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故事可谓家喻户晓，但如何将孔子的历史故事以生动有趣的形式普及到社会普通民众尤其是儿童青少年这一群体中，的确需要花费一番功夫。十多年前，中国孔子基金会、山东广播电视台以及崇德影视传媒有限公司等单位，联合制作了百集动画片《孔子》。季羡林先生生前曾担任该片总顾问且题写片名，编剧、统稿、配音、谱曲、动漫设计、美术制作等诸方面负责人均为各个领域的顶尖翘楚。正是得益于这支阵容强大的创作团队历时三年的精心打造，动画片《孔子》于2009年9月由中央电视台一套《动画城》栏目首播。这是全球第一部以动漫这一世界语言讲述儒家文化的人物传记。尽管时光荏苒，距首次亮相荧屏已逾十余载，但动画片《孔子》的魅力与价值如陈年佳酿般愈久弥香。它不仅跨越了时间的界限，而且在空间上搭建起一座桥梁，让全球观众得以跨越文化的差异，近距离感受儒家思想的博大精深与孔子的智慧光芒，让观众在轻松愉悦的观影体验中，潜移默化地接受传统文化的熏陶，领悟“仁爱”“礼义”等儒家核心价值观的深刻内涵。更为重要的是，《孔子》动画片作为全球首部以动漫形式诠释儒家文化的作品，不仅是对中华传统文化的创新传承，也是中华文化走向世界的一次成功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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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集动画与孔子励志形象的呈现

为了强调动画的娱乐性特征，《孔子》的编剧和造型设计在遵从孔子历史故事的基础上，增添、虚构了许多具有神话色彩的情节和人物。长达104集的动画片始终贯穿对两个世界的描写：一个是以皮休、商羊、兰花姐姐等为代表的童话世界或神话世界，一个是孔子及其弟子所处春秋时代的现实世界。传统的文学书写或电视电影主要展现的是孔子生活的现实世界，而动画片《孔子》则契合儿童心理，营造了妙趣横生和多彩神奇的童话世界。在这个充满梦幻和神秘的世界中，动物能够说话，植物可以交流。现实世界与童话世界之间可以对话穿越，孔子的君子之风与圣人气象影响了皮休所代表的童话世界，兰花姐姐和皮休的童话世界也可以帮助并影响现实世界。皮休是现实世界的冷静观察者，也是孔子人生经历的见证者。兰花的清雅风骨与孔子的高洁人格形成精神同构，二者彼此映照，尽显君子品格的交融之美。皮休对兰花的交流与守护，凸显了孔子的君子人格对童话世界的渗透与影响；兰花的潜移默化与孔子身体力行的教诲，使皮休逐渐改掉了身上的许多毛病，彰显出良善德行对人性的教化与改造之力。

动画片《孔子》将童话世界与现实世界进行了有机融合，童话世界凸显了动漫的娱乐功能，而孔子生活的现实世界则凸显了伦理教化功能。通过展示孔子艰难坎坷的生命历程及人格不断完善的成长轨迹，动画片塑造了血肉丰满的孔子形象，同时也宣示了儒家文化的博大精深及永恒魅力。百余集的国产动画片按照孔子成长的时间顺序，以故事连缀的叙事方式讲述了孔子的一生。从少年孔子、中年孔子、老年孔子直至孔子离世，全方位展现了孔子少年勤奋刻苦、努力好学，中年积极入世、为官从政、传道授业，老年颠沛流离、失意著书的人生经历。动画片前20集重在展示孔子勤学好问、立志向学的成长历程。《孔子》开篇就塑造了一个崇尚礼仪、善良仁爱的少年孔子形象。孔子13岁时，鲁国文武百官在太庙举行祭祖大典，而他则与儿时玩伴曼甫以自制礼器模仿祭祀礼仪，不料骄横无礼的阳虎驱车而至，踏碎礼器，更对其肆意羞辱嘲弄。孔子与曼甫发现了一株被阳虎驱车碾伤的兰花，便将它带回家中悉心养护。孔子在梦中受到兰花仙子的鼓励和引导，萌生了立志读书、潜心向学的心愿。第21集到第75集主要展现了孔子中年设坛行教，以及入仕鲁国、践行政治理想的政治功业；第76集到第93集主要讲述了孔子带领弟子离开鲁国，遍历卫国、陈国、蔡国等诸侯国，游说诸侯、传扬仁义的周游生涯；第94集到第104集则交代了孔子结束十年的周游列国生涯，回鲁国潜心学问、著书立说的晚年经历。孔子弥留之际，众弟子侍立病榻之前，悲恸难抑。他毕生汲汲救世，耗尽心力，终是无怨无悔。临终之际，孔子将大大的“仁”字书写在皮休的身上，这一具有象征性的符号表明，“仁爱”能够将一只生性贪婪的皮休教化成一个具有牺牲精神和救世情怀的君子，再一次向世人昭示了“仁爱”的伟大力量。

