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古阁曹君(曹友卿)携来沈石田《连山夹涧图》卷,后有瞿忠宣公跋及藏印,吴槎客拜经楼旧物也。卷尾有花笺两幅,槎客记云:予藏石田连山夹涧图,无异于头目脑髓,每出游,必载以自随,盖数十年如一日也。生平最鄙世有名迹而秘不示人,故遇知己,往往出以相赏。然屈指此图在我已受三辱:其初以示一擅书名老翰苑,返而告余曰,沈画卷似真。次示似一自号能著书者,握此卷置膝上,且展且昵,即置于案。予以大悔,誓不再示人。既有云间友以买画居西湖上,闻予有此卷,求借一临。予又慨然借之。数月不还,令人索之,竟不留一饭一宿。此人携卷昏夜投昭庆寺僧借宿,几罹茶毗之阨。予恨抚此卷,几欲如和氏抱玉而泣。回思启翁无端受此三辱,是皆予之过也。爰书此以示后之得是卷者。名迹遇此,莫怪槎客先生之大怒。记此亦可以示后之借画者之戒。
[清]吴大澂 篆书红豆黄茅七言联 纸本 苏州博物馆藏
释文:红豆且寻三惠宅,黄茅犹记六如图。香树世大兄大人索书,愙斋吴大澂。
钤印:吴大澂印(白) 两壶盦(白)
七、乡邦情结
明清以来文人在同时代的社会交往中比较注重年谊、乡谊,而在历史的文化认同中则比较重视本籍的地方文献,这就是所谓的乡邦情结。此风溯自吴门文人即有之,吴宽、文徵明及其曾孙文震孟等皆是典型。吴湖帆在关于吴门书画以及其他流派书画而带有吴门文人题跋者的鉴藏中,也拥有着浓厚的乡邦情结。具体表现一是在他题跋吴门书画的落款中,经常会使用“乡后学”“乡贤”“乡先贤”“乡先哲”之类的字眼,例如沈贞《秋林观瀑图轴》,唐寅《灌木丛篁图》〔46〕,文徵明《云山图》、《王榖祥临文徵明吉祥庵访友图》〔47〕等等,二就是题跋本文也可看出:
《题唐六如葑田行犊图》〔48〕:唐子畏葑田行犊图,丰神秀逸,筋骨潇洒,乃四十岁左右得意笔也。曾经梁蕉林相国、翁萝轩励衣园两太史精鉴收藏,复入《石渠宝笈》,清高宗御题及仁宗等九玺,庄严灿烂,允推六如画中第一神品。而我家住葑溪,偶丁离乱,别已数稔。骑犊归去,不知何日?对此乡先贤名笔,不觉移情矣。
题《明王雅宜春山读书图》〔49〕:吾吴在明嘉隆间文物之盛,开历朝各处所未有,自石田、匏庵领袖文苑,人才辈出,六如、衡山尤称翘秀。希哲、雅宜之书,直继晋唐,声誉盖代,而雅宜年又不永,真迹更鲜,其画尤绝无仅见。此图虽寥落疏宕,颇具大家手笔,与衡山晚作殊相似,可知山人与衡山实友而师者欤?可宝可宝。
“骑犊归去,不知何日”,吴湖帆此语道出了自己对故乡的眷念。他自1924年移居海上后,除了年节探亲祭扫和临时有事偶尔会回苏州老家外,其后生涯基本都在此渡过。苏州博物馆藏有他一幅《一蒲团万梅花图》轴,是他1933年为乃祖吴大澂题词所作的补图,在十年后的次韵题记中,他特别提到了一件事情:故乡光福好友顾廷懋赠送了他一块十余亩的香雪海废地,以筹建梅景书屋—梅景书屋如果建成,不仅暗香浮动、疏影横斜之景不再只是展卷之间的寄情想象,而且定当与西圃老人潘遵祁的“四梅阁”前后辉映。可惜的是,吴湖帆并未能如愿归去—亦正如文徵明说“吾之书屋大多起造于印上”以聊作解嘲一样,他的梅景书屋也只能依然凭借自己的秘藏来命名。
(作者单位:苏州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