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岁次丙午，马年。老辈人常说，“牛马年，好种田”，在劳动人民的心目中，马年一直和丰收、吉祥的期盼紧紧相连。这份心底里对马的喜爱，也刻在方正的汉字里。

字形演变中的“马”

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里对“马”字作了这样的注解：“马，怒也；武也。象马头髦尾四足之形。”这里提到的“怒也”，不是指生气，而是用来形容马匹气势磅礴、迅捷有力的形态——《后汉书·第五伦传》里有“鲜车怒马”的记载，注解为“怒马谓马之肥壮，其气愤怒也”。“武也”是说马匹勇猛刚健、能担重任。正如《周易·说卦》中的“乾为马”，乾卦刚健，与飞驰奔腾的马的形象契合。

作为典型的象形字，“马”非常直观，让人一看就懂。早在三千多年前的甲骨文中，先民就用简洁的线条描绘出了马的侧影：大眼睛，长马脸，鬃毛在风中飘拂，身躯、马蹄、马尾一应俱全，动感十足，正是一匹奋蹄奔跑的骏马。

金文中的马线条感更强，马眼不再是甲骨文里的实心样式，转而变成空心，但马首、鬃毛与马尾的标志性特征还很清晰。战国时，各国“文字异形，言语异声”，不同地域的“马”有所差别，不过马脸和鬃毛这两个最突出的特点仍被保留。秦代以小篆统一全国文字后，“马”的字形变得更规整，但马的轮廓依然可见。汉代普及隶书，“马”字完全符号化。直到今天，简体字的“马”，虽然模样已经和马大相径庭，但一笔一画之间，仍能看出骏马奔腾的余韵。

“马”字家族

在古人日常生产、出行等生活场景里，马有着重要的地位，因此以“马”为偏旁的汉字逐渐形成了一个不小的“族群”。《说文解字·马部》中就收录了一百多个“马”类汉字，它们就像鲜活的社会生活记录，记录着人与马共同生活的漫长历史。

古人观马，先看毛色。《说文解字》里，描述马匹毛色的字就有数十个，细分颇精。纯黑的叫“骊”，是项羽坐骑“乌骓”的那种颜色，许慎注“马深黑色”；赤色的叫“骍”或“骅”，关羽的“赤兔”便是此色；青白相杂的叫“骓”，《说文解字》释为“马苍黑杂毛”；黄白相间的叫“骠”，名将秦琼的坐骑便是“黄骠马”；白身黑鬣的叫“骆”，如“骆驼”之名亦取此色。此外，还有黑马白胯的“驈”、黄白相杂的“駓”、彤白杂毛的“騢”、黑身白鬣的“雒”……《诗经·鲁颂·駉》中有一连串排比：“有驈有騜，有骊有黄”“有骓有駓，有骍有骐”，这些色彩斑斓的马名表现的是鲁国马匹种类繁多、国力昌盛。这些今天看来生僻的字，在当时却是相马者的“专业术语”，反映的是古代养马业的发达与古人对事物精细入微的观察力。

除了颜色，马的优劣高下也各有其名。良马称“骏”“骥”“骁”。“骁”字本义指矫健的良马，后引申指勇猛的将军，如“骁将”；“骥”更是千里马的专称，《说文解字》释为“千里马也，孙阳所相者”——孙阳就是伯乐，可见这个字与相马文化的深厚渊源。劣马则叫“驽”“骀”等。《荀子·劝学》中说：“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骐骥”与“驽马”的对比，说的是天资与勤勉同样重要。曹操的“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强调远大的追求不因年龄而衰减。古代文学中，马经常被人格化，承载着丰富的精神价值。

古人对马的观察，细致到体高（肩胛骨上缘、颈与背相交处的高起部位至地面的垂直距离）也有专名。《说文解字》记载“马高六尺为骄”，《诗经》中“我马唯骄”用的正是此义。七尺的马叫“騋”，八尺的马则称“龙”。以东汉度量衡推算，六尺约合1.2米到1.4米，八尺则接近1.7米——在古代有限的饲养技术下，八尺的马属于高头大马，确实堪称“龙马”了。

在古汉语的语境里，马的不同年纪、不同身体部位，都有专门的字来对应。一岁马叫“????”，二岁马叫“驹”，三岁马叫“駣”，八岁马叫“????”。马额有白斑叫“馰”，即“的卢”的“的”之本字；一目白叫“????”，二目白叫“鱼”；后左足白叫“馵”，白州（尾部）叫“驠”……

马的行进姿态，同样有丰富的汉字来形容。两马并驾为“骈”，发出的声音叫“骉”（即三匹马）；马行疾为“駸”，马疾步为“骤”，马驰为“驱”，大驱为“驰”，乱驰为“骛”，直驰为“骋”。《诗经》中的“载骤駸駸”，描摹的就是骏马疾驰的英姿。姓氏“冯”，本义是“马行疾也”。

作为文化符号的“马”

中国民俗里，随处可见马的身影。汉代的铜奔马，灵动飘逸的姿态定格了马踏飞燕的唯美瞬间。近代徐悲鸿笔下的奔马，昂扬向上，彰显着民族觉醒、奋勇向前的精神。十二生肖里，马和地支“午”相对应。古人认为午时太阳正悬头顶，阳气最盛，而马矫健勇武，充满生命力，故称“午马”。

在传统信仰中，马不只是出门代步的坐骑，还被视为连通神明的使者。“马王爷”是骡马运输行业的保护神，早年间的车马店多半都会供奉其神像，俗语“不给你点厉害，你也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就是由此而来。在江南的蚕桑产区，当地百姓祭拜的“马头娘”，可以追溯到《搜神记》里记载的蚕神传说，马和蚕桑丰收的期盼紧密相连。

和马有关的吉祥话更是不胜枚举。“马到成功”形容的是无往而不利，寄托着人们对事业顺利、考绩优异等的良好祝愿。“龙马精神”形容人精力充沛、健康旺盛。“一马当先”讲的是积极进取，拔得头筹。“老骥伏枥”，则是鼓励暮年之人仍胸怀壮志。

“千里马”是人们再熟悉不过的比喻，唐代文人韩愈在他的《马说》里写道：“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成语“马革裹尸”“指鹿为马”“塞翁失马”“田忌赛马”，这些与马相关的典故展现了汉语的鲜活与生动，以及相当强大的信息承载能力。

丙午马年，我们又一次写下“马”字。这不仅是一个普通的字符，还描绘着中华民族奔腾向前的悠久历史，承载着永不磨灭的民族精神。愿亲爱的读者朋友们都能以梦为马，笃志前行——哪怕道途崎岖，关山险阻，也能跨越艰险，“马到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