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持续加强文化和自然遗产传承、利用工作，使其在新时代焕发新活力、绽放新光彩，更好满足人民群众的美好生活需求。”这一重要论述为新时代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工作提供了根本遵循，也揭示了文化遗产保护的核心命题——如何让沉睡的历史“活”在当下；又如何让先进的数智技术“用”在实处。“文化遗产是物质文化遗产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总称，是人类创造的具有历史、艺术和科学价值的文物，以及某一族群世代相传的、反映其特殊生活方式的知识、实践等传统文化表现形式。”在此基础上，“大遗产观”是统筹物质、非物质两类遗产，以活态存续、当代转化、技术赋能、全民共享为核心，兼顾实体保护与精神传承、历史价值与现代生活、人文坚守与技术创新的整体性遗产认知与实践体系。

当前，人工智能等新技术深度介入文化遗产保护，机遇与挑战并存，人文与数智比翼，技术如何赋能？宋代诗学中的“活法”说强调“学古不泥古，破法不悖法”。把狭义的诗文“活法”置于更广阔的文化格局中审视，可以回答此问，其精髓就在于因人因事因时因地的通变智慧。“算法”则以大数据为基础，是技术之用，它追求高效精准的解决策略。在文化遗产领域，“活法”是人文之本，关乎价值判断；“算法”是技术之用，关乎效率提升，二者不可偏废，唯有融通协同，方能兼顾效率与人文。由此提炼“守望、守护、传承、创新”四重境界，探讨“活法”与“算法”的辩证关系，为新时代文化遗产事业提供理论参照。

守望：人文警觉与智能监测的双重目光

守望是文化遗产保护的前提，它意味着对遗产状态的持续关注、对潜在威胁的及时警觉。这种守望，首先是一种人文姿态——源于对文脉的敬畏与珍视，是遵守规则的文化自觉。正如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源自对世事变迁的深刻洞察，对文化遗产的守望需要以实事求是的态度感知其呼吸与脉动，警惕那些细微而不易察觉的人文价值流失。

然而，仅仅靠人力守望，面对广袤国土上满天星斗的文化遗产，难免力有不逮。四川安岳10万余尊摩崖造像、近40万字经文散布于46个乡镇，长期因分布零散、保护难度大而“养在深闺人未识”。“算法”的介入通过物联网传感器、大数据分析，可实现对文化遗产状态的实时监测与精准研判，也能让散落于文献、图像、实物中的重要信息智能关联，形成完整的知识图谱。

守望境界中，以“活法”与“算法”达成目光交汇。“活法”赋予守望以温度与方向，即守望的不仅是物质的存续，更是精神的传承；“算法”赋予守望以精度与广度，即看到的不仅是当下的状态，更是数据背后所承载的历史忧患。用“算法”的精准监测支撑“活法”的价值判断，让文化遗产的守望既有人的情怀，又有技术的眼光，是二者的第一次融通。

守护：价值定力与技术执行的有机统一

守护是守望的深化，是在关注基础上的具体行动。它包括对文物本体的修缮、对环境的治理等，目的是维持文化遗产现有的价值和状态。守护的核心问题在于：究竟守护什么？又该如何守护？

“活法”为这一追问提供了方向指引。“活法”之“活”既有“灵活”之意，亦可用“存活”来诠释。其观念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辩证法的精髓。引申至文化遗产守护，守护的是技艺及其背后的审美逻辑、匠人智慧与精神内核，正如杨柳青木版年画的代表性传承人霍庆顺所坚守的，每一道工序背后，是数代匠人积累的系统知识。守护的定力，正源于对这些核心价值的清醒认知与坚定持守。

“算法”则为守护提供了精准高效的手段。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团队研发的“丝路逸旅”文旅资源修复与生成基础模型，搭载了“壁画病害检测与分析”方案，实现从病害检测、分析到修复方案生成，全过程实现自动化智能处理。上传残缺的壁画电子版可一键生成图文并茂的文物“体检报告”，还可以给出使用何种矿物颜料进行填补的精细化建议。数字技术的飞速突破让传统依赖人工经验、效率低下且诊断困难的修复工作迈入智能化时代。

守护境界中，以“活法”与“算法”辩证互促实现保护路径的“道”“器”统一。以“活法”定方向，弄清为何修、怎么修；以“算法”定手段，明晰如何修、质更优。这种“人机协同”的守护模式，既发挥了“算法”的效率优势，又确保了对人文价值的精准把握，是二者的第二次融通。

传承：生命延续与媒介激活的辩证展开

如果说守望和守护重在“保”，那么传承则不仅重在“传”，更重在“活”。传承的本质是文化内涵的延续，让文化遗产所承载的历史记忆、智慧和精神代代相传，使文化“活”在当下。

在“活法”层面，“‘活’字有着三重意蕴：一是‘活着的活’，即保证遗产本体的存活存续；二是‘生活的活’，意味着文化遗产要与现代生活紧密结合；三是‘灵活的活’，强调从不同角度打破固有框架，实现文化的多样性发展”。换言之，传承不是将文化遗产封存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也不是将其作为历史标本仅供瞻仰，而是要让其像活水一样流动于当代生活之川，与时代的脉搏同频共振。

在“算法”层面，数字技术正从四个维度系统赋能非遗活态传承。一是借助AI多模态采集、知识图谱聚合等手段，为昆曲、京剧、剪纸、苏绣等国家级非遗构建完整基因库，实现技艺流程、纹样图谱及传承人影像的自动分类整理，破解传统建档零散、易失传的困境。二是依托短视频推荐“算法”精准触达受众，结合AI数字人演绎非遗表演、VR/AR打造沉浸式体验空间，使传统戏曲、剪纸等突破地域限制，实现广泛传播。三是运用AI动作捕捉复刻戏曲与武术的精准范式，利用智能配色与纹样生成“算法”辅助刺绣、印染创新，以数字孪生复原传统工坊，为传承人提供线上教学与技艺复刻工具，降低传承成本。四是通过大数据分析消费趋势指导非遗文创设计，依托电商平台智能匹配供需，推动非遗手作市场化，形成“传承—创作—传播—消费”的活态闭环。