以孔子作为叙事的中轴，动画片不但展现了孔子成长为至圣先师的光辉历程，也以生动活泼的形式将优秀传统文化经典、教育理念与德行培养渗入其间，对孔子的儒者形象进行了相当完美的展现与重构。动画片《孔子》在塑造孔子的形象与人格风范时，并未将其刻画为先验、本质主义的天生圣人人格范式，而是以时间为脉络，在历史发展进程中动态呈现其圣人人格的养成历程，以此阐明圣人人格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后天社会环境的磨砺与个体自主抉择的结果。从少年到中年以至老年，孔子的形象在一以贯之的发展中不断走向完善。少年孔子勤学好问，敏思善悟，敬长有礼，事母至孝。为了医治好母亲的病，他跋山涉水寻找灵芝，显现出勇敢无畏的精神品格。丧母之后，孔子深感前路迷茫，兰花仙子指引他说：“未来就是你。”“你就是你希望的那个样子，在这之前你必须坚持。”一个坚持理想信念、永不动摇的少年形象呼之欲出。第11集“飨士”中，孔子欲前往参加孟孙氏的士人宴会，却遭到阳虎的阻拦与嘲弄。即便身处这般困境，他依旧对未来满怀期许，并做好了直面艰难困苦的充分准备。孔子仰望天际明月，自言自语：“父亲、母亲，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走下去，我知道这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一个正直坚定、不卑不亢、不畏艰难的励志形象更为凸显。从第21集孔子“行教”开始，一个知识渊博、循循善诱、有教无类、因材施教的夫子形象徐徐展现。后来，鲁国因郈氏与季氏两大家族斗鸡之事发生内乱，目睹这场权力斗争的孔子对鲁国政治彻底失望，遂带领弟子们离开鲁国。在前往齐国的途中，孔子救助了一户为躲避徭役之苦而避居深山的百姓，他一句“苛政猛于虎”的悲叹，生动地展现出体恤民生、反对苛政的仁者风范。“仁”是贯穿孔子一生的政治理念，“仁者”情怀在其政治治理中显现出独有的光芒。他担任鲁国大司寇期间，不尚严刑峻法，始终以礼义道德教化百姓为根本。第58集“司寇”中，孔子审理沈氏父子互相告讦、有违孝道一案；第59集“教化”中，孔子整治商贩作奸犯科的乱象。这两处情节既凸显了“亲亲互隐”理念与现代法治观念的有机融合，也体现了孔子慎用刑罚、以仁为本的治理原则。孔子身上所具备的“仁者”气质蕴藏着现代人本主义和人文主义情怀，这种情怀不仅有利于社会治理，其所拥有的巨大感召力还可以化敌为友，无往而不胜。这部动画片以生动有趣、深入浅出的故事讲述儒家文化，将个体的内心力量与儒家传统文化相结合，彰显出儒家文化在涵养个体人格层面的伟大力量和永恒魅力；将儒家文化元素落实到个体人格的成长与内心世界的强大中，凸显出儒家文化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这些文化理念通过一个个生动的故事被形象地表达出来，而孔子的诸多故事彼此连缀，使孔子的成长轨迹和人格形象的塑造过程得以具象化。

