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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具在 风流弘长 吴湖帆关于明代吴门书画的鉴藏

2018-04-03 09:54:00  作者:  来源:中国书画

  书画鉴定有着一定程度的复杂性,其表现在不同书画家有着不同的风格,而同一书画家在各个时期则又有不同的面貌。对于吴门的每一个大家,吴湖帆喜欢探索其风格变迁的轨迹,例如:

  题《唐寅款鹤图》〔12〕:去年余获购六如坐爱枫林绢本小幅,亦用斧劈皴,以笔尖正锋而不施侧笔。虽云师法李希古,实六如自立法门,与此卷及南州图皆一时作也。六如廿九岁中南京解元,自后十年为书画最精进时期,至宸濠放归后便入颓唐,无此精聚神会矣。

  题《文衡山辛亥元旦诗》:此衡翁嘉靖辛亥元旦试笔之作,计七律四首,时年已八十二矣。吾家所藏停云老年诸书皆以山谷为法,可证八十以后又一面目。凡大家笔墨无不广参博及,绝不拘拘墨守一法者。又:衡山翁晚年书宗山谷,雄健畅发,在祝希哲之上,明代书家关键都系于此。传世赝迹咸学七十余一种书,用怀仁集右军圣教序一派,无有摹山谷一派也。

  正是在大量过目和总结下,吴湖帆对吴门画派各家造诣逐步形成整体性的认识,《梅景书屋随笔》中录有其泛论吴门诸家花卉、山水,颇为精辟:

  沈石田花卉设色师钱舜举,以色泽为第一,古艳沉静四字全备;墨花则以山水笔法出之,故与山水相尚。

  文衡山偶作墨花及兰竹等,取法赵松雪,故无石田厚重,而潇洒过之。

  唐六如偶画花卉,好处在焦笔森爽,仍不脱山水笔法。其山水皆云师法李唐,实只细笔一种而已。晚年粗笔一派与吴小仙、张平山相似,而小仙、平山便入魔道,是六如书卷气胜也。

  仇十洲山水以赵千里、刘松年为宗,堪称尽艺壇能事。其花卉以马麟、钱选为法,处处精工,生意盎然。

  文休承学老年衡山,自有真谛。正笔直下,非他人可拟。细笔、粗笔均不愧嫡派。

  周服卿之冕花卉全师陈白阳,有陈之习气,乏陈之雅度,已入明衰颓气象矣。

  针对没有年款的书画,对其进行断代是鉴定工作中常常遇到的问题。吴湖帆处理方法,一是往往通过人物生平事迹的考证来断代,例如其题《明文衡山唐六如诗稿合卷》〔13〕、《明唐六如五月江深草阁寒诗意图》即是。二是直接通过款字来判断,如:

  题《明沈石田文衡山唐子畏三大家合璧神品山水轴》〔14〕:据沈诗云“虎儿文仲子”,虎儿谓伯虎,〔15〕文仲子谓徵仲也。审三家款书,当在正德初年,石翁已年八十左右,唐文尚不满四十岁。

  题《唐寅款鹤图》:石田翁诗题与吾家苔石图诗题,亦似一时手笔,苔石图作于丙寅,石翁年八十,则此卷为居士三十七八岁作可证也。

  吴门以来,随着书画私家收藏的兴盛和市场的发达,书画作伪相当普遍。吴湖帆对真伪问题非常敏感,如1937年南京全国美术展览会审查故宫博物院藏品期间,他曾有志撰《然犀录》,自称专以发揭前人著名伪迹为旨,以后人不致盲从为本云云。〔16〕翻开吴湖帆日记,我们可以看到,吴湖帆在外出借观同好藏品、选购旧家出售藏品与闲逛古董铺所遇见、来访朋友和书画掮客上门所带来的吴门书画中,往往真伪杂糅。对之他往往除了鉴定真伪、品评优劣外,对于有些伪作还会作出代笔的推测。例如在1933—1939年间有着生动的记录:

  日记1933年1月19日:访庞虚斋。……见《戴文进春山》、《仇十洲竹梧高士》,俱精绝。文衡山、休承二幅不真。

  日记1933年1月24日:购得阮文达为吴荷屋书联……又沈石田金扇面一张,最老年之作,虽不工细,却苍劲有致,且沈画便面,较唐、仇、文更难得,可喜也。二物费八十四元,不为贵,然岁暮涩囊,亦可为癖好之深矣。

