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是诸子百家中很有影响的一个学派,也是战国时代的“显学”。由于名家的中心论题是所谓“名”(概念)和“实”(存在)的逻辑关系问题,所以被称为“名家”,也被称为“辩者”、“察士”。
在《汉书·艺文志》中说:“名家者流,盖出于礼官。古者名位不同,礼亦异数。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其所长也。及譥者为之,则苟钩鈲鋠析乱而已。”可见“名家”至少在汉代的名声并不好。现在一般认为“名家者流盖出于辩者”。
名家在政治上主张“去尊”、“偃兵”,反对用暴力统一天下。在《吕氏春秋·应言》中记载了一个公孙龙“偃兵”的故事。大约在公元前248年至公元前279年间,公孙龙从赵国带领弟子到燕国去说服燕王“偃兵”。当时燕王虽然表示同意,但公孙龙却当面说:当初大王招纳欲破、能破齐的“天下之士”到燕国来,最终终于破齐。目前“诸侯之士在大王之本朝者,尽善用兵者”,所以我认为大王不会偃兵,燕昭王当时就无言以答。至于“去尊”是由惠子(惠施)提出的,但具体内容早已失传,大概意思应该是说“人人平等”。
根据《汉书·艺文志》记载,名家的主要著作有:《邓析子》、《尹文子》、《惠子》、《公孙龙子》等,但现在除《公孙龙子》尚存一部分外其它均已散失。名家思想现在只能在《庄子》、《荀子》、《韩非子》、《吕氏春秋》等书中看到只言片语了。后世流传的《邓析子》、《尹文子》均系伪作。
名家的代表人物主要有:邓析、惠施、公孙龙、尹文、田巴、和桓团等人。后三个人或者不重要或者已不可考,简单介绍一下前三个人的思想。
春秋末,郑国大夫邓析是名家的先驱,在后人伪作的《邓析书》中说他:“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由他开始了对“名”的分析,而且还是有历史记载的最早的讼师之一,在《吕氏春秋·审应览·离谓》中对他介绍说:“子产治郑,邓析务难之。与民之有狱者约,大狱一衣,小狱襦绔。民之献衣,褚绔而学讼者,不可胜数。以非为是,以是为非,是非无度,而可与不可日变。”还记载了一则小故事,大致意思是说:“洧水发大水的时候,郑国一个富翁被淹死了,他的尸体被别人打捞走了。富翁家里人想要赎回来,但因为价格不合适,就去找邓析帮忙。邓析说:‘别急,他若不卖给你,还能卖给谁呢’?”而捞到尸体的人也去找邓析帮忙,邓析对他说:‘别急,他若不找你买,还能找谁买呢’?”具体结局故事里面没有写,但从中也可以略知一下“名”与悖论的联系了。在名家的学说中,经常会提出大量的悖论,然后再逐一解决,在解决的过程中展示名家的思想内涵。
惠施是继邓析之后名家最有代表性的人物。惠施也像其他各家一样努力钻研世界万物构成的原因。据传说:南方有个奇人叫黄缭,曾向惠子询问“天地不塌不陷落以及风雨雷霆发生的原因”,惠施不假思索立刻应对,所说的就是他的核心思想“遍为万物说”,但“遍为万物说”的具体内容已不可考。在《庄子·德充符》中庄子说他“以坚白鸣”,在《庄子·齐物》中批评他说:“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他的著作《惠子》一书已失,只有在《庄子·天下》中保存有他的十个主要命题,即:
一、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
二、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
三、天与地卑,山与泽平。
四、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
五、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
六、南方无穷而有穷。
七、今日话越而昔来。
八、连环可解也。
九、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也。
十、汜爱万物,天地一体也。
惠施的这十个命题,主要是对自然界的分析,其中有些辩证的因素在里面。如第一个命题:“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其中“大一”是说整个空间大到无所不包,不再有外部;“小一”是说物质最小的单位,小到不可再分,不再有内部。这和后期墨家所认为的“物质世界是由微小的不可再分的物质粒子所构成”的思想基本一致。惠施进一步认为:万物既然都由微小的物质粒子构成,同样基于“小一”,所以说“万物毕同”;但是由“小一”所构成的万物却又千变万化,在“大一”中所处的位置各不相同,因此又可以说“万物毕异”。在万物千变万化的形态中,有“毕同”和“毕异”的“大同异”,也有事物之间一般的同异,就是“小同异”。这就形成了他的基本思想:“合异同”,即倾向于万物之异。他把事物的异同看作是相对统一的,这里就含有辩证的因素。
