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中华文化 >诗书

《诗经》:远古传来的一声声喟叹——在中秋长安《诗经》研习会上的发言

2017-10-20 10:41:00  作者:赵永武  来源:中国孔子网

  

  各位中秋节吉祥!主持人王渊平先生要我说说《诗经》,说说就说说吧,恭敬不如从命。说起来,对《诗经》感兴趣,是在我研习了《道德经》和《论语》之后。因为孔夫子在《论语》中经常引用《诗经》,也是因为《道德经》对宇宙自然、世界人生的探究和解读,《论语》对伦理哲学的精耕细作,实在让我深深折服,我就想探究一下产生它们的背景,或者说文化土壤。在这里有必要说几句题外话,我们现在国内一些先生和女士,言必称希腊,外国的月亮总是圆,一切都是美国的好,应该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他们:数典忘宗。现在喊得很响的一个短语:文化自信。怎么样才能真正做到文化自信?建议这些先生这些女士不戴任何有色眼镜,不带任何成见,去读读《道德经》,去读读《论语》,去读读《诗经》。前一段时间,台湾博士、孔子第78代孙孔维勤先生到访,说过一句话:“人类在幼年时代,是有过一段人神共居的时代的。”对这句话,我是深以为然的,要不然,怎么解释2000多年前,人类世界上竟然能产生出这样不朽的经典《道德经》、《论语》、《圣经》等等。当然,还有《诗经》。西方有《荷马史诗》,东方就有《诗经》,都是史诗级的不朽经典。 

  接触了《诗经》之后,我就深深着迷了。迷什么?迷《诗经》里美的情愫,那么纯粹、那么朴素、那么自然的情愫。说到底,文学作品还是要以人类情感作为审美对象的,《诗经》自然不例外。说到这里,我们有必要界定一下,什么是美的情愫?为了说明这个问题,我们不妨借用一句佛祖的话:“无所住而生其心”。借这句话说什么,说的就是这个情感的生发纯粹是自然而然的,“无所住”,不想给别人表现我有情有义,不想着有任何回报,没有掺杂一丝一毫功利心。最突出的例子当是《诗经·小雅·蓼莪》了:孤儿悲,孤儿怨,孤儿痛,情真真意切切,可以说是“字字血,声声泪”的,在终南山吹来的烈烈风中,化作一声声撕人心肺的天问:“民莫不谷,我独何害?”“民莫不谷,我独不卒!”苍天啊大地啊,大家都没有不幸事,为什么独独让我遭受失去父母的灾难?为什么我不能终养我的父母?读着这样让人五内俱热涕泪长流的诗文,你能说孤儿的一腔情愫不纯粹?不朴素?不自然?早先读过一段文字,好像是北京某所院校一位教授说的:“孝,是统治阶级强加于人的”。原话我记不住了,意思就这个意思。呵呵,我真想对这位教授说一句:“那就让你儿子把你打一顿,或者扶到墙上去如何?”孝,孝心,孝行,孝道,原本就是发自于人类本心的嘛,而且,是自然而然生发的。孔夫子说得好:“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不仅仅是为仁之本,也是为人之本,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禽兽都有孝心义行呢,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马无欺母之心,《菜根谭》上的经典话语。至于孝道后来被统治阶级所用,并推至极端,典型的例子就是“走极端”的《二十四孝》,说是为了强化统治基础,那也不能因为“走极端”的《二十四孝》,更不能因为被统治阶级利用过,就让孝道这一中华传统美德连根烂啊。 

  好了,扯远了,回到《诗经》。我们再看《诗经·卫风·木瓜》:“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按周时风俗,中春之月,令男女私会于野。“私会于野”干什么?相亲嘛。这首诗应该写的就是那种情形。男女对上眼了,怎么办?互赠信物。你投赠给我木瓜,我就回赠你美玉。不是为了答谢你,而是想跟你永远相好下去。看看这样的感情,你送我一缕春风,我必回报你满树繁花;你赠我一片白云,我必回报你一片蓝天。不是对你有所图,而是想跟你长相厮守,一句话一辈子,一次回眸一生情。男女两情相悦的时候擦出的火花,这样的情愫不美吗?不纯粹吗?哪里像现在有些所谓的爱情,把自己当作待价而沽的商品,你没房没车没三金免谈了,拜拜了您呢!我们再来看另一首《十月之交》,收录在《小雅》里的,堪称一首史诗级的诗作。诗中对发生于周幽王六年10月1日的日食有记载:“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也对发生于周幽王二年的关中大地震有记载:“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这次地震的烈度有多大?江河一条条像沸腾了一样,一座座山峰四下里崩塌。原本的高岸竟然陷为深谷,早先的深谷却又耸起变成高峰。显然是毁灭性大地震了。这是自然的灾变,还有人祸:周幽王宠褒姒,乱臣贼子趁机作乱,西周由此而亡。可以说,读了这首诗,对那一段历史也就有了大致的了解。李世民有句诗说“板荡识忠臣”,其实,板荡也出忠臣。这首诗的作者应该是一位“穷年忧黎元”的中下层官吏了,但是他“位卑未敢忘忧国”,在“冠盖满京华”的情势下,他“斯人独憔悴”。就这首诗,我还写了一篇随笔《沣水河畔远古的“斯人独憔悴”》,收录在我的新书《三省堂随笔》里,咱不妨摘录一段,供大家批评: 

