色的勇士昂首向天,发出了一声震彻山林的长嘶——没有痛苦,没有绝望,只有满腔的豪情壮志。惊慌不已的李世民也被感染,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准备与他紫色的战友一起迎接最后一次血战。

  就在这时,被冲散的唐军军官丘行恭听到“飒露紫”的叫声,急转马头,向敌兵连射几箭,箭箭杀伤敌人,冲到了李世民身边,随即翻身下马,把自己的坐骑让给李世民。丘行恭一手牵着受伤的“飒露紫”,一手持长刀和李世民并肩作战,竟然杀出重围,回到营地。

  一入营地,李世民就赶紧招呼军医救治“飒露紫”,这时它紫色的皮毛早已被鲜血染成绚丽的色彩,军医看了眼它前胸的长箭,摇了摇头。“飒露紫”的大眼睛也在望着李世民,似乎想表达些什么,欣慰,遗憾,以及人类无法感知的复杂情绪。直到此刻,它依然没有倒下,还是像勇士一样站立着,虽然无比吃力和痛苦。李世民望着他的战马,轻轻抚摸它的背部,眼里流下泪水。丘行恭看到这一幕,走到“飒露紫”的身前,紧紧拥抱了它一下,然后轻轻对李世民说,“让它回到草原吧,那里没有痛苦,没有战争。”李世民缓缓点点头。于是丘行恭拔出了“飒露紫”胸前的长箭,“飒露紫”没有鸣叫,缓缓倒下去了。

  李世民没有忘记这一幕,当他平定天下之后,他命令画师阎立本画下这一幕,阎立本没有目睹这一切,只能凭借李世民的描述,来复原当时的场景。当画作呈现在眼前时,李世民惊呆了,他仿佛看到了他的“飒露紫”再次奔腾而来,就连身边仍然健在的丘行恭也惊呆了,他自己也被画进了画里,卷须高鼻,相貌英武,身着百战血衣,正在做出俯首拨箭的动作,眼神中却透露着不忍的神色,而“飒露紫”身躯矫健雄壮,身上几处箭伤,胸前伤势更是沉重,却依然挺立着,马首低垂,依偎在丘行恭的身旁。画中没有画李世民,而李世民却是当时望着这一切的人,他仿佛被画作拉回到了现场,回到那个金戈铁马的沙场,回到他的紫色战马身旁。

  在为自己营造陵墓的时候,李世民下令把阎立本这幅画雕刻成石像,永远陪伴自己。

  这就是“飒露紫”石像——“昭陵六骏”里最精品的一座雕塑。

  二

  “昭陵六骏”位于唐太宗的陵墓昭陵(位于陕西醴泉)北面祭坛东西两侧,是六块骏马青石浮雕石刻,每块石刻宽约2米、高约1.7米。六骏是李世民在平定天下的征途之中先后骑过的六匹战马——“飒露紫”“拳毛騧”“什伐赤”“白蹄乌”“特勒骠”“青骓”。为纪念这六匹战马的赫赫战功,李世民令人用浮雕描绘六匹战马列置于陵前。石刻所表现的六匹骏马,或奔驰如龙,或挺立如虎,六骏均为三花马鬃,束结马尾,这是唐代西域战马的显著特征,雕塑的细节,比如马鞍、马镫、缰绳等,都逼真地还原了历史的风采。

  “飒露紫”是祭坛西面的第一骏,李世民写给它的赞语是:“紫燕超跃,骨腾神骏,气詟三川,威凌八阵”。

  在它身旁的是“拳毛騧”,这是一匹毛作旋转状的黑嘴黄马,从浮雕上看,前中六箭,背中三箭,仍然屹立不倒。这匹马本来还有一个名字叫“许洛仁”,听起来像个人名。没错,其实就是人名,李世民兵行武牢关,代州刺史许洛仁将这匹马献给了他,此马也是来自突厥,浑身卷毛,毛色不佳,一般并不是良马之相,而李世民并不以貌取马,而是亲自上马试驾,并以“许洛仁”之名作为马名,可见当时仍然未脱胡俗、不拘小节。“人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此马后来随李世民大战刘黑闼于漳水之畔,身中九箭而不倒,救了李世民一命,力竭而死。后来李世民下诏将其陪葬昭陵,并题赞曰:“月精按辔,天驷横行。孤矢载戢,氛埃廓清。”李世民的子孙、诗人李贺还专门写诗说“唐剑斩隋公,拳毛属太宗。莫嫌金甲重,且去捉飘风。”(《马诗二十三首》)

  西面第三骏名叫“白蹄乌”,顾名思义,毛色纯黑如乌,四蹄却是白色,为李世民在黄土高原上平定薛仁杲时所乘,“白蹄乌”曾经一昼夜追击二百余里,仍然不知疲倦。石刻之上的“白蹄乌”,依然昂首怒目,四蹄腾空,飞腾如龙。唐太宗给它的题赞是“倚天长剑,追风骏足,耸辔平陇,回鞍定蜀。”

