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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学与生活:民族性与现代性问题 ——作为儒学复兴的一种探索的生活儒学
2007-08-11 16:48:00 作者:黄玉顺 来源:http://www.confuchina.com/

    本文所研究的课题,可以从两个角度来看:从通常的学科体制上来讲,这是所谓“儒学与现象学的比较研究”;但实际上则是试图对儒学进行一种当代的阐释,我给它一个概括的符号,叫做“生活儒学”。首先指出一种现象:最近一些年来,具体说,是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特别是新世纪以来,中国大陆的思想文化领域出现了一种动向,今天有人把它称为“儒学复兴运动”。那么,我们应该如何来看待、如何来理解这么一种现象?为此,本文将讨论这么三个大问题:第一,儒学复兴的缘由。这里涉及的是我们今天思想领域中的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简单说,那就是“民族性”与“现代性”的问题。第二个问题是:儒学复兴的进路;或者更确切地说,一种可能的进路。这就是说,我们今天来思考儒学复兴的问题,在哲学、思想层面上,我们应该通过怎样一条道路,才能达到这个目标。第三个问题:儒学复兴的一种尝试----“生活儒学”的构想。[1]

 

    一、复兴儒学的缘由:民族性与现代性问题

 

    最近这些年来,中国大陆出现了一种非常重要的思想动向。我们从两个方面去看它,可以看得非常清楚:一个方面,我们来作一个历史的回顾,就会发现,自从“五四”以来,中国整个思想文化领域形成了一种三足鼎立的格局:一个是马克思主义;一个是自由主义,或者叫做自由主义西化派;再一个是文化保守主义,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现代新儒家。这么一种思想格局,是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形成的:1919年是一个转折点,当时的激进分子发生了分化,开始形成这个格局;到1923年的“人生观论战”、或者叫做“科学与玄学的论战”,这个格局正式形成。[2] 到今天为止、乃至于可以预见的未来,我们始终都生活在这么一种思想文化格局之中,三派之间一直进行着思想斗争。这是一个简要的历史回顾。但是,另一个方面,我们来作一种现实的观察,就不难发现,这里面出现了一些重大的变化。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来,特别是新世纪以来,尤其是040506年,过去最强大的马克思主义话语和自由主义话语,今天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而过去的文化保守主义、现代新儒家,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是“花果飘零”,目前却出现了复兴的迹象。

 

    从这三大派的互动关系来看,也有一些很重大的变化。例如,前年年底在北京开了一个会,这个会议很有意思,会议的副标题是“新左派、自由派和保守派视域中的儒学”,而正标题就叫做“共同的传统”。[3] 这是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三大派的代表人物,大家居然可以坐到一块儿来。这表明,三派都或多或少、或明或暗地认同这个“共同的传统”。

 

    就中国的自由主义来讲,今天有一部分自由主义者(当然,还不是很多),开始把目光投向儒家传统。例如某某,过去一向致力于宪政问题的研究,现在他思考的是什么问题呢?他思考的是:西方传来的民主宪政,能否在儒家传统中寻求一种根基,寻求一种形上的支撑。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

 

    另外,马克思主义,包括我们国家的执政党,他们一代一代的越来越多地在采用一种表达方式----中国传统的表达方式,那是你在马克思主义教科书中找不到的表达方式;更确切地讲,就是儒家的表达方式。例如,毛泽东把马克思主义哲学概括为“一分为二”。这个“一分为二”,大家知道,是出自朱子的话,是朱子讲《周易》哲学的“阴阳”观念的。[4] 他说:每一事物上都有一阴阳,每一阴上又有一阴阳,每一阳上又有一阴阳,“一分为二,节节如此,以至无穷。”[5] 这是典型的儒家话语。再比如,毛泽东、尤其是邓小平,把马克思主义的思想路线概括为“实事求是”。[6] 这同样是典型的儒家话语,它的出处是班固的《汉书·河间献王传》,是称赞河间献王:“修学好古,实事求是。”[7] 其实,后来清代儒学的乾嘉学派的治学精神就是“实事求是”。到了今天的领导人,他们更多地采用了儒家的话语来表达其执政理念,诸如“以德治国”、“以人为本”、“和谐社会”、“亲民”之类。例如“以德治国”,那本来是周公、孔子的政治思想(《论语·为政》[8]),所谓“周孔之道”。“亲民”,则是儒家经典《大学》里的话,所谓“大学之道”(《礼记·大学》[9])。这一切,都是跟刚才所讲的“共同的传统”有关联的。

 

    刚才列举的只是一些现象。本文的第一大部分,是想讲一个道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走向“共同的传统”?为什么会采取儒家的话语?我们可以从一种宏大的历史背景上、从历史哲学的高度,来思考这么一个问题。这不仅是一个理论问题,也是一个现实问题。

 

