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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谈曹操墓:真实的历史在地下 文献仅供参考

2018-06-15 08:53:00  作者:  来源:“掌上国学院”

   

  资料图

  近日,南方科技大学讲席教授、长期主持安阳殷墟的考古发现与研究的唐际根博士,应邀在掌上国学院“新国学公益讲座”第5期开讲,主题是:九年前安阳高陵事件与曹操墓今日状况。大多数人对九年前曹操墓的发现、围绕曹操墓引发的争论都不陌生。当我们重温往事,听到的不仅是故事,而是学习到考古学独特的思维方法。为什么说“真实的历史在地下,文献的历史只能作参考”?我们整理讲座全文发布如下,以飨读者。

  手拿曹操的头盖骨 

  诸位好,今天晚上我们一起来聊一聊曹操墓和曹操墓事件。小时候,我和很多人一样喜欢读《三国》,但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把曹操的脑袋拿到自己的手上,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事情。

  曹操,是一个很有历史影响的人物。他的墓葬的发现,给考古界带来了一个很大的冲击。由于曹操墓的发现在安阳,我就被动地卷入其中。现在想起来,九年前曹操墓的发现和曹操墓事件还历历在目。

  我要讲的内容大概有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讲一下曹操墓的发现;第二部分会讲一下曹操墓的论证,为什么考古学家认为发现在安阳的西高穴二号墓就一定是曹操墓;第三部分,我想说一说围绕曹操墓的争论,就是曹操墓的质疑与反质疑。

  曹操墓的发现 

  先讲第一部分,曹操墓的发现。

  曹操墓的发现跟一方墓志的出土有关。在河南安阳市西北有一个村庄,这个村庄叫西高穴。1998年的时候,有一个叫徐玉超的农民,他为了生计而烧砖,每天会准备一些黄土,第二天好制砖。某一天下午5点多时,他清理了一些黄土,把黄土从地上给弄出来。他在聚集黄土过程中,用一根铁棍撬黄土,让黄土从高处往低处流下去。结果突然听到声音,一块方形的石头突然掉落在更低的低地。他跑过去,轻轻地清理开黄土,发现石头上还有字。

  徐玉超本人不是很明白这些字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隔壁村庄有一个会计能够读这些古文字,就送过去了。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张图是河南安阳的位置。徐玉超把这块墓志送过去后,隔壁村庄的会计龙振山看见墓志上有几个字让他很震惊,因为这几个字提到了一个人物,叫“魏武王”。龙振山是一个会计,喜欢读古书,知道“魏武王”指的就是曹操,吓了一跳,说这个墓志很重要,建议徐玉超把它交给国家。于是他跟徐玉超一起把这个东西送到安阳市考古队。那时候安阳市考古队的队长叫孟宪武,他看到了这方墓志,也注意到的上面有“魏武王”几个字。孟宪武就给我打电话(我当时在安阳),我去看过后问了一些情况,发现这方墓志是一个叫鲁潜的人的墓志。鲁潜是后赵时候的一个贵族人物。墓志里提到鲁潜这个人的墓葬埋在“魏武帝陵西北…步”,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实际指明了鲁潜墓和“魏武帝陵”(也就是曹操墓)的关系。

   

  上图显示鲁潜墓志发现地点

  大家看这张图上显示了鲁潜墓志发现的地点(图),以及西高穴村的位置。西高穴距鲁潜墓志的位置很近,东边有一个西门豹祠,这个图片再往东看还有一个邺城。这些地理位置、地名跟后来论述曹操墓有关系,大家记住西高穴、鲁潜墓及西门豹祠、邺城,后来这些都被用来论述这个墓葬的墓主人。

  1998年时,这方墓志出土。大家知道这方墓志提到了“魏武帝陵”,但考古学界并没有采取主动措施去发掘它,因为考古学界有一个规则,16字方针——“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加强管理”。政府方面不会主动去发掘这个墓葬,即便鲁潜墓志真的说出了曹操墓的所在,也不会主动去挖。

  时间一晃就到了2005年。2005年南水北调,考古基建工程正好如火如荼地进行,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有一支考古队被派到了安阳配合南水北调建设。

  在这个端口发生了一件事情,据说是在离鲁潜墓志不远的地方居然流出几件文物,上面就写着“魏武王……”,有一块直接写着“魏武王常所用格虎大戟”。这个文物是一个很小的石牌,后来流到民间。流到民间以后,有人了解这个东西是哪里出土的。大家一调查,真的就出土在鲁潜墓志东南角某个位置。这个地方的文物怎么流出来了?是因为有人在这一带烧砖,取土过程中距地表十几米突然发现有一个黑洞,这个洞深不可测,有人就觉得很奇怪,大胆地顺着洞往里走。从这个洞下去以后,发现底下居然是一个砖室结构,从里头往上看是两个洞,这两个洞是盗墓贼把一座古墓顶部给凿开,从顶部下到墓里头。这个墓后来就是曹操墓,这是这座墓的发现过程。

  墓葬的结构是什么样子? 

