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说之用,不如太史公之用也。太史公,圣人将有取焉;〔注〕实录不隐,故可采择。淮南,鲜取焉尔。〔注〕浮辩虚妄,不可承信。必也,儒乎!乍出乍入,淮南也;〔注〕或出经,或入经。文丽用寡,长卿也;多爱不忍,子长也。〔注〕史记叙事,但美其长,不贬其短,故曰多爱。仲尼多爱,爱义也;子长多爱,爱奇也。〔疏〕“淮南说之用,不如太史公之用也”者,本书问神云:“或曰:‘淮南、太史公者,其多知与?曷其杂也!’曰:‘杂乎?杂!人病以多知为杂,惟圣人为不杂。’”是淮南、太史公皆不合于圣人,而于二家之中求其言有可用者,则太史公为善也。“太史公,圣人将有取焉;淮南,鲜取焉尔”者,音义:“鲜取,悉践切。下‘鲜俪’同。”宋云:“司马迁虽杂,尚有礼乐儒学之说,于圣人之道可取而用之。如(各本作“于”,误。)刘安,溺异端之痼者也,故曰鲜取焉。”吴云:太史公实录,犹如鲁史旧文,圣人将有取焉,以正褒贬。淮南刘安之书,杂而不典,少有可采。”司马云:“今之所以知古,后之所以知先,史不可废。空言虽辩博,而驳杂迂诞,可取者少。”荣按:史记于本纪则断自五帝,而不取洪荒之前支离之说;于列传则以老、庄与申、韩同篇,而云申、商惨礉少恩,原于道德之意。又述周末诸子则推崇孟、荀,而于邹衍诸家多有微辞。于自序述春秋之义,则元本董生。又诸叙论往往折衷于孔子。凡此之属,皆是史公特识,故云:“圣人将有取焉。”谓圣人复起,将有取于是也。若淮南杂家,其文虽富,然泛滥而无所归,仅足为吕览之俦,去史公远矣,故云:“鲜取焉尔。”“必也,儒乎”者,吾子云:“众言淆乱,则折诸圣。”问道云:“适尧、舜、文王者为正道,非尧、舜、文王者为它道。”然则评论百家之是非,惟以六艺之言,孔子之术为断。合乎此者有取,不合乎此者则无取也。“乍出乍入,淮南也”者,谓淮南之言,时而近正,时而乖诡,近正者入于儒,乖诡者出于儒也。淮南子要略自述其著书之旨云:“若刘氏之书,观天地之象,通古今之论,权事而立制,度形而施宜。原道之心,合三王之风,以储与扈治(一),玄眇之中,精摇靡览,弃其畛挈,斟其淑静,以统天下,理万物,应变化,通殊类,非循一迹之路,守一隅之指,拘系牵连于物,而不与世推移也。”此淮南不专一家之意。彼自谓应变通类,正子云所谓“乍出乍入”者也。西京杂记云:“淮南王安着鸿烈二十一篇,自云‘字中皆挟风霜’,扬子云以为一出一入,字直百金(二)。”彼文“一出一入”,谓其行文之或显或幽,犹解嘲云“深者入黄泉,高者出苍天”,与此文“出入”字异义。然则同为子云评淮南之语,而褒贬不同者,彼自赏其文辞,此则裁以义理故也。“文丽用寡,长卿也”者,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云:“司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长卿。”汉书司马相如传赞引“扬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而讽一,犹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即文丽用寡之义。汉书叙传云:“文艳用寡,子虚乌有。”班语本此。“多爱不忍,子长也”者,宋云:“迁之学不专纯于圣人之道,至于滑稽、日者、货殖、游侠,九流之技皆多爱而不忍弃之。”吴云:“不可以垂世立教者,司马迁皆序而录之,是多爱不忍也。”“仲尼多爱,爱义也;子长多爱,爱奇也”者,司马云:“仲尼称管仲为仁,史鱼为直,蘧伯玉为君子之类,亦多爱。”荣谓仲尼多爱,谓信而好古;爱义,谓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一)“扈”字原本作“雇”,形近而讹,据淮南子要略改。(二)据今本西京杂记,“字直百金”四字,盖公孙弘自称其所着公孙子之言,疑汪氏误入,当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