    这里提出一个问题:中国究竟有多少个民族?当然,我们知道有一首歌:“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五十六个兄弟姐妹是一家。”[10] 我们讲中国有五十六个民族,这错了没有呢?当然没错。但是,我们同时又讲:中国只有一个民族。那么,这是不是自相矛盾的说法?不是。一点也不矛盾。实际上是这样的:当我们说中国有五十六个民族的时候,这个“民族”的概念,用英文来说,指的是nationalities、或者甚至是ethnics,这是一个前现代的民族概念;而当我们说中国只有一个民族的时候,英文叫做nation,这是一个现代性的概念,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中华民族”,Chinese nation

 

    这个关键词nation实在是太重要了。过去学界对它有两种翻译,有的时候翻作“民族”,有的时候翻作“国家”;现在学界有一种更准确的翻译,这个nation,我们一般把它翻作“民族国家”。我想说的是:“民族国家”----nation----这个观念,它是理解我们中国的近现代历史的一个关键性概念,也是理解我们当下的生存的一个关键词;不仅如此,放眼世界,可以说,它也是理解世界近现代历史的一把钥匙,一把非常关键的钥匙。其实,台湾问题、最近网上关于电视剧《施琅大将军》的激烈争论,实质上也还是这个问题。

 

    谁都知道,从世界范围来看,世界在走向近代化、现代化,或者说是在走向“现代性”。但是,过去人们通常只讲现代性的维度,而遮蔽了另外一个重要的维度,即民族性的维度。而我会这样来表达:现代性乃是民族性的事情。当然,我这里所说的“民族”是nation----现代民族国家,这是一个现代性的概念,而不是那个“五十六个民族”意义上的概念。所以,也可以这样来表达:民族性乃是现代性的一个涵项,一个基本的涵项,一个本质的涵项。离开了民族性,你就无法理解现代性。

 

    这个问题,我们既可以从思想史的角度来看,也可以从政治、经济、整个历史的角度来看,都可以看得非常清楚。从思想史的角度来讲,我刚才提到中国的自由主义者。其实,可以说,自由主义的理念,从“五四”运动开始,甚至更早,从严复开始,它在中国青年中的影响就是非常之大的,很多时候还是最大的。但是,中国的自由主义从来就没有成功过。为什么呢?前些年我写过一篇文章,专门谈这个问题,大意如下:[11]

 

    中国自由主义为什么不成功?我把它归结为“两大脱离”:脱离传统,脱离现实。就脱离传统看,中国自由主义基本的文化立场就是“两个全盘”:一个方面是全盘反传统。自从“五四”时期“打到孔家店”,就是全盘的反传统,一直到“文革”,说是要“与传统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另外一个方面与此相关,就是全盘西化。全盘反传统和全盘西化,从学理上来讲,它恰恰违背了我们刚才所讲的:民族性是现代性的一个基本涵项。

 

    我们看看西方人实现近代化、或现代化,他们是怎么做的。首先是观念的现代化。而观念的现代化,在西方的历史上,大家都很熟悉,不外乎是文艺复兴、启蒙运动。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做什么事情呢?简单来讲,就是继承并且转换西方本土的“二希”传统。所谓“二希”传统,就是古希腊文化传统、希伯莱文化传统。西方自由主义跟中国自由主义走的道路完全不同、截然相反:中国自由主义是两个全盘——全盘西化、全盘反传统;而他们(西方)恰恰首先是继承自己的传统。

 

    什么叫“文艺复兴”呢?说起来很简单,就是:古希腊的一批典籍失传了,然后通过阿拉伯的中介,在中世纪的后期重新被发现,然而谁也读不懂,搞不明白,于是出现了一批学者,一批纯粹的学究,去研究它,去阐释它;然而这些阐释者是被当下的生活所给出的(这是我的“生活儒学”的话题),因此,其结果自然而然地就是阐释出了现代性的观念。这就是继承与转换----传统的继承与当代的转换。

 

    再说希伯莱传统,同样是如此的。在文艺复兴运动中,伴随着宗教改革运动,例如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有一个问题是值得注意的,就是:近代西方思想其实并不是反基督教的,不是反宗教的,而只是反教会的。马丁·路德的基本精神很简单,那就是“因信称义”,意思是说:过去,我们作为一个信徒,要和上帝沟通,必须通过一个代理人,一个中介,就是教会。实际上这也是一种集体主义精神。而现在呢?不再需要了。信仰是个人的事情:我信仰上帝,上帝就与我同在。这是什么意思呢?从观念上来看,这其实就是现代性的一个表达,是现代性的一种基本精神,就是莱布尼茨所说的“单子”精神;或者,我们可以追溯到亚里士多德的“第一实体”的精神。[12] 这种第一实体的单子精神,后来成为了西方立国的基本精神,乃至各个方面的基本精神,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个体主义,individualism 。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体现的就是这么一种单子精神。这正是现代性的一种基本精神。这就是说,希伯莱、基督教这么一个文化传统,经过宗教改革运动,它首先被继承下来了,作为他们的本土思想文化资源;同时,通过马丁·路德等人的阐释,它也发生了一种现代转换。

编辑: 李晓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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