  现在简单讲一下这个墓的两个重要信息:第一,这个墓葬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墓葬,结构是什么?第二,我谈一下这座墓到底出土了多少文物。

  先看这座墓的结构,大家看到了是一个砖室墓葬。但如果从地表看并不是砖室的,砖室是埋在地底下,上面堆了土,土把这个砖室结构给埋住了。所以你从地表上看,可以看到土不一样的颜色,这是后来我们所知道的曹操墓穴的填土。

   

  资料图

  这个墓葬是什么样子的?大家可以看这张幻灯片,右侧是两个尖尖的顶,我们叫四角攒尖顶,底下是墓葬的前室跟后室。两个四角攒尖顶所构成的前室、后室两侧各有两个孔雀形的侧室,构成这个墓葬的结构。墓葬左边是斜坡墓多。这个墓葬是怎么做成的?挖一个大坑,铺上石头地板,用砖砌成这样的结构,然后把土填上。

  我们怎么样描述这个墓葬?用专业的话讲,就是一座带前后室并各有两个侧室的砖室结构墓。但这样说很绕口,大家记住一个最简单的比方,就相当于今天的四室两厅。

   

  墓葬内部结构

  里头是什么情况?大家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一个四室两厅的结构,从前往后看就看到了前室、后室各带两个侧室。

  出土了多少文物? 

  那墓葬里头又出土了多少文物呢?前几天我刚刚参加了曹操墓博物馆展览的方案论证会,现在有一个最新数字。当年我们整理的时候发现这个墓葬出土的文物有金银类的,有玉器、石器、铜器、铁器、陶瓷,还有骨质的器物和漆木器等,当时认为总数是400多件,后来整理完有600多件。现在有一个最新数字,大家听到以后不要外传,现在新整理出来的这个墓葬一共出了900多件文物。这是一个保密数字,不要外传。

   

  资料图

  大家可能觉得奇怪,你们考古的怎么连墓葬里有多少文物都说不清呢?当时说400多件,后来变成600多件,现在又变成了900多件。实际上,考古挖掘时,文物多少真的很难统计,有时候提取文物,可能是一个地方的文物,但为了保护它,我们就整包提取,编成一个号,算一件。等到室内整理、分析,发现原来一个号里的文物变成了二十多件。所以发掘的当时,对出土文物数字未掌握是正常现象。

   

  曹操墓出土的石牌

  这些出土文物里头最精华或者最重要的文物是什么?这里所展示的都是一些小石牌,有6条边,我们叫六边形石牌。这些石牌上都有字,并且很有规律。比如“刀尺一具”“胡粉二斤”。“刀尺”是一个物名,“一”是一个数词,“具”是个量词。“刀尺一具”“胡粉二斤”,物名+数字+量词,几乎都是这个结构。

  这种东西在汉代相当于一种叫“物书”的文物。除了六边形石牌之外,还有一种带文字的文物,就是上部是尖尖的,或者我们把它说成是五边形石牌。这些尖石牌上顶部有一个孔,有时候还穿着一些铜链条。这个东西的尺寸比刚才的六边形稍微大一点,写的内容也不同。六边形石牌上写的是“胡粉二斤”,五边形石牌写的是“魏武王常所用格虎大戟”“格虎短矛”等等。由于时间关系,我只能简单介绍一下墓葬的结构和墓葬出土的文物。

  考古学的研究方法 

  下面我讲述一下大家最关心的,即这个墓到底是谁的?当然,学术界认为它是曹操墓,我就重点讲它为什么是曹操墓。

  讲它是曹操墓的时候要先做一个说明,什么样的说明?就是我们考古学的研究方法。很多人可能会以为,我们挖了一座墓以后,得到一个墓的大概情况后,赶紧迫不及待的查文献,上图书馆,或者网上下一个文章,找信息,然后说这个墓是谁的。

