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德安︱仁义为基、礼智并举:孔子的勇思想
2026-09-16 16:48:12 来源:《走进孔子(中英文)》 作者:孔德安
“勇”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之一。古往今来,诸多彰显勇德的事迹广为流传,为世人所尊崇。作为儒家学派的创始人,孔子对“勇”进行了系统深入的阐释,并将其纳入儒家核心道德范畴。在孔子的视野中,“勇”的培养与践行应当遵循以下原则:以“礼”为规范,以“智”为指引,以“义”为导向,进而合乎中庸之道,契合“仁”的根本要求。孔子对“勇”的系统阐释,使“勇”从血气匹夫之勇升华为中华民族的精神特质,被一代又一代的中华儿女所传承,成为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基因和不竭动力。
一、孔子为何重视“勇”
在汉语体系中,“勇”有多重含义,作为形容词使用时,主要有勇敢、勇猛和果敢、决断两重意思。孔子非常重视“勇”,将其与“智”“仁”相提并论,视为君子的基本品质。他将“勇”作为“成人”的标准之一:“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论语·宪问》,下引《论语》只标注篇名)孔子之所以把“勇”放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主要基于以下两个原因。

“智仁勇”文化石
(一)勇是追求仁德、践行道义的保证
在孔子看来,追求仁德之路必定充满各种艰难险阻和挑战,这不仅仅需要百折不挠、坚持不懈、迎难而上的毅力,更需要有临危不惧、见义勇为乃至“见危授命”和“杀身成仁”的勇气。如果没有一种奋不顾身、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勇气是万万不能的,而这只有勇者才能做到,因为“勇者不惧”(《子罕》)。孔子弟子中,子路最好勇。孔子认为子路能不畏艰险困厄,矢志相随,与自己一同追求和践行仁义之道:“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公冶长》)孔子最感到忧虑的事情之一就是人们对正义事业不能以身赴之:“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述而》)所以孔子倡导仁者看见合理、正义的事,就要勇于去做。“见义不为,无勇也”(《为政》),对待正义的事情,不敢挺身而出,是怯懦和贪生怕死的表现。他强调,在仁义面前,无论面对什么艰难险阻,都应该勇于担当。唯有如此,才是真正的仁者。
孔子的这一思想为曾子所发扬,他说:“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泰伯》)曾子认为,君子必须具备三大能力与品格:托孤之信、寄命之能和守节之志。而“勇”则为这三种能力与品格的践行提供了根本保障:受托辅佐幼主、守护遗命,需要不惧非议、不辞重负的勇气;执掌一国政令、面对治乱变局,需要敢作敢为、直面危难的勇气;生死攸关、危急存亡之际坚守道义,需要“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勇气。“勇”是敢担当、能坚守的精神底气,若无内在勇毅,托孤、寄命、守节皆无从践行,只是空言。是故曾子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泰伯》)君子以仁为己任,在漫长的求仁道路上,必然会历经种种艰险、重重挫折,唯有具备勇毅果敢的品质,才能扛起重任、笃行致远。曾子的这番话表达了仁人志士以坚守和弘扬道义为己任,主动承担社会责任的坚定决心和为了道义不惜献身的决绝勇气。
(二)“勇”是为政所需的基本条件
常言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孔子虽主张行事审慎有度,但也反对过度谨慎、畏缩迟疑。他在《论语·泰伯》中言:“慎而无礼则葸。”意思是说,一味谨慎而不以礼来约束尺度,便会流于怯懦畏惧,遇事懦弱不前。孔子认为,为政不能患得患失,思虑过多,优柔寡断,特别是危急关头和千钧一发之际,需当机立断,否则会坐失良机,断送大局,轻则误事,重则误国。故他对季文子“三思而后行”的做法不以为然,认为“再思”即可。子路性格果断,为人忠信,做事雷厉风行。《论语·颜渊》中称“子路无宿诺”,意思是子路答应的事情不过夜,绝不拖延;《论语·公冶长》还记载“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孔子十分欣赏他这种立说立行、马上就办的性格。有一次,季康子问孔子,子路是否可以从政,孔子予以肯定:“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雍也》)在孔子看来,子路所具有的勇决且富有行动力的果敢品格,足以胜任政事。孔子曾感叹说:“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颜渊》)自古审理刑狱案件都要有原告和被告双方的陈述和供词才能断案,但子路仅凭“片言”就可以“折狱”,说明子路忠信刚直的端方品行令人信服,也体现了子路勇于担当、处事果决的品格。孔子对子路之勇的赞赏,体现了他对果敢坚毅品德的推崇。在孔子看来,为政者必须具备果断勇敢的勇德,方能推行仁政、匡扶正道,勇是为政不可或缺的品格支撑。