从历史的维度审视中华治水文明，相传上古大禹“疏川导滞”而定九州；其后蜀郡守李冰治水，将“疏”的法则传承创新为“深淘滩、低作堰”的六字诀，最终完成了道法自然、因势利导的都江堰水利工程。这不是对古人成法的复制，而是对其精神的领悟与再创造。因此，中华治水智慧才得以在大禹之后一脉相承、锦绣如初，中华文明也在艰难困苦中“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这便是“活法”在纵向历史中的呈现，让源头活水滋养后世，让古人的智慧照亮今人前行之路。事不避难难变易，胸无“至远”易变难。

“算法”为“活”的传承拓展了时空维度。在媒介迭代的今天，古老的水利工程不再是静默的历史遗存，而是借助数字技术实现了与当代年轻人的“破圈”对话。都江堰与国风手游《忘川风华录》进行联动。游戏将都江堰放水节的元素融入虚拟世界，原本局限于特定地域和时间节点的民俗记忆，被激活为流动在赛博空间的公共文化资源。从物理世界的堰体江流，到虚拟世界的像素光影，“算法”让千年文脉以更轻盈的姿态触达更遥远的受众。

传承境界中，“活法”与“算法”为传承注入新灵魂。“活法”让文化遗产在当代生活中找到生根的土壤；“算法”为传承插上翅膀，通过数字档案、云端展览、知识图谱，跨越时空，触达更广泛的受众。值得注意的是，技术的介入不是为了替代线下的体验，而是为了激发更多人对实体遗产的向往与敬畏，让传承从被动接受变为主动探索。数字化传播的终极目标，是让文化在虚实交融中实现生命力的再度迸发，让人类的灵魂在最高处握手。这便是“活法”与“算法”的第三次融通。

创新：传统升华与技术驱动的共生共荣

创新是文化遗产面向未来的动力，是“激发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的内在要求。它要求在尊重传统的基础上，通过创意转化、数字化重构，融入当代生活，为传统文化注入新的活力，实现可持续发展。这既是时代的呼唤，也是文化生命力、家国天下观的需求。

“活法”之于创新体现为“通变”的智慧。正如“活法”说的提出为中国诗歌由“唐音”向“宋调”的转变奠定了理论基础。文化遗产的创新同样需要在“学古”与“破法”之间找到平衡。守正是创新的前提，只有深谙传统之“法”，才能实现有价值的创新；创新是守正的升华，只有与时俱进，才能让传统在新时代焕发生机。这正是“故择先王之成法，而法其所以为法”的古训在当代的回响。回望历史，中华文化每一次飞跃，无不是守正创新的结果。敦煌莫高窟从前秦建窟起，千余年间，无数画师与工匠既继承前代技法与题材，又不断融入新的审美意趣与时代精神，成就了“墙壁上的图书馆”。他们让壁画随时代脉搏而流转，敦煌艺术因此在延续中不断丰富，在传承中实现超越。这便是“活法”在历史中的实践——因时施宜，除旧布新。

今天的敦煌因“算法”赋能，正经历一场深刻的数字重生。“数字敦煌”项目将数百个洞窟、数万平方米壁画转化为可永久保存的数字化档案。人工智能技术介入壁画修复，通过深度学习辅助病害识别、残损补全，让千年丹青在“算法”中延续生命。虚拟现实构建的“飞天专线”，让观众足不出户便可穿越时空，在指尖触碰中感受九色鹿的灵动、反弹琵琶的绝响。从物理世界的石窟到数字空间的云游，从肉眼观瞻到“算法”解读，技术重塑感知，“算法”使古老的敦煌以超越时空的方式走向未来，拓展了传承的边界与内涵。

创新境界中，“活法”与“算法”达成最高层次的协同。“算法”为骨骼，支撑起高效精准的保护与呈现体系；“活法”为灵魂，赋予文化以温度和方向。所有技术介入都应以保护为前提，以真实为底线，让数字呈现服务于学术研究与公众教育，而非替代本体的价值。技术创新始终沿着人文价值的轨道前行，人文精神则借助技术的力量实现更广泛的传播，二者将在共生共荣中实现文化遗产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通变：探寻人文与技术的融合

纵观守望、守护、传承、创新四重境界，一条主线清晰可见，中国文化遗产的保护与发展始终需要在“活法”与“算法”之间寻求动态平衡。二者的平衡是激发全民族创新创造活力的遵循，本质上是一种“通变”的智慧——通晓规律，适时而变；不忘本来，面向未来。

中华文化遗产，根在中华，根深叶茂；文化遗产所承载的民族精神，本在中华，本固枝荣。今天，我们以数智为器、人文为魂；“活法”为体，“算法”为用，二者相互融通、协同合作，倾力确保文化遗产不仅“活”在当下，更能以一种鲜活的姿态“走”向未来。在技术浪潮中守护那份不变的人文底色，让千年石窟在数字世界里重焕光彩，让古老手艺在智能时代觅得知音，从而实现文化遗产永续传承的时代使命。这正是中国文化遗产“活法”与“算法”的融合之道。

（作者系西南民族大学原校长、中国语言文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四川省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员。本文系习近平文化思想研究中心重大项目“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的文化遗产保护传承研究”的阶段性成果，项目编号为：24&WZD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