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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中华:“天人合一”与“诗意栖居”

2017-06-01 11:22:00  作者:何中华  来源:中国孔子网

  【按】中国人的文化性格决定了不需要征服自然不需要戡天役物而只要顺应自然就可以获得维系生存的基本条件使现代科学技术摆脱戡天役物的姿态恢复科学技术道法自然的原初本性唯有这样人们才有可能复归于诗意地栖居”。

  

  图据网络

  中国人讲究“天人合一”。钱穆先生说:“中国文化的特质,可以‘一天人,合内外’六字尽之。”在他看来,“天人合一”能够把中国文化的全部秘密都穷尽了。应该说,这种概括的确抓住了中国文化的关键。人道顺应天道,确实构成中华民族文化传统的基本原型,它就像一个“全息元”,统摄并规定着整个中国文化及其延续。孔子在称赞“尧之为君”时说:“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则之”即效仿之、顺应之的意思。《易传》曰:“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圣人的一切作为,无不是效法天道或天象的结果。孟子说:“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只要顺乎农业的节气,收获的粮食就可以吃不胜吃,就像荀子说的:“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而百姓有余食也。”先秦著作中不少地方都提到了“秉时”、“顺时”、“应时”,有所谓“不违天时”、“节四时之适”、“审时以举事”的说法。尽管荀子有“制天命而用之”的说法,但他依然强调“不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谓天职”,主张“不与天争职”。总起来看,中国文化特别在乎天时地利人和,讲究春耕、夏播、秋收、冬藏,讲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人们的物质生产和日常生活节奏,完全同自然运律相吻合。这当然与中国古代的农耕文化有关,因为中国人的文化性格决定了不需要征服自然,不需要戡天役物,而只要顺应自然,就可以获得维系生存的基本条件。

  其实,“天人合一”不仅是儒家的文化诉求,同时也是道家和佛家的文化偏好。老子所说的“道法自然”,庄子所谓的“因其固然”、“依乎天理”,都鲜明地体现着他们思想的自然主义性格。《庄子·天地篇》对“机械”、“机事”、“机心”的嘲讽,分明拒绝了那种背离自然之“大道”,致力于以人役物的取向。在道家看来,役物的结果只能是役于物,到头来人反而沦为物的奴隶。这种吊诡,已经被现代文明的历史命运所一再证明。禅宗有一首偈曰:“高坡平顶上,尽是采樵翁,人人尽怀刀斧,不见山花映水红。”另据《五灯会元》卷四“长庆大安禅师”记载:“雪峰因入山采得一枝木,其形似蛇,于背上题曰:‘本自天然,不假雕琢。’寄与师。师曰:‘本色住山人,且无刀斧痕。’”这些无不反映出禅宗那种纯任自然的情趣。正是由于顺乎自然,所以方能禅意盎然。在最高境界上,儒、道、释无疑都是彼此相通的。这也恰恰是它们三家尽管历史上不乏争执辩难,却始终未曾妨碍它们整合为一个有机的文化传统的深层原因吧。

  当然,天人关系不仅表现在外部自然界与人类自身之间,它还指自然无为与人为的关系。在这个意义上,“天”“人”均非实体,而是两种状态或境界。例如《庄子》上说:“何谓道?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相去远矣,不可不察也。”《庄子》记载:河伯曰:“何谓天?何谓人?”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络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显然,即使发生在人世间,只要是出于事物的本然之性、固然之理、当然之则,也属于“天”;即使发生在自然界,只要是违背自然本性的人为过程,也属于“人”。当然,儒家同道家在这个问题上存有差异。与道家不同,按照儒家的观点,“络马首,穿牛鼻”之类当属“天”而非“人”。这正是魏晋玄学“自然与名教之辩”的症结所在。后来的宋儒朱熹恰好就是这样认为的,例如他明确说过:“如穿牛鼻络马首,这也是天理,合当如此。若络牛首,穿马鼻,定是不得。”显然在他看来,这是该当如此。由此也可以看出,儒家和道家的分歧并不在于是否追求“自然”,而仅仅在于确认何为“自然”。在道家眼里属于人为的繁文缛节,到了儒家那里却被看作是天道的体现。这种分歧说到底不过是枝节上的,而不是根本取向上的。

  德国的荷尔德林有诗云:“诗意地栖居于世。”那是对早已逝去的生存方式的追还。我国辛弃疾则有诗曰:“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这是诗人对自己亲临状态的一种刻画。对于现代人来说,稼轩词的意境实在是有些过于奢侈。因为我们对田园的淳朴早已久违了。城里人很难有机会闻到稻花的芬芳,也难以聆听到一片蛙鸣,我们听到的往往是一片嗡嗡的马达声。乡下人又何尝不是如此?返朴归真,顺乎自然,乃是恢复科学技术古典精神唯一可能的选择。

  海德格尔区分了古典技术和现代技术,他认为古典技术尚不存在与天道对立的性质,只是因为现代技术才形成了今天人类的生存困局。他开出的药方是技术的艺术化。在他看来,艺术不过是真理的澄明,而真理的澄明归根到底不过是本来如此者的显现,用中国先哲的话说,也就是所谓“道法自然”。因此,使现代科学技术摆脱戡天役物的姿态,恢复科学技术“道法自然”的原初本性。唯有这样,人们才有可能复归于“诗意地栖居”。正是在这些方面,中国文化传统的“天人合一”取向,无疑能够为现代人提供深刻启迪和精神资源。

  (本网经作者同意发表;作者系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教授 博士生导师)

责任编辑:宋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