  日记1933年2月4日:大千取绢本《仇实父利涉图》来,仿宋人青绿,精工绝伦,真迹也。

  日记1933年2月12日:王选青来,同至庞虚斋处观画……《唐六如梦仙草堂卷》〔17〕,非真迹,《风木图卷》,至佳,题者亦众;《沈石田思萱图卷》,亦真迹;《石田东园图卷》〔18〕,不见妙处,《文衡山山水卷》,老年精笔,水墨山水,疑出文休承代笔而自加修饰者,笔墨绝佳。

  日记1933年10月26日:访庞虚斋……又见石田《马嵬八景大册》,有姚云东题字,非真迹也。虚翁乐此数十年,于石田仍不能深刻,故旧作伪品往往欣然受之。

  日记1934年3月16日:在王氏(王文心)得八画,费两千六百余元。一钱叔宝为王元美画《溪山深秀图卷》〔19〕,最精,高仅六寸,长丈许,叔宝自题为平生能事尽于此矣,且有元美题字。……一《居商谷后赤壁图》,小楷全赋录于上方。

  日记1935年2月28日:购得沈石田题文衡山、唐六如合作《仿米山水小幅》〔20〕及王麓台浅绛山水四尺正幅,计一千元。

  日记1937年2月14日:(与梁众异)后同至李拔可家观宋元册。二本……另一册即天籁阁旧藏之本〔21〕,向有二十帧,今只存十五帧,其他五帧于前年一·二八战役中毁于兵火,可惜之至。此册无款字,每叶有项子京藏印,末叶上有王烟客鉴藏印一方,旧题为《宋人画册》,余今细观之,乃仇实父真迹也。绢本色泽皆与仇氏常作所用者同,其画中各种习惯笔法,处处皆露仇氏本色,毫无疑义矣。画中诸稿今尚有存者,在故宫博物院宋元人集册中,可知此册乃项子京属实父临出者,且实父为子京所临宋元画册尚有一册六帧扁方形者〔22〕,今存故宫博物院中,余去年目睹之,亦不署款不钤章,所用绢亦仿佛相同也。不知当时子京何所取义,殆子京欲假之以欺人欤,抑以实父书法不佳而不欲题字欤?

  日记1937年3月8日:徐邦达来,见示《文衡山龙池叠翠图》,画之精妙无可言喻,然以八十五岁之老翁,恁任目不花、手不颤,总不相称,恐是文嘉、伯仁辈代作也,款书绝佳,决非代庖。

  日记1937年5月16日:孙伯渊携来……祝枝山书《梅花百咏》,明人赝本……

  日记1937年5月18日:吴宾臣携来《陈白阳春荣十卉卷》,停云隶首,白阳诗书画均雅静,陆谨庭旧物也。

  日记1937年6月8日至13日:曹禄堂携示《唐六如春江送别图》,定为钱罄室笔。

  日记1937年7月3日:晚刘定之持海粟之画卷三卷索评。……二《沈石田骑驴卷》,纸白如新,乃老年简笔,颇生辣,然不甚精。题《唐多令》词,字大如拳,深有味也。词曰云云。

  日记1937年12月9日:孙伯渊携来沈石田两卷:一《钓雪图》,文衡山大字题诗,真而且精,二公皆最晚年作也;一《喜雨图》,吴匏庵题,亦大字诗,书画则皆伪也。

  日记1938年1月29日:邦达来,示余石田小卷,伪本也。

  日记1938年2月26日:仲渊携来唐六如画扇五个,只画竹树山水一帧是真,其他是本皆伪。有一帧款题弘治甲寅而钤盖南京解元者,乃出谢时臣伪作,后人补印者也。

  日记1938年2月28日:夜饭后薛保伦、孙仲渊来。仲渊携《石田落花诗十首白阳补图合卷》,甚精。又《石田仿右丞剑阁图卷》,则伪品也。右丞题作右辖,不知何意,因是伪本,姑不研究。