  其实,考古研究的逻辑完全不是这样的,我们发现一座墓以后,第一步根本不去查书,也不上图书馆。我们做的一个最重要的事,是首先把墓葬本身相关的材料整理清楚。

  比如墓葬的哪条信息跟墓主人有关,哪一条信息跟年代有关,哪一条信息跟其他重要的研究内容有关。现在这个墓葬有很多需要了解的,但最重要的、最需要研究的内容无非是这座墓的年代。这座墓的墓主人是谁是大家最关心的。我们今天就重点讲这座墓的墓主人是谁。

  刚才我说了,我们不是着急去查文献,不是着急去看书,而是先把墓葬本身搞清楚。

   

  资料图

  这张幻灯片列举了跟墓葬相关的内容,它是我们论述这座墓的墓主人是谁的最重要的证据、最重要的基础,我们把它叫内证。它跟我们查文献无关,所有信息来自于墓葬本身。

  大家看,这座墓葬里头与墓主人相关的信息我已经全列出来,现在逐条讲一下。首先讲这座墓葬跟墓主人相关的基本信息,接着看跟墓主人相关联的个体化信息、其他信息。

  基本信息 

  一座墓葬的墓主人是谁?这当然取决于这里头的人,说得俗一点就是这个墓葬里出土的人骨架。这座墓葬由于我们现在不知道是谁的,从考古学上讲,现在不叫曹操墓,而叫西高穴二号墓。大家注意,我已经改口了,把这座墓葬叫西高穴二号墓,因为我不知道他的墓主人是谁,跟西高穴二号墓相关联的信息是怎样的,哪些信息是指向墓主人认定的。

  第一条,我们发现这座墓的墓主人一定是男性。这座墓一共出土了三个人头或者三副骨架,其中我们确信墓主人是男的。为什么?首先,这个墓的人头骨,男性的人头骨在主墓室。就是这座墓的三个人头里,男性人头是在带四角攒尖顶的前室出土的。两具女性头颅是在这座墓后室左右两个侧室出土的。无数的汉墓经验告诉我们,在侧室里头出土的人不会是墓主人,而出土在后室的才会是墓主人。当然这座墓的墓主人出土在前室。其次,墓葬里头所有的随葬品整理完后,我们可以确信绝大多数的随葬品、主要的随葬品、最有代表性的随葬品全是归男性所有。所以,我们确信这座墓的墓主人是男性。这是第一条,墓主人为男性,男女可以通过体质人类学、人骨头特征去认定,这个好办。

  第二条,这个墓的墓主人年龄在60岁以上。因为有头骨存在,有了头骨就会知道墓主人的大概年龄。这个墓里头不管是男性头骨还是两具女性头骨,上面的骨缝都保存得很好,下面他们都还有一个下颌骨。这些都能够证明这个男性墓主人年龄超过了60岁,而两具女性的年龄都很小,有一具大概在25岁左右,另一具稍微大一点。

  第三条,这座墓的下葬年代是东汉末年。为什么?因为这座墓葬的结构——我们挖的汉代墓、魏晋墓、战国墓都很多,每一个时代的墓葬都有每个时代的特点——可以很清楚地判定为东汉末年。这是第一个证据。第二个证据是里头出土的文物都有年代特征,包括五铢钱,包括小的剪边五铢,都是东汉末年的东西,还有陶陶罐罐等等。所以这座墓葬的下葬年代是东汉末年。这个也算搞清楚了。

  第四条,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信息跟墓主人有关,就是这个墓的墓主人身份特别高。为什么?这座墓葬前室、后室都是四角攒尖顶。这样的一个墓葬规格和形制是级别特别高的墓葬,这是我们过去积累的资料所告诉我们的。除此之外,这座墓葬里面出土了一个特别长的圭和一件直径长达28厘米的璧,圭璧大到这种尺寸一定是帝王级,西安的阳陵(汉景帝的墓葬)里面出的璧才16公分。

  第五条,这个墓葬如果墓主人有帝王一级的身份,那么附近应该有跟帝王相配的城址。刚好在这座墓葬的东部30公里有一座城叫邺城。邺城曾经是袁绍、曹操包括东魏北齐的皇帝所盘踞的地方。

  假设这个墓的墓主人是帝王,一定会跟邺城相关。这几点就构成了这座墓葬墓主人相关的基本信息,就是墓主人是男性,年龄60岁以上,墓主人下葬于东汉末年,墓主人有帝王一级身份。

