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所以,我的题目是“爱的观念”。而我的副标题叫做“儒学的奠基性观念”,因此,我先把“奠基性”这个概念解释一下。什么叫“奠基性”呢?从字面上来看,这是一个比喻。比如今天,到处都在破土,在盖房子。盖房子就要打基础,就要奠基,还要举行奠基仪式什么的。“奠基性”就是这么一个比喻,意思是说,假定有一个思想学术的系统,或者说一个观念的体系,我们把它比喻为一座建筑物,那么,它的基础如何?地基如何?这在表面上看似一个很浅显的问题,其实,在20世纪的思想中,这是一个非常前沿的课题。
奠基问题最早是康德提出来的。康德有一段话,大家可能比较熟悉,他说:人类的理性有一种爱好,总喜欢不断地把自己建造的房子拆掉,去看看地基是否牢靠。[①]在这个比方里,这个房子就是形而上学。当然,这个“形而上学”不是马克思主义教科书里面的用法,而是哲学界更常见的一个用法,是指的纯哲学,主要是指的存在论这个部分。康德的意思是说:理性建构了形而上学的大厦,然后不断地把它拆毁,来看看这个形而上学的大厦建立在什么样的地基上。这就叫做“奠基”。这意味着:在这个形而上学大厦的下面,在这个大厦的主体建筑之外,还有一个更要紧的东西。
我们知道,康德提出了几个很重要的问题,后来影响了哲学这么多年,一直到今天。他问:纯粹数学何以可能?第二个问题是:纯粹自然科学何以可能?第三个问题是:科学的形而上学何以可能?这就是著名的康德问题。[②]头两个问题,数学、自然科学何以可能,20世纪的思想把它们叫做“科学奠基”问题,是说:纯哲学以外的整个知识领域、包括科学,是建筑在什么样的基础之上的?而第三个问题,叫做“形而上学奠基”问题,它是20世纪思想中最核心的课题,就是:形而上学何以可能?所以,康德的三个问题可以归结为两类问题:一类是科学何以可能,一类是形而上学何以可能。
这样的问题,在康德的解决方案中,科学作为形而下学,是建立在形而上学的基础之上的;换句话说,是形而上学为形而下学奠基。当然,“形而上学”和“形而下学”是我们对西方哲学概念的一种翻译,这种翻译是根据中国的言说方式。《周易》里讲:“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周易·系辞传》[③])如果说“形而上学”是翻译的metaphysics,那么“形而下学”就是翻译的physics,也就是物理学,这里是科学的代名词。科学这样的东西,也包括伦理学这样的东西,叫做形而下学,它是建立在形而上学的基础上的。
康德的第三个问题是:形而上学何以可能呢?他的回答是:理性。这是康德的基本答案:是理性为形而上学奠基。但是,康德这个解决方式,到了20世纪,却受到了一种批判,主要是受到现象学的批判。而现象学,我们知道是由胡塞尔创立的。胡塞尔提出现象学,实际上也是想解决“形而上学何以可能”这个问题。因为,“科学何以可能”的问题是从来就解决了的:就西方的情况来看,从古希腊开始,从雅典哲学开始,从苏格拉底到亚里士多德,他们就建构了西方的形而上学的纯哲学体系;正是在这个基础上,西方的知识论和科学才得以展开。但问题是:形而上学本身又是何以可能的?
但对于胡塞尔来讲,“形而上学奠基”问题的解决是与康德的解决方式截然不同的。比如,康德的一个最基本的思想框架,就是“现象与物自身”,这实质上就是“现象与本质”的二元架构,那是一种“前现象学”的观念,而不是现象学的观念。现象学的观念是:现象背后没有本质,现象背后一无所有。[④]
那么,胡塞尔是如何解决问题的呢?他是从这样一种问题开始的,就是所谓“认识论困境”问题。比如,我问大家一个问题:这个矿泉水瓶子,你们说它是不是客观实在的?是。然后我继续问,这才是我的真问题:大家想想,你们凭什么说它是客观实在的?有没有同学能够回答?我听到有个同学悄悄地说:“看得见。”又有同学说:“摸得着。”我告诉大家:这样的回答是错误的。大家从中学就开始学习哲学,我们给“客观实在”下一个定义,是我们大家都非常熟悉的:“不以人的意识为转移的”。大家想想,你“看得见”、或“摸得着”,都是一种意识现象,就是感知嘛,那是一种经验直观。你说你看得见、摸得着它,就表明它已经在你的意识之中,怎么能说它是“不以人的意识为转移的”呢?这就是现代哲学的一个重大问题,叫做“认识论困境”。用佛教的话来说,这就叫做“不可思议”:不以人的意识为转移的客观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因为当你思之、议之的时候,它就在你的意识之中。
近代整个西方哲学的“认识论转向”,导致了这样一个“认识论困境”问题。因为,认识论的前提就是“主体-客体”的二分:我作为一个认识的主体,设定了一个不以我的意识为转移的客体、对象;这个客观对象在我的意识之外,然后我的意识去认识它、反映它。这就是认识论的基本框架:“主-客”二元架构。但胡塞尔会说:你是怎么知道你的意识之外的那个玩艺儿的呢?你凭什么这样讲呢?胡塞尔的解决方式,就是很著名的“悬搁”,他还有一种说法是“放入括弧”,意思是说:这个所谓客观实在,我不知道它有、还是没有,我就把它搁置起来。这有点象庄子的说法:“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庄子·齐物论》[⑤])胡塞尔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回到事情本身”吧。这是现象学的一句著名口号,在胡塞尔看来,那就是回到纯粹先验的内在意识本身。这就是胡塞尔的解决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