  日记1938年3月16日:吴宾臣取来文衡山书卷,临苏书《洋洲园池诗卅首》,后有三桥跋字。文书临苏,初看几疑非真,及下半总跋,则精神习惯一望可知也,宜乎三桥跋云有后人恐不类先君子之书之说也。

  日记1938年4月27日:余向孙伯渊假得假六如画一幅,取其稿本甚佳,欲一临。

  日记1938年5月5日:午后往博山处,偕往尹默家观颜书《刘中使帖册》……后有文衡山小楷跋及文与华中甫札,亦仿颜书,甚精绽。……归时与博山同访张紫东未值,乃至博山家观明清画家尺牍,颇有惊人者。尹默处亦有明苏人书册如文林、衡山、三桥、休承祖孙等,六如、梦晋二通尤特别。

  日记1938年6月17日:午后孙邦瑞来,见示《沈石田秋林道话图》,潇洒绝伦,尚有文从简题诗,妙品也。

  日记1938年9月3日:得老莲山水扇、僧弥山水扇,又黄姬水、王酉室山水二扇,酉室山水初次见之,笔法在包山、五峰之间。

  日记1938年10月19日:孙邦瑞带来《文休承曲水园卷》。曲水园在黄浦滩,今无踪影也。卷后题跋至多,若周天球、黄姬水、王榖祥等,俱未及曲水园、疑两卷合成者。又《白阳红梨卷》,书画均妙,字大如拳,尽纵横飞舞之能。神品也。余所见白阳至多,从未若是卷之神妙者。邦瑞得价甚贵,然可称白阳绝作。

  日记1938年10月24日:今日得朱朗画竹、王榖祥山水二金扇,为明代吴人中最少见者。又得谢道龄金扇,亦明代苏人,此扇仿衡山,殊佳。

  日记1938年11月7日:曹友卿取来《文衡山诗稿》一小册,计七页;又一行草稿,中有年月记载,及述与六如论书画事,且一段有款,至有味也,小草书更入神品。

  日记1938年10月29日:沈剑知取来……祝枝山书《王款鹤墓志卷》绢本,真迹,惜已弊瘦不堪矣。

  日记1939年3月12日:午后林尔卿来,携观《仇十洲辋川图青绿小卷》,画甚精,但出陈祼辈所摹。

  日记1939年3月13日:午后吴宾臣携来……《文衡山书前后赤壁赋卷》,书时八十四,谛审笔法,乃出三桥代书。……仲明带来缎本石田画,的真,惜太寥,又乏,款书则特佳,印章亦可靠。

  日记1939年3月18日:徐邦达来,以新得《王酉室花卉卷》〔23〕,甚古朴浑艳,前有衡山隶书引首,后有安璿跋在本身,洵妙品也。又《沈石田罨画溪卷》〔24〕,画至佳,款书甚劣,恐非真品。

  日记1939年4月7日:(午前)刘海粟处又见仇十洲绢本《回猎图》〔25〕,画六马,有飞奔、打滚诸态,人亦姿态逼真,上写飞雁一行,为项子京、安仪周旧物,上书堂有项声表题字,怡亲王宝,洵绝品也。(午后)徐俊卿带来庞虚斋出品备画展者……《陆包山白雪珠玑图》,画白头翁二,棲飞于石榴上,生动之致,此殆当年喜事中物。

  日记1939年5月9日:(午后)海粟携六如、南田画来,俱佳而不真。又:沈慈护来,带有自北方来书画十余件,只周公瑕兰花与石谷恽题小帧二幅是真迹,余均不堪入目。

  日记1939年5月10日:今日在博山处见《衡山前赤壁》矣,八十七岁书,至佳,江村旧物,并有题字。

  日记1939年6月3日:补记。孙伯渊来,约观《仇十洲画册》〔26〕,绢本,至精细,皆人物故事,每幅有青绿工笔山水补景,确是仇氏巨制。伯渊以两千七百元收之,当时询余愿得否,余以力不能致辞之。要照片一套,尚未寄来。闻此册今将归潘博山,此是吾乡先哲巨作,归同郡人,是应该的。周瘦鹃携示《周东村桃源图》〔27〕绢本轴大幅,甚工致。款书嘉靖癸巳,盖是老年作,然工细太过,笔法亦灵秀,疑出仇十洲代作,未可知也。