周游列国的经历为孔子的多彩人生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不断遭遇的逆境与磨难也成就了孔子的君子人格与圣者形象。最能打动人心的不是孔子在顺境之中如何施展治国安邦的救世情怀，而是面对错综复杂的困厄之境所表现出的处事不惊、临危不惧的君子气度。第79集中，孔子与弟子即使面对被匡人围困的窘境，仍抱有复兴礼乐文化的坚定信念，这种不忧不惧的君子人格在第82集“桓魋”中得到进一步展示。孔子身上那种从容不迫、发愤忘食、忍辱负重、不畏艰难、乐观坚韧的高洁人格极具感召与激励之力。也正是从这个层面而言，动画片《孔子》所塑造的孔子形象是一个富有励志意义的精神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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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画片《孔子》中的中华文化元素展示

动画片《孔子》不但塑造了一个励志的孔子，同时借由这一人物形象诠释出孔子作为儒家文化代表的精神品格，使观众透过鲜活生动的人物形象，体悟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动画片《孔子》中，童话世界的营构、动画形象的塑造、历史题材的选择及动画的造型设计等，均体现出中国特色的文化元素。它选取中国的历史题材和开创儒家文化的历史人物作为叙述对象，这本身便是对中国故事的生动诠释与有力传扬。以一个人物的成长经历带动文化理念的展示与表达，以小见大、深入浅出，形象地演绎了中国历史故事，传达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核心理念。

这部动画片淋漓尽致地展示了春秋时代的君子“六艺”。君子“六艺”是指礼、乐、射、御、书、数，贯穿了孔子的为学之路。儿童时期的孔子就已经开始模仿贵族的礼仪祭奠祖先，后来西行洛邑拜见老子学习的同样也是礼仪。第3集“六艺”中，通过孔子的外祖父之口，解释了何谓“六艺”：“礼是各种礼仪，乐是古乐，射是射箭，御是驾车，书是学问，数是计算。”此后，孔子发愤学习，“六艺”之学渐入佳境。第19集“长夜”与第20集“师襄”展示了孔子学习音乐时的精益求精，第35集“韶乐”呈现了孔子陶醉在音乐之中的忘我状态，第51集“乡射”则演绎了孔子超群的习射技艺与个人崇高德行之间的关联。这些“六艺”之学细节的巧妙融入，是对中华传统文化的生动诠释与鲜活展现。为了使动画片显得更加活泼生动，在展示传统“六艺”中“御”（驾车）这一项时，采用了敌我双方比赛的对决方式，让动画片在惊心动魄的比赛中传达出早已消失的传统文化图景。

动画片除了在孔子所处的现实世界中展示中华文化的元素外，其所建构的童话世界也同样充满了中华民族传统的文化元素。其中的兰花仙子、皮休、商羊等诸多形象，均与中华传统文化密不可分。童话世界中居于核心地位的兰花仙子代表着“四君子”中的兰花，其意象正是中国君子人格的经典象征。兰花生于山野溪谷之间，挺立于悬崖峭壁之上，自有遗世独立的风姿；又以清雅幽香、质朴淡然的气质，象征着君子淡泊宁静、独立不倚的高洁品格。兰花仙子在动画片中连接了现实世界与童话世界，她承载着文化的喻示功能。当孔子陷入人生窘境时，兰花也会失去其应有的神采。她不但引导孔子坚持理想和信念，也教化了一个充满贪欲的皮休，使其最终超越身上的顽皮本性与欲望本能，成长为敢于担当的仁者。

动画片中的皮休就是貔貅，它是中华传统文化中一个家喻户晓的凶猛瑞兽，在古代典籍和民间神话传说中均有记载。动画片中的皮休，脸部像猪八戒，大大的嘴巴、眼睛和耳朵，胖嘟嘟的脸庞，头顶长着犀牛般的独角，肚子圆滚滚的，双腿粗壮，牛一样的双蹄，身后缀着一条微微翘起的尾巴。皮休的动画造型设计可谓煞费苦心，融入了现实与传说中的多种动物元素，塑造了一个勇力无比、顽皮可爱的动画形象。