  个性化信息 

  接下来我们看看这个墓葬里有没有其他个性化的信息。每一座墓葬都有年代、墓主人的性别等等,但这座墓葬很特殊,有一些特别个性化的信息,这些信息是别的墓葬看不到的。

  个性化信息包括这个墓的墓主人死后下葬,身份是“魏武王”。奇怪的是,这个墓葬下葬的125年后,他的身份突然由“魏武王”变成了“魏武帝”,这是一个极其特殊的现象。我们说他是“魏武王”是因为里面出土了五边形的或者带尖头的石牌,上面写着“魏武王常所用格虎大戟”,“魏武王常所用格虎短矛”等等,这些器物是墓葬里出的,所以知道他是墓主人的,墓主人是魏武王。

  可大家还记不记得鲁潜墓志?就是徐玉超挖出的那方墓志,那方墓志是后赵的,墓志年代是这个墓葬下葬以后的125年。后赵那方墓志上说,那个墓葬埋在“魏武帝陵西北34步”。也就是说,鲁潜墓下葬的时候,这个墓的墓主人已经是魏武帝了。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还有一些个性化的信息,使我们确切地知道这个墓主人生前有丰富的军事经历,同时又能够舞文弄墨。这个是怎么知道的?墓葬里出土了一幅铁铠甲,还出土了铁刀。同时墓葬里又出土了一块小石牌,上面写着“书案一”,而且还出土了一个陶砚台。书案、砚台是写字的,铠甲是打仗的。所以我们知道这个墓的墓主人有军事经历,同时又能够舞文弄墨。这是非常特别的一个信息。

  下一个重要信息是这座墓的墓主人有头疼病或者头颈部分不舒服。我们是怎么知道的?因为这个墓葬里出土了一块石头枕头,枕头背后刻着字:“魏武王常所用慰项石”,就是魏武王经常用的一块给脖子做理疗的石头。另外这个墓主人的头骨还有很多看上去有问题的地方。所以可以确信墓主人生前有头颈不适。这些信息都跟墓主人的身份有关。

  其他相关信息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一部分信息跟墓主人的身份也有关系。比如墓葬葬在一片冈地上。前面我发了一张图片,显示了墓葬的轮廓,这张图的左侧有很多房子,房子是二层楼,可二层楼的房顶居然不及墓葬露出的平面高。也就是说,当年这个墓葬的确埋在一个冈地上。这个信息很重要。

  我们还知道墓葬东边不远有一个很重要的遗迹,叫西门豹祠。再往东还有邺城,三十里有邺城。另外这座墓葬的墓顶没有封土,挖开以后就是一些洞穴圆圈,没有坟丘。

  还有一些其他特点,比如说这座墓葬的墓主人生前喜欢用香、熏香,墓葬里出土的六边形石牌,里面有一块牌上写着“香囊卅双”。这些信息也是跟墓主人身份相关的,对认定墓主人身份有着很重要的意义。

  现在综合看看,我们不上图书馆的情况下,墓葬告诉了我们什么样的信息。第一,三具头骨,男性头骨出土在最主要的位置;第二,墓主人死亡年龄在60岁以上,因为头骨可以鉴定;第三,墓葬葬于东汉末年;第四,有帝王级的身份;第五,跟邺城相关;第六,他死的时候叫“魏武王”,死后不久变成了“魏武帝”;第七,这个墓的墓主人生前有过军事经历,而且能够登高一呼,舞文弄墨;第八,生前有头痛病;第九,葬于高冈的冈地之上;第十,是东边有西门豹祠;第十一,墓葬没有封土;第十二,墓主人生前曾经用过香。我们得到了这些信息以后,发现这个墓主人的身份貌似慢慢地浮现出来了,他应该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应该葬于东汉末年。那么他到底是谁?这时候我们才去看文献,看文献上哪个人跟我们所发现的墓葬墓主人相对应。

  古代文献中的曹操及其临终前后 

  我们知道这个墓葬葬于东汉末年,首先找东汉末年材料,最匹配他的是谁?是曹操。

  曹操下葬的相关信息可以从文献里整理出来,比如著名的文献《三国志·魏书·武帝纪》。《三国志·魏书·武帝纪》中说:“庚子,王崩于洛阳,年六十六。…敛以时服,无藏金玉珍宝。谥曰武王…葬高陵”。有很多信息慢慢出来了,是王不是帝,崩于洛阳,年六十六,超过了60岁了。“谥曰武王”,他是武王,而不是武帝。这些信息很关键。