  现在吴门书画存世的大部分精品皆精吴湖帆过目,但吴湖帆一生究竟过目了多少吴门书画,则难以做出确切的统计,〔28〕以上所及者,或许只是管中一斑、雪泥鸿爪而已。除了通过借观、兜售、购买等渠道,吴湖帆曾也通过参与组织文献展和美术展览会看到不少吴门的书画作品,例如1935年参加伦敦国际中国艺展展品挑选时〔29〕,即可见其概:

  沈石田《庐山高》之结构缜密,唐六如《山路松声》之笔情森爽,仇十洲《柳塘渔艇》、《秋江待渡》两图之工丽,文休承《瀛洲仙侣》之古艳……俱非寻常作品。

  钤印在古代作为征信的依据,也是鉴别书画真伪中经常会考虑的要点。而吴湖帆除了根据笔墨风格和题款、纸绢等方面判断外,他也会注意到印章的问题。1935年伦敦国际中国艺展,吴湖帆曾应孔达之请,当时推荐了弟子王季迁与之合作,摄制了故宫博物院审查的书画,加上一些海内外私人收藏,历时三年编成《明清画家印鉴》,吴湖帆为之作序。王季迁通过编选工作,对明清一些画家的印鉴非常熟悉,如八大山人晚年的作品,他曾说只看印章便可以一眼判定真假。其中,吴湖帆和王季迁都对沈周的印章作出过论断,1939年丁惠康、刘海粟为红十字会筹款组织画展会,吴湖帆在展前预备时看到了一件庞莱臣收藏的刘珏《夏云欲雨图》:

  日记1939年4月7日:(午后)徐俊卿带来庞虚斋出品备画展者,有吴仲圭《芦花寒雁图》,亦怡亲王旧物;刘完庵《夏云欲雨图》,完庵无款字,上有石田长诗长跋,弘治乙丑石田七十九岁,所钤启南、石田二印,即晚年真迹所用者。世传石田画伪本至多,其印各别,大同小异者皆非真迹。余考定石田晚年所钤启南印,所见者真迹皆同,可知不同者具伪托耳。

  研究吴湖帆的鉴定方法,在此还不得不援引一次他与张大千之间的谈论,1933年1月29日日记:“张大千来,谈论观古画海上几无可谈之人,收藏家之眼光以名之大小为标准,一画以题跋之多寡、著录之家数为断,往往重纸轻绢,画之好坏不论也;骨董伙之眼光以纸本之洁白、名字之时否为标准,画之有意义无意义不懂也;书画家之眼光以合己意为标准;附和买画者以耳熟习闻为标准,此画之有无价值不识也。”〔30〕

  观此谈论,显然作为既是鉴赏家又是书画家的吴湖帆,对鉴赏中存在的问题和弊病肯定有着深刻的认识—虽然他往往是抱着“非夫通人达士讵可语此”的态度而使得一般人难闻其详〔31〕;同时也提醒我们,吴湖帆赏鉴吴门书画的心得,与他的笔墨实践是分不开的—日记中就有不少记录自己仿作吴门大家作品的情况,现存也有不少吴湖帆临仿吴门沈周、唐寅、文徵明、周臣作品的例子。他认为“以画学论,丘壑位置本属附庸,当以笔墨为主笔,能使墨、能用笔便入上乘位置,颠倒丘壑实可不问也。老子曰:大象无形,大方无隅,其何斤斤于形似焉”〔32〕。

  关于吴湖帆在当时鉴定界的地位,后来其弟子王季迁有过生动的回忆:“由于他已成了大名,国内各藏家收到了什么名迹,多数会得携件来谒请鉴定,他每次看得非常仔细周详,有时把它挂在壁上,向我一一指示要点,并共同斟酌。这样我得以追随几席,诚属获益匪浅。当时老辈中有周湘云(梦坡)、庞莱臣(虚斋)两位老先生,每挟画来请吴老师鉴赏,一经指出精妙或瑕疵处,无不表示折服而去。”〔33〕