  “吟诵到最后,这位"斯人"的情思更见深沉,更见悲壮,也更见激昂了:悠悠我里,亦孔之痗。四方有羡,我独居忧。民莫不逸,我独不敢休。天命不彻,我不敢效我友自逸。“我”的焦虑和忧愤悠长无期,长久的劳心伤神也让“我”病病恹恹。天下之人不知祸之将至,犹在享受安乐,只有“我”忧心如焚,一刻不敢懈怠。只要王朝的气数未绝,天命未尽,“我”就不敢学人家苟且偷安。这才是天下贤者该有的担当,这才是国之栋梁该有的胸襟,这才是民族脊梁该有的风骨。应该说,到了这位独自憔悴的"斯人"这儿,我们这个民族一脉传承下来的爱国主义精神的内涵,才明晰、丰厚、立体了起来。这位"斯人",作为一个不朽的文化符号,该当永久烙印在沣水河畔的显赫之地;作为一种不朽的精神标杆,该当永久矗立在沣水河畔的猎猎风中。” 

  朗读完毕。在这里我想说的还是“美的情愫”的问题,大家能说这位独憔悴的斯人,他的爱国主义有疑点吗?有折扣吗?有一丝一毫的功利心吗?一边是行将坍塌的王朝,一边是个人的身家性命,他退缩了吗?就像《诗经  小雅  小旻》中那位“斯人”一样,面对混乱的政局,“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显然是要明哲保身了;他逃离了吗?就像当世或后世一些“斯人”一样,“天高地阔岭头分,去国离家见白云”,以开拓自己新的人生天地,施展自己的人生抱负。他都没有。他在以一己之力为一个王朝的命运在苦撑苦熬。所以,泱泱华夏五千年文明史里,有好多美的东西,真的东西,善的东西,值得我们去揣摩,去敬重,去效法。我们不能为了论证外国的月亮圆,就对本民族的真善美的传承视而不见。 

  接下来,我想说的是,《诗经》令我着迷的,还是它里边所反映的情感的丰富性。可以这么说吧?现代人之所思、之所念、之所忧、之所乐、之所感,在《诗经》里大都能找到对应的诗篇。爱情呀、亲情呀、友情呀、兄弟情呀君臣义呀等等等等,思妇泪、征夫心、贤者忧、流民怨……不可尽数。我们先来看看比较能引起大家共鸣的情感,如《诗经·唐风·山有枢》:“山有枢,隰有榆。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子有车马,弗驰弗驱。宛其死矣,他人是愉。”意思是说:山坡上面有刺榆,洼地中间白榆长。你有上衣和下裳,不穿不戴箱里装。你有车子又有马,不驾不骑放一旁。一朝不幸离人世,别人享受心舒畅。明显是讥讽守财奴“终朝只恨聚无多”,却又舍不得吃穿用度的。下面还有两个章节,说的是华厦豪宅,和美酒佳肴,你不舍得享用,待你死后,别人登堂入室,倒称了别人的愿。呵呵,像不像我们前一段时间网络上流行的那个段子,大意是,男人你不注重保健,有朝一日你不幸病故,别人住你的房子,睡你的老婆,打你的孩子?还有一首诗,《诗经·小雅·无羊》:“谁谓尔无羊?三百维群。谁谓尔无牛?九十其犉。尔羊来思,其角濈濈。尔牛来思,其耳湿湿。”是谁说你没有羊?一群就有三百只。是谁说你没有牛?七尺高的有九十。你的羊群到来时,只见漫山遍野羊角齐簇集。你的牛群到来时,只见满山岗的牛耳摆动急。牛多不多?羊多不多?一个用羊角表现,一个用牛耳表现,这样的写法,应该出自于牧人之手,最不济也是出自于对放牧生活极其熟悉的人之手,我倒愿意相信,这诗出自于牧人之手,他在炫耀自己岁月静好的幸福生活呢。这样的情感现在普遍不普遍?大家可以自己检索一下自己身边的亲戚朋友。好了,时间关系,不再举例了。我想说的的是,读着《诗经》,我常常是偷着乐的,会心嘛,共鸣嘛,自然,有时候也是心有凄凄焉,甚或是热泪盈眶的,我与2500年前的先祖们息息相通了。也常想起白鹿原舞台上那副对联:“天下事渺茫如斯,古今人大致相同”;还常想起一句诗来:“风月无古今,情怀有浅深。”我常常有一种感觉,《诗经》是先祖隔着约略3000年的时光,留给我们后辈儿孙的一声声喟叹。为什么是"喟叹"而不是其它呢?缘于人类所有表情达意的手段里,唯"喟叹"是暧昧不明的,无法言说的,正如佛祖的那一句名言: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是错。至于这一声声喟叹,能否在我们的心里激起一层层涟漪,就得看我们的心,是不是被厚厚的一层什么东西给包裹了蒙蔽了乃至扭曲了。还是那句话:让我们的心回到纯真,回归朴素,相信这世间真善美的东西永远不会消亡。 

  谢谢大家! 

  再次祝大家中秋快乐,阖家吉祥,身体健康,万寿无疆! 

责任编辑:张晓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