  要注意,《三国演义》是不能拿来做证据的,《武帝纪》只是其中的一个文献来源。

  除此之外我们发现曹操还有除《武帝纪》之外的文献,比方说《终令》。

  什么叫“终令”?——古代的帝王说什么、交代什么事,是有一个史官跟着做记录的,他交代了跟自己之后死亡下葬相关的事,这些事情被史官记录下来,被称为“终令”。

  那么《终令》写了什么呢?——“古之葬者,必居贫瘠之地,其规西门豹祠西原上为寿陵,因高为基,不封不树。”“其公卿大臣列将有功者,宜陪寿陵,其广为兆域,使足相容。”这里面有很多信息,比如提到了西门豹,提到“因高为基”,提到“其广为兆域”,墓场比较大。这里面我解释一个词“寿陵”,什么叫“寿陵”?是人还没死就去修坟。这座坟就叫寿陵。

  曹操临死之前对他的后事有一番交代,就是临终遗言,临终之前交待的后事话也被史官记下来了,而且保留到了今天,这篇史料被称为《遗令》。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时候曹操说了一番话,里头也保留了跟他死后相关的很多信息,有助于今天论述西高穴二号墓到底是谁的。那么《遗令》讲了什么?曹操说,我半夜的时候感觉不舒服,早晨起来喝了一点粥,出了出汗,又服了点当归汤。我当年在军中容易发脾气,有多过失,你们不要学我,天下还没有安定,不要动不动讲究那么多古法。然后说我有点头痛,将来我死了以后把在葬在邺城之西的冈地上,与西门豹祠相邻。接着跟他的妻妾说,我死了以后,你们要准备过苦日子,可以到铜雀台上如何如何,然后跟大臣们说,你们每个月在月中的时候往西看看我的坟所在就可以了。我生前用的很多香还余了一些香料,这些女人们可以拿走,你们要去学学做鞋、卖鞋,要自得其利等等。

  大家注意,我们把文献里面曹操跟死亡、跟下葬的相关信息整理一下,你会惊奇地发现,他跟我们整理出来的应证,纯粹跟我们从曹操墓里整理出来的与墓主人相关的证据完全吻合。

   

  资料图

  第一个,曹操是男的,毫无疑问。第二个,曹操死亡的时候是66岁,《武帝纪》说得很清楚,“王崩于洛阳,年六十六”。第三个,曹操下葬的时候是公元220年,这个时候是东汉末年。第四个,曹操在公元213年封魏公,216年晋升为魏王,所以他死的时候是王的身份。更重要的是,曹操死以后10个月,他的儿子曹丕称帝,曹丕称帝以后,尊已经死去的曹操为“魏武帝”。也就是由此造就了曹操死的时候是“魏武王”,死后变成了“魏武帝”,这样千古唯一的一个人的身份转化,这个非常重要。

  除此之外,曹操跟邺城有关,他攻下袁绍的邺城以后,把自己的大本营从许都迁到邺城。

  还有曹操这个人一生征战无数,又写过《观沧海》《龟虽寿》等名篇,可以说是登高而赋,军事成就、文学成就并驾齐驱。他能文能武,而且曹操确实有头痛病,确实葬在了西门豹祠以西。又葬于一个冈地之上,是个高台子上。墓葬是“不封不树”,有专门交代。生前也确实喜欢用香。当你把这些东西罗列出来以后,再去跟墓葬里所获得的证据比对的时候,发现阴间的证据和阳间的证据是相互咬合的。

   

  阴间的证据和阳间的证据相互咬合,所以,我们确信:此处葬曹操。

  一条证据、两条证据、互相无关的证据形不成证据链。可是你看到的曹操墓里给出来的跟墓主人相关的证据,和我们从文献里得到的曹操死亡后的证据,相互形成了证据链,是证据链和证据链的咬合,这样我们就确信墓葬是曹操的,因此西高穴二号墓就是曹操的墓,此处葬曹操。这是我说的第二部分。

  曹操墓四类质疑 

  第三部分说说曹操墓的争论。曹操墓的争论很多,我们先回顾一下争论的历史。

  2009年12月份,河南省文物局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宣布曹操高陵在河南安阳西高穴中被发现。

  接下来,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一批专家认定这确实是曹操墓。

  但没想到突然出问题了,很多网友、民众坚决不相信这是曹操墓。最高峰的时候是2010年8月份,有一批所谓的学者聚集在苏州开了一个会,叫作“三国文化高层论坛”,他们明确地说,考古队在认定曹操墓的时候学术不端,直接说“安阳曹操墓在发现和发掘过程中存在人为策划,蓄意造假的行为”,认为安阳西高穴大墓的墓主另有其人。这是当年这场风波的另一场高峰。