  毋庸讳言,历史上没有从来不走眼和不犯知识错误的鉴赏家,吴湖帆即便是过目无数,对吴门的鉴藏以及其他时代的鉴藏也不例外。当然更为重要的是,我们应该看到,吴湖帆身处新旧社会之交,正是艺术品流通从传统文人二三知己式的书斋鉴赏与闲暇阅肆、掮客兜售向现代博物馆、美术馆与拍卖会转换的时代,这给他造就了鉴藏家最为难得的广见博闻的历史机遇。因此,无论是我们想了解传统文人的鉴赏方式,还是研究近现代以来公私藏品转移与定型的情况,无疑他的鉴赏经验、鉴赏方法与鉴赏观点,都提供给我们多方面的启示与参考,值得我们不断地重新温习。

   

  [明]沈周  玉楼春图  纸本设色  南京博物院藏 

  款识:正德改元三月二十八日,江阴薛君尧卿见过,适西轩玉楼牡丹已向衰落,余香剩瓣犹可把酒留恋。尧卿索赋惜余春慢小词,遂从而填缉一阙,以邀尧卿和篇词曰:院没余桃,园无剩李,断送青春在地。临轩国艳,留取迟开,香色信无双美。何事香消色衰,不用埋冤,是他风雨。苦厌厌抱病佳人,支倦骨酸难起。仅满眼、弱瓣残须,倾台侧当,嫣红烂紫。令人可惜。十二阑干,更向黄昏孤倚。只见东西乱飞,随例忙忙,何曾因子。漫劳渠吊蝶寻蜂,知得断魂何许。念九日复引小酌,时花遽为风雨净尽,感慨无已,仍倚韵一阙,以既余怀,尧卿宁无再答云。艳比妃杨,仙疑白李,岂称贫家贱地。东君顾恤,开及茅堂,依旧之才之美。应是书生分悭,故故先飘,纷然红雨。悄西阑堕者难拈,倾者亦难扶起。想昨日、羯鼓豪门,山殽池酒,宾朋金紫。今番今日,一体无聊,富贵怅何堪倚。打算荣枯盛衰,了自有时,何消筹子。漫填愁且赋新词,命作惜春还许。二年二月念九日,与京口陶公辅复对残花以修,昨者故事,填临江仙词,仍为澄江缪复端录于纸尾,复端虽未及燕游,亦不敢孤其远意。昨日把杯今日懒,可堪残酒残枝。埋冤风当玉离披,顿无娇态度,全有病容姿。恼得吾侬搔白发,带花落地垂垂。此花虽落有开期,不教人不惜,人老少无时。三月二十四日,八十一翁长洲沈周。

  钤印:有竹居沈氏启南(朱)  白石翁(白)  固翁(白)  乔崇修印(白)  陆树声鉴赏章(白)  笪重光印(白)  江上外史(朱)  双修阁图书记(朱)  吴湖帆潘静淑珍藏印(朱)  吴湖帆珍藏印(朱)  梅景书屋(朱)  介夫(朱)

  三、全色补笔 

  书画在流传过程中,或因兵火之厄,或因人为割接,往往原来的装潢面貌会发生改变。吴湖帆不但在鉴赏中经常会注意到这一点,例如其在鉴题文徵明《虎山桥图卷》和文嘉《曲水园图卷》时,而且还喜欢乐此不疲地进行一定程度上的补救和甚至改装。据陈巨来《吴湖帆轶事》〔34〕记载云:“吴氏有一特长,凡偶有购获古画,无论破损至如何程度,必命裱工刘定之装池,于破损处亲为填补加笔完成。完成后真可谓一无破绽,天衣无缝也”。“余每见吴所珍藏之画,如清代四王立轴、明人四大家等等,均四幅尺寸一例,私心异之。超翁(冯超然)谓余曰,古画逢到吴氏,不是斩头,便是斩尾,或者削左削右,甚至被其腰斩。盖吴购得同时齐名之画件时,偶有参差长短,吴必长者短之,阔者截之,务必使之同一尺寸方才满意”。吴湖帆还曾对陈巨来戏称“吾是画医院外科内科兼全的医生也。”确实在鉴赏家中,吴湖帆擅长全色补笔是名不虚传的,在他的日记中我们会读到不时为友人全补的例子。至于他全补吴门书画者即有如下几例。

