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有本有源:儒学的原创时代
儒学的历史是从中国的原创时代开始的。所谓“原创时代”是指的西周、春秋、战国时期,略相当于雅斯贝斯所谓“轴心时期”(Axial Period)即西方的古希腊哲学时代、印度的佛陀时代。所谓“原创”是说的诸子之学、包括儒学的理论创建,那是中国最早的一种从形而上学到形而下学的理论建构:形而上学思考着唯一绝对的存在者、即所谓“形而上者”;形而下学(伦理学、知识学)思考着众多相对的存在者、即所谓“形而下者”;前者是为后者奠基的。然而,形而上学本身也是被奠基的:形而上学奠基于前形而上学的、前哲学的生活感悟。[⑨]从生活感悟到形上建构,这是共时地发生在任何时代的事情,却又历时地发生于中国的周秦时代,而表现为诸子的“百家争鸣”。
1、儒学的初始形态——西周儒学:五经原典
儒学的历史其实从西周就开始了。一方面,原创时代以前是无所谓“儒学”的;而另一方面,儒学的一套观念的真正开端应追溯到周公。儒学原来并不叫做后来所谓“孔孟之道”,而是“周孔之道”。孔子自称“述而不作”并且总是“梦见周公”而欲“从周”(《论语·述而》、《八佾》),盖源于此。这也就是儒学的初始形态:五经原典。我们这里主要讨论《诗》、《书》、《周易》古经。[⑩]
《周易》古经本是筮书,所传达的是一种神学的观念,这虽然跟后来的儒学颇为不同,但它跟原创时代的儒学却也有着根本的一致性,那就是一种早期形而上学观念的建构。形而上学尽管总是思考着形而上的唯一绝对的存在者,却表现为两种不同的形态:哲学形上学思考着本体,神学形上学思考着上帝。《易经》神学观念的核心在于处理人神关系,而其前提就是作为整个中国哲学建构的观念前提的人神分离,亦即“绝地天通”,就是从“人神杂糅”向“人神不杂”的观念转变,意味着天与地、人与神的分离。(《国语·楚语下》)这是中国早期形而上学建构的一种典型形态,[11]是与后来的《易传》哲学一致的:后者也从天与地的分立而开始形而上学建构的:“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周易·系辞上传》);“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而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周易·序卦传》)。唯因人神之间的这种疏离、异化,这才需要《易经》的“亨”:人与神的沟通。
《尚书》比《易经》更直接地具有原初儒学的意义,这尤其体现于《周书》的周公思想。如果说“绝地天通”意味着人神之间的分隔,那么正是周公割断了人与神之间的血缘纽带,提出“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尚书·蔡仲之命》)。本来,在前原创期的远古观念中,人、神、半人半神的英雄之间不是异在的关系,而是处于共在的本源情境之中;而进入原创时代以后,这种本源情境被打破了:人神关系疏离了(estranged)、异化了(alienated)。此即所谓“绝地天通”,意味着中国哲学形而上学、包括儒学建构的开端。
《诗经》本来不是儒“学”的理论建构,甚至不是儒“家”的观念形态,而更近于今天所谓“文学创作”,其实正是前原创期的更其本源的观念。正如希腊哲学之前的史诗代表着西方观念史的前形而上学时代一样,儒学之前的诗歌代表着中国观念史的前形而上学时代。诗歌乃是情感的言说,“诗言志”(《尚书·尧典》)意味着“诗缘情”(陆机《文赋》),这种情感正是生活的本源情境的显现。但与《易经》直接从这种情感言说中导出神学形而上学[12]不同,《诗经》本身并无任何形而上学。关于《诗经》的形而上学解说,那是孔子之后、尤其是汉代的“诗教”诗学;至于在孔子本人那里,固然也有关于“诗教”的言说,但他更强调的却是《诗》的本源情感的意义。
2、儒学的全面开创——春秋儒学:孔子思想
孔子固然关注着形而下学的伦理、乃至知识的问题,同时关注着形而上学的问题,但他首先关注的却是本源的生活情感问题。这就是说,在孔子思想中完备地存在着三个基本的观念层级:生活情感→形而上学→形而下学。其中,生活及其情感显现乃是孔子儒学的大本大源所在。所以,孔子的思想乃是“有本有源”的,而非秦汉之后儒学的那种无本之木、无源之水。诚然,孔子大量论述的是关于“礼”、亦即社会规范及其制度安排的问题。然而这正是在回应着生活本身的呼唤:“礼坏乐崩”意味着旧有的社会生活规范体系的坍塌,面对这样的生活境遇,孔子根据自己生活于其中的生活方式来重新“制礼作乐”,以“正名”的方式来重新制定社会规范。因此,孟子称孔子为“圣之时者”(《孟子·万章下》),那实在是大有深意的:孔子从来就不是一个“原教旨主义者”。
问题在于:怎样重新制定礼制?为此,我们来分析一下《论语》中的一段非常重要的记载:
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曰:“安。”“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论语·阳货》)