  质疑出来以后,考古学界、历史学界还有官方都对这些质疑做了回应,比如2010年9月18日全国秦汉史学家一百多位在河南内黄开了一个会,专门回答了社会所指控的曹操墓造假的说法。

  2011年国家文物局在北京开过好几次会议,其中就包括把曹操墓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12年的时候,曹操高陵保护规划也在北京逐渐成形。也就是说,官方跟民间形成了对立,官方包括考古学界都认为这是曹操墓,但民间坚决不同意。到底怎么回事?我们现在举几个例子讲讲。

  我把当时对曹操墓事件的质疑分了几类。第一类是有人说整个墓葬都是假的,都是造的假。这确实是很无聊的指责,这样一个墓葬造假不可能,没有人能够造一座完整的墓葬,把它说成是曹操墓;

  第二类质疑是人家认为这个墓葬是真的,但是里面的关键文物造假了,比方说石牌,认为石牌是假的;

  第三类质疑是墓葬为真的,墓里的文物也是真的,可是学术界在认定曹操墓的时候出现了学术失误;

  第四类质疑认为反正不着急,不要认定算了。我现在简单回答一下。

  第一类质疑说整个墓是假的。这很容易回答。中央电视台播出的一个节目,叫《发现曹操墓》,这个节目播出后,大家在电视上看到了各种遗迹,也就知道这个墓葬不是假的了。

  我经常开玩笑说,如果这个墓葬是假的,那我们考古队应该去杀三个人,把头皮剥掉,埋到里头,才能把这个假给造好。这当然是不现实的。所以这个指责后来也就销声匿迹了。

  第二类质疑比较要命,认为墓是真的,但墓里能够用来认定曹操墓的关键证据是假的。比如说牌子是假的。

  很多网友不懂,认为这个牌子很容易造。从考古学上讲,这样的牌子是很难造假的。

   

  牌子造假非常难,因为还有地层关系

  我们以“魏武王常所用格虎大戟”为例,对它造假是非常难的。我们看着是一块牌子,但在我眼里,这个牌子是非常复杂的,包括这种牌子的材料、这种牌子的工艺、这种牌子的字体。包含很多方面,要造假每个方面都要对上,比如第一个,牌子的材料要对得上。第二个,牌子的工艺。第三个,这个牌子穿的链子。第四个,这个牌子的字体、字的结构还有字所形成的概念,还有每个概念背后的文化,造假全要造对。再加上牌子出土的时候还必须是很多人在场挖出来,而且这些人全都要做假证。

  加上墓里出的牌子还有地层关系,有些牌子是一种物书,比如说“镜台一”会形成一个组合关系,牌子上提到了镜台,意味着你不仅仅要造这块假牌子,你还要造一块铁镜给配上,这叫组合关系。所以表面是一个牌子,看似很容易造,实际背后是极其复杂的事情。

   

  资料图

  比如这张图片显示了六边形牌子出土的状况,被一个东西压着,这是什么?是铁铠甲。

  当时有一个叫闫沛东的说,他知道牌子在哪儿,牌子很简单,就是考古队埋的地雷,这个牌子就是考古队派的一个人到洛阳张衡街去定制的,定制完以后埋地雷,故意埋到墓葬里头,然后假装把它挖出来。这怎么可能呢?这种牌子的石材全都是石灰岩,这种石灰岩我们以前在太行山发现了,就是太行山本身有的,跟洛阳没有关系。这是其一。其二是上面的字体,铁铠甲叠压了这些石牌,你说怎么造假?

   

  资料图

  还有出土的铁镜,有个牌子写着“镜台一”,铁镜得跟“镜台一”形成一个配对关系,这叫组合。这种组合怎么能造得了假呢?

  关于墓葬年代的问题,有人说这个墓葬不是汉代的,是魏晋时候的墓葬。我觉得这是完全不懂而说的。这些字体全都是东汉末年的,这张幻灯片的背景是张骞碑,石牌上的字跟张骞碑上的字是完全对得上的,不可能造假,也造不了假。

  我再讲一个比较有意思的事情,就是关于鲁潜墓志是真是假的问题。很多人说鲁潜墓志是假的,这个很过分。鲁潜墓志其实是1998年就出土了,跟曹操墓的出土差了十几年,那时候谁也不可能未卜先知,先造一个鲁潜墓志。

  关于鲁潜墓志的问题有人说造假,指责造假有高下之分,水平低的指责是“鲁潜墓志一定是假的,为什么?你看看鲁潜墓志上面标点符号都没有,能是真的吗”这是比较低级的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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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较高级的指责是一个大学教授的指责,说这个墓是假的,为什么呢?