此外,惠施有些命题是和后期墨家有争论的。如后期墨家对物体的外形及其测算方式作了分析,下了定义。在《墨子·经上》说:“厚,有所大”。意思是说:有“厚”才能有体积,才能有物体的“大”。惠施反驳说:“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认为物质位子(即“小一”)不累积成厚度就没有体积;但是物质粒子所构成的平面面积却可以是无限大的。后期墨家曾严格区分空间的“有穷”与“无穷”,在《墨子·经说下》中说:“或不容尺,有穷;莫不容尺,无穷也”。意思是说:个别区域前不容一线之地这就是“有穷”;相反,空间无边无际这就是“无穷”。而惠施反驳说:“南方无穷而有穷”。就是说南方尽管是无穷的,但是最后还是有终极的。《墨子·经上》说:“中,同长也”。即后期墨家认为“中”(中心点)到相对的两边的终点是“同长”的。而惠施反驳说:“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大致意思是说:因为空间无边无际,无限大,所以到处都可以成为中心。在《墨子·经上》说:“平,同高也”。即后期墨家认为同样高度叫做“平”。惠施对此反驳说:“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意思是说:“因为测量的位置不同,所以看到的高低就不一样。如站在远处看,天和地几乎是接近的;站在山顶上的湖泊边看,山和泽是平的”。此外还有“狗非犬”、“鸡三足”、“景不徙”等命题。
公孙龙著有《公孙龙子》一书,原有十四篇,现存六篇。其中《迹府》一篇是后人汇集公孙龙生平言行写成的传略。其余五篇是:《白马论》、《指物论》、《通变论》、《坚白论》、《名实论》。其中《坚白论》最具代表性,即主张“离坚白”,即认为没有白色的坚石,而只有“白石”与“坚石”,“坚与白均离于石,不可并存于石”。
在《吕氏春秋·淫辞》中记载了一篇故事:“秦赵相与约,约曰:自今以来,秦之所欲为,赵助之;赵之所欲为,秦助之。居无几何。秦兴兵攻魏,赵欲救之,秦王不悦,使人让赵王曰:约曰,秦之所欲为,赵助之;赵之所欲为,秦助之。今秦欲攻魏,而赵因欲救之,此非约也。赵王以告平原君。平原君以告公孙龙。公孙龙曰:亦可发使而让秦王曰,赵欲救之,今秦王独不助赵,此非约也。”,大致意思是说:秦国跟赵国订立了盟约“秦之所欲为,赵助之;赵之所欲为,秦助之”。过了不久,秦国攻打魏国,赵国想要救魏国,秦王派人责备赵惠文王不遵守盟约。赵王将这件告诉平原君,公孙龙给平原君出主意说:“赵国可以派使者去责备秦王说,秦不帮助赵国救魏也是违背盟约的”。从这个小故事里就可以领略一下公孙龙作为一个“辩者”的风采啦!^_^
关于以上三位的思想的优、缺点简单说一下:以上这三名都是很了不起的哲学家,在他们的论证中揭露了事物的矛盾统一现象,具有深刻的辩证法思想。由于邓析的具体思想内容没有流传下来,所以对他的思想缺陷无从说起。惠施主张“合同异”,认为一切差别、对立都是相对的,导致他利用概念的相对性夸大了事物的同一性。公孙龙则利用概念和内涵的相异性区分特殊与一般,并把这一区分绝对化从而夸大了事物的特殊性,走上了与“合同异”相反的另一个极端,导致过分强调事物的差别性。
在《庄子·天下》中庄子对名家的评价很有代表性,说他们:“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名家理论为后期墨家所批判、纠正,道家对名家则是即反对又继承,惠施的第一个命题和《庄子·秋水》中的思想十分接近,从中可以看出道家思想对名家思想的借鉴与吸收。
古代学者是绝对倾向于“经世致用”的,因而对名家的“名实之辩”古人是不屑讨论的。名家在战国时被人视为“诡辩之术”,汉以后就成了“绝学”了。
直到西学东渐后,国内学者才发现名家所讨论的问题,实际上就是西方形式的逻辑内容。可以说正是我们自己抛弃了我们自己的古代逻辑学-----名家,以致于在公孙龙的“白马非马”论提出的2200多年后,我们现在反而还要回过头来学习西方在2300多年前提出的“亚里士多德逻辑学”,这难道不是对我们不了解自己的传统文化这一宝贵财富的无情的讽刺吗?
附:公孙龙的“白马非马”论
具体记载在《公孙龙子·白马论》一篇中,书中说公孙龙过关时,关吏说:“要过关,人是可以,但马不行”。公孙龙于是便说了一番有关“白马不是马”的认证,说的关吏哑口无言,只好连人带马通通放过。下面就来简单看看公孙龙是怎么来论证的:
公孙龙主要从概念分析和概念运用两个角度来认证的。
从概念分析的角度来讲:首先“马”这个概念是指事物的形体,而“白”这个概念是指事物的颜色。“形体”和“颜色”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因而“指称形体的概念”与“指称颜色的概念”当然是指两种不同的概念。“白马”即指形体又指颜色,而“马”仅仅指“形体”。因此得出结论,“白马非马”(这其实运用的就是逻辑推理)。
从概念运用的角度来讲:如果我们要找匹“马”骑骑,那么“黄马”、“黑马”都是我们要找的马。而如果我们要找匹“白马”骑,那么“黄马”、“黑马”就都不是我们要找的马。因此,如果“白马是马”,那么无论我们是要找“马”骑骑还是要找“白马”骑,那就应该“黄马”、“黑马”都可以了,但事实上并非如此,所以假设不成立,也就证明了“白马非马”(这其实上运用的就是反证法)。
从上面的论证中就可以明白我为什么要说“名家其实就是我们自己的古代逻辑学”了吧?
公孙龙在逻辑论证上虽然没有问题,但思想上就有问题了。也就是我上面正文总结公孙龙思想缺点那句话啦:“导致过分强调事物的差别性”。公孙龙善于辩论,到了晚年,“阴阳家”的主要代表人物:邹衍与公孙龙辩论“白马非马”论,经过很长时间的辩论最终公孙龙“由是遂诎”,之后就不知所终了,这些记载在《公孙龙子·迹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