宰我问为什么必须实行三年之丧,孔子本来可以简单化地回答他:“礼也。”但孔子并不是这样,而是回到“安”“爱”“仁”等生活情感,亦即回到生活本身,回到真正的大本大源。在孔子心目中,守三年之丧的礼制规定并不是遵守外在固有的制度规范,而是:一方面,这是源于仁爱情感的一种规范建构,这种生活情感是与历史时代无关的;但另一方面,制度规范的建构却必须是合乎时宜的,亦即必须顺应生活衍流的当下样式——当代的生活方式。设想孔子生活在今天的现代生活方式之中,他决不会有三年之丧的要求。由“安”“爱”“仁”等生活情感出发,这实在是儒家在任何时代进行其儒学的理论建构的典范:从生活本身出发,去进行合乎时宜的形而上学、形而下学的建构。
3、儒学的歧异深入——战国儒学:曾思孟荀
孔子之后“儒分为八”(《韩非子·显学》),儒学理论发生了分化,其中最重要的无疑是“四书”的传承谱系:《论语》(孔子)→《大学》(曾参)→《中庸》(子思)→《孟子》。[13]除此而外,最重要的是《荀子》。
《大学》的“三纲领”、“八条目”是一种“功夫论”性质的理论建构,基本上是一种“内圣外王”、亦即从形而上学到形而下学的思想进路:首先,内圣方面的“明德”、亦即由“格致诚正”以“修身”,乃是以“本体论”上的先验德性的设定为前提的,这正是形而上学的观念;然后,外王方面的“亲民”或者“新民”、亦即“修齐治平”、“极高明而道中庸”,这就是形而下学的宗法政治哲学。在《大学》的理论建构中,作为本源的生活情感几乎已被遗忘了。
《中庸》却还留存着本源的生活情感的踪迹,这尤其体现在“诚”的观念上。例如:“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礼记·中庸》)“诚”既然能够“成己”且“成物”,即能够给出“主-客”架构中的两极存在者,那么“诚”本身显然就是先在于存在者的存在,假如没有这样的存在,也就没有任何存在者,即“不诚无物”;而此“诚”就是“喜怒哀乐”之情,也就是本源的生活情感。但《中庸》又把这种“情”设置为“性”,即开宗明义的“天命之谓性”。由此,“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此“中”不仅成为先验本性的设定,而且成为终极本体的设定,亦即成为了形而上学的心性本体,由此开启了“心学”进路。不仅如此,“中—和”的架构与《大学》中“明德(格致诚正修)—亲民(齐治平)”的架构一脉相承,也是从形而上学到形而下学的“内圣外王”架构。此“和”作为外王的“达道”就是这样一种形而下学的伦理建构:“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这样的形而下学建构是奠基于形而上学的先验“诚性”设定的:“所以行之者,一也。”
至于孟、荀两派的儒学理论,迄今为止,人们过多注意了孟荀之异,忽略了孟荀之同。孟荀之所同者多多,这里谈最根本的一点:他们的儒学建构都是有本有源、源于生活的。
孟子的形而下学,最重要的是“王道”、“民本”、“仁政”的政治理论和关于“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孟子·滕文公上》)的分工学说。但这种形而下学乃渊源于本源性的生活情感:“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孟子·公孙丑上》)在这种本源上,孟子“先立乎其大者”(《孟子·告子上》),首先确立先验的心性本体论,进而确定“求其放心”(《孟子·告子上》)、“尽心—知性—知天”、“存心—养性—事天”(《孟子·尽心上》)的功夫论。这种形而上学的基本架构就是“仁→义→礼→智”的观念奠基的系列。但这是渊源于生活情感的,他将“怵惕恻隐”的仁爱情感视为“四端”、亦即形上建构的发端:“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孟子·公孙丑上》)
至今对荀子的性论,有两点严重误解:第一点是将其性论仅仅归结为“性恶”论;第二点误解是遮蔽了荀子性论的生活本源层面。
荀子的性论具有两个不同的侧面:一方面是指向道德论领域的,这才是“性恶”论;另一方面则是指向知识论领域的,这里更与所谓“性恶”无关。例如他说:“凡以知,人之性也;所以知,物之理也。”(《荀子·解蔽》)这实际上是给出了“人性-物理”、亦即“主-客”的认识论基本架构。所以,荀子的性论总体上是价值中性的。其实孟子也是如此,他说:“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孟子·离娄下》)这里对“智性”的判定显然是关于知识论维度的“性”的价值中立态度。所以他还说:“形色,天性也。”(《孟子·尽心上》)而“形色”本身显然与善恶无关。其实,孟子与荀子的性论都来自孔子之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论语·阳货》)但孔子并不论性之善恶,只是指出其先天性而已。
荀子在这种形而上学的性论基础上展开其形而下学的知识论、伦理学的学理建构,尤其是由“明分使群”而至于“隆礼重法”(《荀子·彊国》)的社会政治学说。但荀子这种形而下学的社会伦理学说也是有本有源的,这种本源就是对当下的生活的一种感悟。这种当下的生活方式在观念上的结果,他称之为“注错习俗”;而他的社会学说就是在这种本源上的一种观念奠基关系的系列建构:群→穷→争→祸→分→义→礼→法;(《荀子·富国》《王制》)由这种生活感悟而发展出他的“明分使群”的社会理论,与西方启蒙思想家的致思进路是非常相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