  说这里头提到一个很矛盾的地方,比如墓志上说“赵建武十一年,太岁在乙巳”等等,后面有一个“十一月丁卯朔”,“以其年九月二十一日戊子卒,七日癸酉葬”。

   

  资料图

  这个大学教授知道古代是用干支记日的,认为这个地方有破绽。因为十一月丁卯朔,这个墓志是十一月丁卯这一天做好埋进去的。

  但墓主人是“九月二十一日戊子卒,七日癸酉葬”,按他的理解,九月二十一日人死掉了,七天以后也就是九月二十八日人就下葬了。

  这个墓志到十一月份才做好,这一看就是破绽,于是把这个放到网上,说他发现了鲁潜墓志造假的铁证。他说的对吗?

  当然不对!因为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只注意到九月二十一、七日、十一月这几个词,根本不懂干支记日的逻辑。我们现在如果伸出10个手指头,十一月丁卯,甲乙丙丁,丁是在第四。我们再看九月,九月是戊子,甲乙丙丁戊是第五。“七日癸酉”是第九。正确的解释是,九月二十一日戊子这一天死,甲乙丙丁戊,“七日癸酉葬”,“癸酉”指的是十一月的癸酉。如果是戊子这天死的话,七日癸酉应该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寅癸,应该是六日癸酉葬才对,可这里偏偏写的是“七日癸酉”,也就是说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十一月的时间点。总之这个指责是一个貌似很对但其实不对的指责。

  72疑冢的事儿是没有的 

  现在再跟大家讲一个跟曹操墓相关的事。有网友说这个墓葬会不会是假的?为什么一定是曹操墓呢?可能是曹操的疑冢之一。

  确实有文献说曹操设有七十二疑冢。很多民间的人士认为这个墓葬很可能是疑冢之一。

  其实这只是知道一些表象,并不知道历史。实际上曹操墓埋下去以后,从魏晋到隋唐到宋,这个墓葬的位置全都知道,这是曹操墓,没有人造假,也肯定没有疑冢之说。

  疑冢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北宋以后才开始的。北宋以后是怎么开始的?北宋的宰相王安石当年经过安阳写了一首诗,说“青山如浪入漳州,铜雀台西八九丘。蝼蚁往还空垅亩,欺凌埋没几春秋”。

  前面两句是什么意思?他经过安阳,站在安阳的路上看到西部的山丘,看到很多坟堆,这些坟堆是谁的不知道,他说是疑冢。王安石当年是这么写的。实际上这些所谓的土丘,后来经过考古研究所的调查,大的八九丘都是东魏北齐的王陵。

  王安石只是用了疑冢的名字,到了南宋以后有人就借题发挥,把疑冢按到了曹操头上,因为曹操葬在安阳。就出现了后来了“七十二疑冢”。特别是《三国演义》出来以后,曹操的形象是江河日下,把曹操写成奸雄、特别坏、诡计多端的人,所以疑冢的事儿就越传越远了,实际上疑冢这个事儿是没有的。

  中国的简体字大多来自古代 

  还有一个指责,有人说这个墓葬肯定是假的,因为里头有简体字,好多石牌上写着简体字,这怎么回事呢?

  我曾经参加过香港凤凰卫视的“一虎一席谈”,与胡一虎面对面之后,有一个网友在后面留言说考古狗官,这明明是别的墓葬,不是曹操墓,是现代人做的假,还非要嘴硬,说“机”字是一个简体字,简体字怎么会出在曹操墓里头呢?肯定是造的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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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际上他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中国的简体字大部分来自古代,今天所看到的简体字在西汉时已经出现了16%,西汉的时候出一个“机械”的“机”字做简体字是很正常的,很多人只是不知道这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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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认为简体字全是共产党造的,实际上简体字出现得很早,先秦时候就有了。这也是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做碳十四? 

  下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我们不做碳十四、不做热释光?

  有一个网友说,你们考古界不是有很多很厉害的技术手段吗,既然你说这是曹操墓,为什么不做热释光、为什么不做碳十四?