  沈周:南京博物院藏沈周《玉楼春》牡丹图轴,原当为一高头卷,纸本水墨,吴湖帆将原来墨笔进行了加色渲染处理,并将原来卷后沈周的题词以及薛章宪的次韵,移裱于画面上方作为书堂而成立轴。当时此举为张葱玉所知,张不禁在日记中特致不满,说其致损佳迹,并有妄人之讥。持平而论,由于改裱技术之高超,现在画面题字无损,且接裱处无明显痕迹,较之手卷在欣赏上倒是更为方便,故亦未可厚非。至于加色,这可能与吴湖帆对于沈周的花卉欣赏习惯有关,他曾赠给其外甥女徐玥的一个临沈周的绘画卷子,他就别出心裁地在临本中将原本水墨改为设色。另一则关于全补沈周作品的例子即是上海博物馆藏沈周《乔木慈乌图》轴:

  日记1935年2月5日:夜全补沈石田《乔木双乌图》真迹。〔35〕

  唐寅:吴湖帆全补唐寅作品的例子,乃是两个同出一家的诗歌字轴。其内容乃所谓晚节稍放,格谐俚俗者,即王世贞形容为“乞儿唱莲花落”者。考唐寅字轴传世少见,笔者所见不到十件,故此二轴颇为难得,吴湖帆以廉值得之,并考证其著录于明郁逢庆《书画记》。其得到与全补的记录如下:

  日记1938年3月10日:天晴雪霁矣,大路已干。吴宾臣、壁城弟兄携古物来,《唐六如人生七十歌》,真迹,宋元人纨扇、斗方各一叶……余购纨扇、斗方与唐字轴。

  日记1938年3月16日:吴宾臣取来《唐子畏焚香默坐歌轴》〔36〕,与前日所购大小纸质均同,盖原为对轴,一家所出也,故二轴上角均有缺损。

  日记1938年4月30日:在(庸斋书画会)中晤徐邦达,归来时适沈伯安来,余正在补书唐六如字二幅之缺笔,沈湘之亦来。

  文徵明:吴湖帆全补文徵明作品的例子,乃是其自称慧眼独具而收得的《玉兰图轴》,其得到与全补的记录如下:

  日记1938年5月7日:又前日(吴宾臣)取来之《文衡山玉兰图》〔37〕,为华补庵作,此为衡山名迹,外间伪本不知凡几,是乃真迹,惜纸破不堪,千疮百孔,修补綦难,他人皆不敢购,余亦留之,以自画三尺山水一幅易之。

  日记1938年7月2日:曹友卿送来托好《文衡山玉兰》,破碎不堪,接笔颇费力,然为保存名迹起见,不能避艰也。

  除了画心本身外,吴湖帆对于割移的题跋也予以补救。例如苏州博物馆藏邵弥《冻立瘦蛟》梅花卷,当我们展开画卷,可以看到其拖尾就有一段吴湖帆补录的归庄题诗十首。

  附带提及的是,除了擅长全色补笔外,吴湖帆对于装潢其他细节也非常讲究,现在流传经其收藏过的许多吴门书画作品,都是在他的意见下请当时装裱高手刘定之、曹友卿等人重装过,而且最后有的手卷还常常会专门回苏州特别定制漆木盒子,例如上海博物馆藏文徵明《赤壁赋书画合卷》与仇英《后赤壁图卷》、苏州博物馆藏邵弥《冻立瘦蛟》梅花卷皆有盒子保留下来,盒子正面一般还有其雅致劲挺的瘦金体题名。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他还曾根据装潢形制,判断他为林尔卿题跋过的、现藏上海博物馆的仇英《右军书扇图轴》为失群之作,即台北故宫博物院藏仇英《蕉阴结夏图轴》《桐阴清话图轴》与上海博物馆《右军书扇图轴》尺幅相同,此三幅并是仇英为项元汴所画消夏图四大幅之三〔38〕。

   

  仇英《人物故事册》之一并吴湖帆跋,故宫博物院藏唐寅《行书二十一首》(卷末)并吴湖帆跋尾,上海博物馆藏 

编辑:张晓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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