河南长垣子路雕像
二、何谓“君子之勇”
孔子所推崇的“勇”,并非血气之勇、匹夫之勇,而是以仁义为核心、以礼智为约束的君子之勇。
(一)“君子之勇”:以仁为核心,以礼为规范
孔子赞赏子路果敢笃行、勇于担当的品格,推崇“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的大勇,反对“暴虎冯河”式的蛮勇。他认为,人除了有“勇”以外,还要辅以仁、义、礼、智等其他品质。孔子的这种思想体现在他对子路的两次评价中。
有一次,子路鼓瑟,瑟声含“北鄙杀伐之声”,不合《雅》《颂》的中和雅正之标准,与孔子提倡的“中正”礼乐精神相悖。(参见《说苑·修文》)故孔子听到后批评他说:“仲由的瑟声为何出自我的门下?”说子路“升堂矣,未入于室也”(《先进》)。孔子对子路的这一批评点明了子路之勇的局限:子路的勇多源于其刚猛的天性,刚直有余,温润不足,缺乏仁德的深厚涵养与礼的内在节制,其德性修养尚未达到圆融纯粹的“入室”境界。
还有一次,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四个弟子陪着孔子坐在一起,孔子让他们各言其志。子路率先发言:“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子路认为,一个在大国夹缝中生存且处于内忧外患状态的千乘之国,若由他治理,三年就可使百姓勇敢无畏,并且懂得礼义法度。孔子听后,“哂之”(《先进》)。曾皙问其故,孔子回答说,治国的根本在于“礼”,子路性格鲁莽,急于表现,且言语过于自负,毫不谦让,违背了“礼”的精神,是故“哂之”。在孔子看来,子路虽具备了勇的优点,但是礼的修养还不够,也没有掌握中庸之道,还达不到仁者的标准。
子路虽登治学为政之堂,却未入仁德精微之室,孔子对子路的这种评价集中反映了其“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宪问》)的思想。在孔子看来,勇是治国与修身的重要品质,可安民立事,但勇必须以仁为内核、以礼为规范。真正的圣贤之境,不唯有处事之勇、为政之才,更需内在仁德的深厚积淀。

山东泗水仲子庙“子路拜师”塑像
(二)血气匹夫之勇的弊端
孔子提倡君子之勇,反对血气之勇、匹夫之勇,认为这种无礼义规范、无智慧支撑、丧失仁之宗旨的勇会带来莫大危害。首先,勇而无礼,会扰乱纲纪。孔子言:“勇而无礼则乱。”(《泰伯》)礼是行为的尺度与规范,匹夫之勇刚猛躁进、不受礼制约束,肆意妄为,既违背人伦秩序,也搅乱社会法度,最终导致上下失序、是非颠倒。其次,勇而无义,则为乱为盗。孔子说:“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阳货》)勇若脱离道义约束,居上位者凭借勇力恣意妄为,易使国家政治昏乱;普通人恃勇逞强则劫掠偷盗,败坏社会风气,使勇沦为作恶的工具。最后,徒恃血气,轻身误事。孔子说:“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述而》)孔子对于赤手空拳与老虎搏斗、以血气之勇徒步渡河的行为持否定态度。他认为这种勇仅凭一时意气,无智无谋、轻率冒进,轻则自身殒命,重则贻误大事,既不能担当重任,也无法真正解决危难。
在孔子看来,好勇的人往往鲁莽冲动,喜欢争强好胜,好勇斗狠。如果道德修养不够,不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不懂得约束自己的行为,把握不好分寸,轻者害人害己,重者危害社会。因此,他常常规诫“好勇”的子路。子路刚直勇猛、急躁冒进,孔子对于他这种“行行如也”的性格十分担心:“若由也,不得其死然。”(《先进》)针对子路好勇过人的特点,孔子因材施教,反复规劝,以仁义礼智来约束子路的血气之勇,引导子路从匹夫之勇走向君子之勇:以“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的评价点拨子路,勇毅之外须深耕仁德,方能达到德行的圆满境界;以“君子义以为上”(《阳货》)警示子路,勇必须以道义为导向,无义之勇只会沦为作乱为盗的恶行,让勇走偏入邪;以“勇而无礼则乱”的观点强调以礼制勇,规劝子路用礼来节制好勇的天性,避免因刚猛无度、不守规矩而滋生祸乱,让勇合乎法度与分寸;以对“暴虎冯河”的否定,劝诫子路有勇更要有谋,遇事先谨慎谋划,而非仅凭意气轻率冒进。