  其实他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为什么石牌不做碳十四。石牌没法做,只能测有碳的东西。

  那为什么不做热释光?这种石牌如果做热释光的话没有用。

  有人说墓葬不可能是曹操的,因为墓葬里出了一个厕所、出了一个猪圈。一般情况下,出猪圈、出厕所就不会是高等级的。

  所以这个墓葬等级不会很高。有人就写了这个帖子,说这个墓葬出了猪圈,所以这就值得一说了。猪圈一说,墓葬要么不是曹操的,要么曹操是个养猪的。就调侃这个事。实际上这也是胡说八道,真正的考古研究表明,所有出猪圈的墓葬恰恰是等级高的墓葬,根本就不是说出了猪圈等级低,实际是出了猪圈等级才高,要统计才能知道这些规律。

   

  有猪圈是身份高的标志,而不是身份低的标志。

  南京师范大学一个硕士研究生统计了大批的汉代墓葬,发现绝大多数高等级的墓葬都有猪圈。几乎所有的王陵都有猪圈。恰恰是最普遍、最低级的墓葬是没有猪圈的。所以有猪圈是身份高的标志,而不是身份低的标志。

  曹操死后只能埋在自己的封地 

  由于时间关系,我再讲最后一个。

  有人说这个墓葬一定不是曹操的,因为叶落归根,曹操死了以后不会葬在安阳,应该葬在亳州,曹操是安徽人。

  我回答一下为什么这个指责是不成立的。回到这个问题上,有专业和非专业之分。

  非专业怎么回答?你可以举例说,毛泽东,湘潭人,死了不是埋在北京吗。清朝皇帝东北人,可是死了以后要么埋在河北遵化,要么就埋在义县,也没有埋回老家。这是业余的回答。

  那什么是专业的回答?专业回答是这样的。公元213年曹操封为魏公,公元216年曹操晋升为魏王。公元213年曹操封为魏公的时候,他的封地就在河北南部、河南北部。晋升为魏王的时候,追加了10个县,封地一直在河北、河南这一带,所以他死了以后,应该葬在自己的封地。

  而他的老家亳州已经不是他的封地了,是整个曹操所控制地方的前线,那个地方跟东吴对峙,大家知道是东吴大将朱然后来守在马鞍山一带,安徽北部离战场很近,不是曹操的封地。曹操死了之后只能埋在自己的封地上,所以他埋在安阳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这就是专业的回答。

  今天我拖了一点时间,对不起大家。

  我大概把曹操墓的发现、论述过程及有关的质疑做了一些解答,时间关系我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大家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集中一下。

  杨鹏:真实的历史在地下 

  杨鹏:非常感谢际根兄的演讲,打开了一扇门,带着我们大家进入了中国历史。

  其实2011年我跟随际根兄进入过曹操墓,当时站在曹操墓里面最大的体会就是,真实的历史是在地下,文献的历史只能当一些参考。 

  所以历史研究的基础就是考古学,就得从考古学开始。当时我就想,我应该跟际根兄学考古学。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当时我站在曹操墓里面,就在想《三国演义》这首诗。“浪花淘尽英雄”淘尽的是英雄身体,淘不尽曹操的诗篇,淘不尽曹操相关的英雄传说,淘不尽曹操相关的精神特征。

  中国人非常重视历史,中国人说要青史留名。所谓留名就是历史是人的精神得以永恒的一个载体,历史中有永恒之路,中国人缺少宗教上永恒的诉求,但是却有历史上永恒的诉求。

  后来我经常关注际根兄考古学的东西,我觉得这是一份好了不起的事业,他们考古学家判定是不是曹操墓都是非常理性、非常扎实的,有一套理性的标准,有一套证据,有一套逻辑链来支撑他们的观点,他们用的专业词是专业的,是全世界自成系统的专业领域、专业团队。

  非常感谢际根兄,更重要的是大家要关注他的思维方法,寻求证据、用理性逻辑把证据链给建立起来的思维方法。

  考古学家讲话不是从文献、从观念入手,也不是从愿望入手,他们都是从证据入手。所以,真实的历史是在地下,文献的历史,因为经常被人改动,经常会面目全非。

  非常感谢际根兄,际根兄对文物里面所内含的文化含量、文明含量非常有洞见,是一个把人文和考古能够在精神上融合起来的考古学家,是中国少有的。

  非常感谢。我今天的评点就到这儿,不敢评,因为我在考古学家面前是个学生。谢谢际根兄,今天讲的非常好,而且他今天第一次尝试网上讲学,讲得真好。大家跟我一起感谢际根兄。

  主讲人:唐际根(伦敦大学考古学博士,南方科技大学讲席教授,长期主持安阳殷墟的考古发现与研究)

  *原标题:再谈曹操墓:九年前的安阳高陵事件与曹操墓今日状况 

责任编辑:宋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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