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周臣 柴门新月图 纸本设色 南京博物院藏
款识:东村周臣画。
钤印:舜卿(朱) 鹅场散人(朱) 梅景书屋秘笈(朱) 愙斋鉴藏(朱) 吴潘静淑(白) 吴万宝藏(朱) 吴湖帆潘静淑珍藏印(朱)
民国七年(1918)秋,年方二十余岁的吴湖帆开始出入于顾鹤逸的海野堂。这位过云楼的第三代传人,鉴赏与绘画皆精,其清才雅望,无疑为当时江南名士之首。回溯二十多年前顾鹤逸组织怡园画社,名流云集,吴湖帆祖父吴大澂乃是首任社长。缘于这种世交之谊,自然这位前辈对这位少年爱重有加,且期许甚高:那是吴湖帆另一次去顾家,正遇词人冒鹤亭在座,而却未作攀谈。待其离去,冒即询顾:“方才少年何人,狂生邪?”顾曰:“此吴愙斋文孙吴湖帆,年虽少而画甚佳,三十年后,当为三百年来第一人。”〔1〕
撇开绘画造诣不论,即书画鉴赏而言,在明清以来的苏州鉴藏史上,吴湖帆当之无愧地成为继顾麟士之后执牛耳的人物。有鉴于吴门画派中传世书画的大部分精品力作皆经吴湖帆过目赏鉴,本文即结合《吴湖帆文稿》〔2〕等文献,特就其关于明代吴门书画的鉴藏之观念、方法与特点等方面做出考察,就正于方家。
吴湖帆 跋唐寅款鹤图 纸本 上海博物馆藏
释文:款鹤为王酉室吏部之父,曾见祝枝山书《款鹤先生墓志墨迹》册于闽友处,款鹤卒年一时记忆不清矣。按,石田翁卒于弘治己巳年八十三岁,是岁六如居士四十岁。此卷画法与六如之《南州借宿图》相同,其为一时作无疑义。又石田翁诗题与吾家《苔石图》诗题亦似一时手笔,《苔石图》作于丙寅,石翁年八十,则此卷为居士三十七八岁作可证也。六如画绢素多出楮本什百倍,其横卷更鲜见宜,吾乡谢氏、溧阳狄氏皆以环宝视之,今归吾友邦瑞孙先生。物聚所好,应庆是卷得所矣。甲申二月春分节,吴湖帆重观题记。去年余获购六如《坐爱枫林》绢本小幅,亦用小斧劈皴以笔尖正锋而不施侧笔,虽云师法李希古,实六如自立法门,与此卷及《南州图》皆一时作也。六如廿九岁中南京解元,自后十年为书画最精进时期,至宸濠放归后,便入颓唐,无此精聚神会矣。邦瑞得六如画《款鹤图》,如米襄阳得右军《王略帖》,快不可铭,携示共赏又识卷末。倩菴吴湖帆。
钤印:湖帆长寿(白) 梅景书屋(白)
[明]文徵明、唐寅等 云山图 纸本设色 上海博物馆藏
款识:苍霭夕阳树,疏明雨后山。白云遮不尽,犹在有无间。文壁。虎儿文仲子,只作后身看。小笔将云卷,溪山点翠寒。沈周。晚云明漏日,春水绿浮山,半醉驴行缓,洞庭黄叶间。唐寅。
钤印:停云生(白) 沈氏启南(朱) 唐伯虎(朱) 双修阁图书记(朱) 铭心绝品(朱) 吴湖帆潘静淑珍藏印(朱) 吴潘静淑(白) 吴湖帆珍藏印(朱) 陈定之印(白) 梅景书屋秘笈(朱) 吴廷(朱)
一、流派与流品观
在文人画史上,吴门画派继承“元四家”之衣钵,为明代南宗之正脉。在以沈周为宗师的吴门画派正式壮大兴盛以前,其前辈杜琼、刘珏、谢缙、沈贞等先驱的开拓之功却不容忽视。如董其昌题杜琼《南村别墅图》,即论杜琼上接陶宗仪,为吴门画派之岷源。吴湖帆在其收藏的沈贞《秋林观瀑图轴》的边题中,亦特别注意到了沈周的家学渊源:
明沈西庄秋林观瀑图真迹。西庄名贞吉,又号南斋,与弟恒吉皆以文名,齐称一时,生建文二年庚辰,殁于成化末季,年登大耊,山水宗法吴仲圭。其侄石田为明代画苑领袖,盖得之家学,自西庄上溯仲圭也。己丑(1949)冬日乡后学吴湖帆珍藏。
此轴沈贞作于洪熙元年(1425),现藏于苏州博物馆,画溪山观瀑之景,山势幽峻,瀑泉烟锁,二老策杖于秋林之下,作翘首指观之状。用笔粗放,墨法清润。乍看之下,确实具有典型的“粗沈”面貌,掩去其款很可能被误认为是沈周早年之作—虽然乃伯父作此图时他尚未出生。
关于吴门画派在整个美术史上的地位,吴湖帆曾在自己送给程士杰与女儿惠欧的结婚覿仪即《明陈眉公香祖小卷》的题跋中论及:
明代画学砥柱自石田翁来,如文、唐辈出,钟毓吾吴,一气相承,几三周甲子。直至万历晚年,始由莫云卿、董文敏、陈眉公等移至华亭,复树一帜,自是吴门派之别宗,亦即娄东派之先导也。
吴门画派中,文徵明具有承前启后的枢纽性作用,1934年吴湖帆在题其所藏《陆元洲云山小景卷》〔3〕中,对此有着精辟的论述:
明代自沈石田树帜画坛,风尚为之一变。文待诏承其规,独成大家,后来起者,无不从文氏门墙出也。如陆叔平、陆子传、钱叔宝、尤子求、居商谷、周公瑕、侯夷门辈,极一时吴中画苑之盛。〔4〕
所谓流品,本是汉魏人物品评和九品中正制中特别讲究的观念,并随之影响到了当时的文艺品评。隋唐以后,随着九品中正制废除,此一观念渐渐不讲。转而书画史开始以某一时期造诣最高的人物作为代表而称之以“家”,如“初唐四家”“宋四家”“元四家”“明四家”“清六家”等等。其中“明四家”中关于仇英的入选,由于其非文人的身份,明末以来即多有訾议,吴湖帆在跋仇英《观泉图》〔5〕中则从实际所见,肯定了仇英的地位:
在皇明冠冕之际,能与宗师之沈石田,才子之唐子畏,文坛之文衡山,后生数十年之布衣仇生,角逐画苑,称“四大家”而无愧,非具此神通妙笔,讵可定论不坠耶?读此卷洵然。
[清]吴大澂 仿戴熙山水图轴 纸本设色 苏州博物馆藏
款识:近见戴文节公画册有此一帧,幽静深远,令人作出尘之想。展为是幅,愧不能追步前贤,但求不俗而已。藉博润之四兄姻大人一笑。吴大澂。
钤印:吴大澂(白) 愙斋(朱) 吴湖帆珍藏印(朱) 不使人间造孽钱(白)
二、赏鉴之方法
书画鉴赏古代向来是博雅之人业余之事,本无专门技巧与方法可以传授于人,往往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所谓目击道存、妙不可言是也。又由于牵涉各方面知识较多,古代鉴赏家即每每有“赏鉴一道谈何容易”“甚矣鉴赏之难”之叹。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论鉴识收藏阅玩》即曰:
自古蓄聚宝玩之家,固亦多矣。则有收藏而未能鉴识,鉴识而不善阅玩者,阅玩而不能装褫,装褫而殊亡铨次者,此皆好事者之病也。〔6〕
换言之,即书画鉴赏中要懂得几个核心的问题,首先是要辨别真伪,其次在确定为真迹的情况下,需对作品创作的时间进行断代,其次是明其品第之高下,其次是流传之来历,最后是讲求阅玩之方,即题跋装潢保护等方面。当然,历史上没有天生的鉴赏家,即如清初文人鉴赏家宋荦,就曾明确提到自己在这条道路上曾得到前辈孙承泽、梁清标等人的指导和熏陶。清末以书画鉴赏作为家学的过云楼,其训练子弟鉴赏入门之法,据顾文彬致顾承家信中言及,其次第乃先论世知人,次明画理画法,再估价值之低昂。而顾麟士正是在这一训练传统成长起来的。想必吴湖帆当年在出入海野堂时,定当向这位前辈请益不少。
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艺,书画亦有时代气息之别、个人风格之异。吴湖帆对于明代吴门的鉴定,善于在宏观把握其风格渊源的基础上,具体指出其笔墨独出的特点和某些个人习惯,《吴氏书画记》卷三:
题《明沈石田白头偕老图》:石田翁山水镕南北二宗于一炉,为有明一代画苑领袖。用笔含刚健于婀娜,寓雄迈于儒雅,故子畏、徵仲俱北面师事。而其花鸟尤洗净宋人刻画,以山水笔法出之,虽唐、文具莫之能学焉。故睥睨千古,遂成绝学。
题《明周东村柴门新月图》〔7〕:东村师法马远,刚健婀娜,二难兼具,远出戴进之上。六如、十洲北面师事,为不诬也。此图写唐人“相送柴门月色新”诗意,用笔如草篆、如游丝,任情挥洒,笔到具姿,马夏风规于此可见。洵为东村画中第一妙迹。
题《明唐六如春山结侣图》〔8〕:子畏画师李唐,而用笔济以柔和,能刚柔并用,所谓绵里裹针。更能疏密互施,燥湿并用,是以树有明一代南北合派。
题《明唐六如雪山会琴图》〔9〕:六如居士赋性放逸,所作书画都挥洒立就,与衡山处处经营不同。且其生性喜画绢素,故纸本者十不得一二,而纸本画往往荒率随笔,刻意者又绝不见也。
题《明文衡山石壁飞虹图》〔10〕:宋白藏经纸本。所作树石勾勒古穆,全师右丞。危崖绝壁纵笔侧皴,不着一点,洪谷子遗法也。是为衡山晚年经意之作,其用笔前唯李伯时、赵松雪仿佛相合,固非余子所能梦见也。
题《明仇实父竹梧销夏图》:〔11〕清峭流丽,锋颖如棱,乃是十洲本色。人以刻画求之,便非真鉴。实实父笔墨在文唐之间,不难辨也。至于款字,乃学衡山,颇似五峰、休承。其画细者居多,且未登大年,故真迹鲜传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