  其他的三骏并肩而立于祭坛东侧。“特勒骠”体形健壮,腹小腿长,是汉代汗血宝马的特征,“特勒”是突厥一个部落的名字,或许是这个特勒部落将这匹战马送给了李世民,它带着汗血宝马的血统,驰骋疆场,伴随李世民击败了劲敌宋金刚,后来,李世民称赞它“应策腾空,承声半汉,入险摧敌,乘危济难。”石刻上的“特勒骠”是六骏里面最健壮的,古朴浑厚,有着大汉雄风的气象。

  “什伐赤”是一匹来自波斯的红马,“什伐”即是波斯语“马”的音译,“青骓”则是来自于大秦——古代的东罗马,“青”是“秦”的谐音,是一匹苍白杂色骏马。

  这两匹马都是李世民在虎牢关与窦建德作战时的坐骑。石刻上的“什伐赤”身上中了五箭,仍然凌空飞奔,四蹄近乎一条直线,展现了飞马如龙的英姿。李世民称其“瀍涧未静,斧钺申威,朱汗骋足,青旌凯归”。石刻上的“青骓”也是与“什伐赤”并驾齐驱,似乎更加轻盈敏捷,李世民称其“足轻电影,神发天机,策兹飞练,定我戎衣”。

  三

  “昭陵六骏”还曾经有过神奇的传说。据说,安史之乱时,在决定大唐王朝命运的潼关之战中,忽然飞沙走石,黄旗招展,杀出一支骑兵队,勇猛善战,战马个个都是千里马,致使叛军仓皇逃窜,偃旗息鼓之后,这支骑兵也突然消失。后来,守护昭陵的官员报告朝廷,就在潼关交战那天,昭陵六骏以及周围的石人身上全是汗。这事在唐朝流传很广,晚唐李商隐还写诗说,“可要昭陵石马来”(《复京》)。

  这当然是个美好的故事。

  “昭陵六骏”平静的栖息了千年。直到1914年,军阀混战时期,其中的两骏,被当地军阀趁乱砸碎,偷偷运出去,卖给了美国商人。其余四骏石刻,于1918年在再次盗卖过程中被砸成几块企图装箱外运,幸而途经西安北郊时被发现制止,现存陕西西安碑林博物馆。

  这两匹马是“飒露紫”“拳毛騧”。

  文物被破坏盗卖了,骏马被砸碎流落他乡。

  然而,这六匹骏马,在冰冷破裂的石头上,依然迸发出热气腾腾的生命力。

  这种生命力,就是大唐的精神。

  1924年的盛夏,鲁迅来到古都西安讲学,谈到“昭陵六骏”时说:“汉人墓前石兽多半是羊、虎、天禄、辟邪,而长安的昭陵上,却刻着带箭的骏马,其手法简直是前无古人。”

  “昭陵六骏”来自于突厥、波斯甚至大秦,它们沿着古老的丝绸之路来到中原,绢马贸易是突厥与大唐“互市”的重要内容。这些骏马展示出大唐包容开放的胸怀,它们雄健的体魄、顽强的意志也体现着大唐强盛奋发的精神。透过那些浮雕上神骏的马匹,可以感受到蓬勃的朝气,飞动的思想,丰富的想象力,以及充沛的感情,这些都是大唐气象的具体体现。

  看看唐代的马,无论是保留的敦煌画像,还是“昭陵六骏”这样的石刻,以及唐三彩里的陶马,基本上是以肥硕彪悍为美,没有宋元那些“古道西风瘦马”的颓唐落寞,是一种充满张力和生命力的美。

  在唐诗里面,马寄托了唐代士大夫们的精神追求,杜甫致力于歌颂那些为国戍边、视死如归的骏马,“安西都护胡青骢,声价欻然来向东。腕促蹄高如踣铁,交河几蹴曾冰裂。五花散作云满身,万里方看汗流血。”(《高都护骢马行》)他把自己的爱国热情,寄托在万里血战的战马之上。李白则不止一次呼唤天马,比如“天马来出月支窟,背为虎文龙翼骨。嘶青云,振绿发,兰筋权奇走灭没。腾昆仑,历西极,四足无一蹶。”(《天马歌》),在诗里,李白看到的天马来自于遥远的西域,跨越昆仑雪山,一路腾云而来,他的精神也随着天马而超越、飞腾。

  最后,“昭陵六骏”值得一提的便是它们的名字了,它们是有名字的马,无论是汉代河西走廊的“马踏飞燕”,还是霍去病墓前的祁连石马,抑或秦始皇兵马俑里的马群,都没有名字。

  只有昭陵六骏,它们中间的每一匹,都有着自己独特的名字和故事。

责任编辑:李晓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