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户端
融媒矩阵
邮箱

舟上的元宵

2026-03-03 11:03:10 来源:北京晚报 作者:仇士鹏

谁不期待正月十五闹元宵?鸣金达旦,火树银花星如雨。

但那年,从《舟中元夕雨中作(三首)》可知,杨万里的元宵竟是静悄悄地漂在水上的。

“道是今宵好上元,新晴白昼雨黄昏。红灯皎月侬无用,关上船门倒一尊。”花市灯如昼,一夜鱼龙舞,都在黄昏时的一场雨中化作了泡影。明明白天还是阳光明媚的大晴天!叹口气,回到船舱,来平复这巨大的心理落差。安慰自己,毕竟是舟中客,不是岸上人。纵使明月高悬,也被船舱阻隔,纵使灯火如昼,也照不亮浩荡江面,所以本就无法驶入上元佳节的氛围里,再下一场雨也就无所谓了。况且,谁说快乐一定是要张灯结彩、走街串巷、人流如潮?谁说孤舟的夜晚就一定要辗转难眠,泪湿青衫不自知?独饮一杯酒,只要心灵是欢喜的,他就被涵盖于元宵节的欢庆中了。

这份平淡自适也体现在笔尖,杨万里早年跟在江西诗派后面亦步亦趋,之后异军突起,以“诚斋体”自成一派。诗中,他没有效仿炼字派苦吟推敲,而是以口语俗语入诗,让文字深处的雅以平易通俗的形式表现出来。“侬无用”、“倒一尊”,语不惊人又有何不可,就像这元宵佳节,没有灯月不也这样过了吗?诗本是自由浪漫的艺术,不同的流派各领风骚,又殊途同归——情绪探头时,便是诗行因风起时。

“佳辰三五是今宵,恰则今宵细雨飘。天念孤舟人寂寞,不教月色故相撩。”换作是别人,怕是要沉浸在孤舟夜雨中难以自拔,湿冷之愁、游离之愁、思乡之愁、羁旅之愁、虚妄之愁……足够让最微弱的雨声都变得滂沱。但杨万里没有。

他知道举杯消愁愁更愁,便寻觅排解之法。既然孤独无人陪,就把不作美的天公拟人化,让它来陪——为了避免伤及自己敏感的心灵,天公特地把月色悄悄地挪开,它以为,见不到也就不会触景生情了。

其实,老天若是把月光归还,杨万里说不定会举杯相邀,坐享其撩。作为常年出差的赶路人,早已习惯了独行,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所以他才用了“撩”字,他反而还想包场一船月色,听她珠圆玉润遏细雨的歌声,赏其羽衣翩跹游龙惊的舞姿。他会满目赞许地鼓掌叫好。热闹由俗人占有,雅韵则由他来欣赏。可惜天公不作美,偏偏它又是一番好意,也就接受它的安排吧。顺境逆境皆安,内心坦然,才符合元宵节的美满之意。

毕竟他一辈子好像都是被安排着过来的。

“此生万事有期程,多取抛饶竟不曾”。每件事都有既定的行程安排,纷扰的世事裹挟着他的生活,不停地奔波,不停地往返,很少能为自己驻足。

就像这次被派遣出公差夜泊南馆,还没到元宵节,馆中就挂起了千花灯,可是忙于事务的自己无暇也无心欣赏。等真正到了元宵节,自己有闲情逸致了,却漂泊在水上,想看也看不见。“谁遣夜来南馆里,千花预借上元灯。”那千花灯也是被安排的,提前为杨万里预支了节日的喜庆。可这就能弥补寂寞的遗憾吗?此刻,感受着水面的起伏,如同那不受自己控制,却能控制自己的世事,浮浮沉沉,推推搡搡。在该拥有时成了弃我去者,在不该拥有时成了乱我心者。身不由己、命运无常的慨叹便油然而生。

悲苦吗?倒也不,路是自己选的,他已经接纳了这无灯无月恰冷冷清清的元宵节,只是在夜雨淋得船舱冰冰凉凉的时候,生出一份深沉的怅惘,而这份怅惘在当时不引人注目,千年后却顺着长河,牵系了大江南北的心跳。

早在春节假期结束前就跨越千里外出谋生的人们,也许在故乡已提前把所有的年味过完了,在出租屋里,只迎来一个无人分享汤圆的元宵节。他又何尝不想一夜微醺呢?路同样是自己选的,都是想要做出点成绩和贡献——不管是给家还是给国,都是在灯与月下最深情的眷恋。

既然已经在路上了,那就把心灵安顿好后阔步前行。将来也能像杨万里一样,没有遗憾,只剩感慨,写下“一生无恨长多感”,放言“从今万八百场醉,忽自称冤五柳巾”,可以学习陶渊明潇洒隐逸,与自己的性灵团圆了。

于是,在属于熙熙攘攘的元宵节之外,还多了一个只属于私人的元宵节,在蒙蒙细雨中,横起一叶小舟,悠悠荡荡。舟上没有灯,雨中也没有月,因为能弥补、抚平寂寞和遗憾的,永远只有自己。用自适取代逃避与怨怼,一颗平视所有困顿的心,会在黑暗的、无人能见的江面上,托举出熠熠华彩,不啻鱼龙舞。

【编辑:董丽娜】

文章、图片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