三、勇:合乎礼智义而达仁的综合体
在孔子看来,“仁”“智”“勇”是三位一体、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真正值得提倡的“勇”,既不是争强、好胜、斗狠的“勇”,也不是匹夫之勇和一时之勇,更不是恃强凌弱、睚眦必报之勇,而应该是合乎社会道德规范的“勇”,智勇双全的“勇”,中庸之道的“勇”。
(一)“勇”须用“礼”来约束
孔子认为,勇敢而不讲究礼就会做事过分,莽撞作乱,扰乱社会的正常秩序。孔子反对那些不用礼约束自己行为的所谓“勇”者,主张用礼来规范“勇”,防止其偏离“中庸之道”。这个观点反映在他和子贡的一段对话中。
有一次,子贡问孔子:“君子也有厌恶的人和事吗?”孔子回答说:“有的。厌恶专门喜欢宣扬别人坏处的人,厌恶身居下位却毁谤上位的人,厌恶勇猛却不守礼法的人,厌恶行事果敢却顽固不通事理的人。”孔子又问子贡:“你也有厌恶的人和事吗?”子贡回答:“我厌恶窃取别人见解却自以为聪明的人,厌恶傲慢无礼却自以为勇敢的人,厌恶揭发攻击别人却自以为正直的人。”(参见《阳货》)两人的对答,实际上是对违背仁德的七类人的斥责,尤其表达了对无礼之勇的厌恶。孔子厌恶“勇而无礼”,认为勇猛而不守礼法,只会滋生混乱,破坏秩序;子贡厌恶“不孙以为勇”,认为把傲慢无礼当作勇敢,是对勇的扭曲和误解。师徒二人的对话体现了“勇”必须以礼为规范的勇德思想。
(二)“勇”要用“智”来指引
孔子认为,大智大勇、智勇双全才符合仁的标准。凡成大事者都头脑清醒,胸有谋略,志存高远,明断是非。有勇无谋是匹夫之勇,不仅不能成事,反而可能误事。这个观点主要反映在他与宰予关于“跳井求仁”的论述中。
有一次,宰予问孔子:“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宰予提的问题是一个两难的问题,不好回答。因为救助危亡之人,是仁者义不容辞的责任,若见死不救则违背仁道;但跳井救人又会面临丢失自己性命的危险。面对这个两难问题,孔子回答说:“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雍也》)意思是说:君子可以前往救人,但不会贸然跳入险境而自陷于绝地。真正的仁者不仅仅要有救人之心,更要有救人之智。君子可以选择呼叫他人、使用工具等理性方式施救,而非以命换命。君子可能因善意而被合乎情理的言辞暂时蒙蔽,比如听信“井中有人”而去查看,但他不会被荒谬悖理的诡计彻底愚弄。君子要保有基本的判断力,不应盲目追随不合常理的指令。孔子借此告诫有勇无智者,要学会理性思维,做事不要莽撞冲动。他之所以赞赏“卞庄子之勇”(《宪问》),不仅仅是因为卞庄子能奋不顾身,英勇杀敌,更在于卞庄子能见机行事,不用蛮力,既能达到目的,又能规避风险。

《卞庄子刺虎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三)“勇”要以“义”为准则
孔子将“义”作为勇的重要标尺,认为脱离道义的勇只会沦为作乱行恶的工具,不仅无德,反而祸乱社会。
有一次,南宫适问孔子,为什么擅长射箭的后羿与能拖拽着巨船在陆地上行走的大力士奡,都没有得到善终;而勤谨政务、宽待百姓,且亲自耕作庄稼的夏禹和周人的祖先稷却得到了天下。孔子虽然没有直接回答南宫适的问题,但对南宫适能看到这个问题表示了赞赏,认为他既然能看到这两类人的不同,那就是领悟了“德行高于武力”的真意。所以孔子称赞南宫适崇尚道德,是个君子:“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宪问》)在孔子看来,只有符合道义的“勇”才是可贵的,才是值得肯定和发扬的。孔子赞赏子路拯溺受牛,就是因为其行为符合“义”的回报原则,能激励更多人见义勇为。孔子认为,君子固然需要具备“勇”的品德,但前提是要加强综合道德修养,做事符合道义标准。只有这样,才能把“勇”用在好的一面。也就是说,“勇”的培养和实践要基于道义,见“义”才能“勇”为。
结语
孔子所崇尚和主张的“勇”,不仅是指普通意义上的勇敢、勇猛和大胆无畏等,还有着丰富的伦理意蕴,是符合仁德规范的有礼之勇、有智之勇、有义之勇。在孔子的视野中,“勇”是一种和仁、义、礼、智等儒家核心思想紧密相联的高尚的道德品质和精神境界,代表着为了正义事业而无所畏惧、勇往直前、矢志不渝、坚毅不拔、敢于斗争、善于斗争的精神力量。“勇”的品质不仅是个人道德修养的重要内容和事业成功的重要条件,也是中国人民克服前进道路上一切困难,战胜一切艰难险阻,实现国家富强、民族振兴的重要保证。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征程中,孔子所倡导的“勇”精神,还将闪耀着时代光芒,发挥巨大作用。
(作者:孔德安,曲阜市图书馆馆长,二级编剧)
【编辑:董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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