在动画片中，还有商羊、麒麟等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神奇动物。商羊是一种鸟，每当大雨来临之际，它就会屈着一条腿旋转飞舞。商羊一旦出现，就预示着大雨要来临，这时家家户户要挖沟开渠，疏通水道。商羊是农耕时代预示洪涝灾害的吉祥鸟，《孔子家语》中就有关于商羊的文献记载。动画片巧妙借鉴了“天将大雨，商羊鼓舞”的民间传说，将商羊预示未来的能力融入剧情脉络，让历史文化的呈现更具传奇意蕴，也极大提升了作品的观赏性。麒麟是中国古代神话中与龙、凤、龟并称“四灵”的祥瑞神兽，其形象融合了多种动物的特征：麋身、牛尾、马足、鹿角，角端覆肉不伤人，周身鳞甲，性情温善，有“仁兽”之称。在儒家文化中，麒麟是仁德与太平的象征，只有圣君在位、德政施行时才会现身。动画片第95集“麒麟”到第104集“馨香”讲述了孔子在鲁国的晚年生活，麒麟是主导这十集的动漫艺术形象，剧中麒麟的命运与孔子息息相关，这一创意源自《春秋》中记载的“西狩获麟”。鲁哀公十四年（前481），鲁国贵族在大野泽狩猎，捕获麒麟。麒麟本应出现于治世，然而现实恰恰相反，于乱世现身，且遭人捕杀。孔子痛惜不已，触景生情，联想到自己一生怀才不遇的命运与麒麟何其相似，深感王道不行、理想难行，遂悲叹“吾道穷矣”。这一事件是孔子晚年道穷的象征，也为春秋时代画上了精神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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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画艺术与中华文化形象的建构与传播

儒家文化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孔子是儒家文化的表征性符号。孔子形象的塑造不但关乎当下如何认识孔子，也关系到如何认识中国的儒家文化传统，更关乎中国当代的国家文化形象建构与民族文化认同。动画艺术作为文化软实力的特殊载体，以潜移默化、润物无声的方式，生动传递出国家文化形象，彰显着民族的核心价值观念。在全球政治经济与文化交流日益密切的今天，一个国家除了在政治、军事、科技等方面具有核心竞争力之外，文化软实力也至关重要。动画艺术在展现文化软实力、塑造文化形象方面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能够精准触及尚未形成固有文化认知与价值判断的婴幼儿及青少年群体。此外，动画片融合了直观可感的形象、音乐、色彩、肢体语言、镜头语言等元素，这种具备世界通用性的动画媒介语言能够借助现代化的传播方式迅速传播，进而在世界范围内产生广泛而持久的文化影响。基于此，百集动画片《孔子》的拍摄与上映具有深远的文化传播意义。

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国外大量现代流行文化产品涌入中国，极大地冲击了中国的传统文化。美国好莱坞的“大片”、日本的动漫、韩国的电视剧等呈现外来文化价值和生活方式的精神产品，对我国的传统价值观念和生活方式产生了深远影响。我们在汲取外来优秀文化资源的同时，往往习焉不察地陶醉在外来文化所建构的文化幻境中而不自知，常常数典忘祖，忘记了我们民族文化的根。如何在吸纳外来优秀文化的同时，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资源进行创造性转化？这是每一个文化工作者都应该主动承担的文化使命。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动画片《孔子》的推出对增进民族文化认同、塑造自身文化形象具有深远意义。它以动画为艺术载体，将承载中国儒家文化精髓的孔子故事与思想理念传递至千家万户，普及到以少年儿童为核心受众的年轻一代。这不仅仅是对中国优秀的文化经典的传承与重构，更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在动画片热播期间，青岛出版社少儿出版中心同步出版了《孔子》卡通书系列。与此同时，根据动画片改编的外语版本《孔子》系列及相关音像制品经国家汉办面向全球发行，走进了众多热爱中华文化的海外汉语学习者群体中。作品还受邀参加第四十八届法国戛纳国际电视节，并成功入围最佳作品。可以说，动画片《孔子》作为我国自主原创的动画作品，真正登上了世界舞台。该片所传递的正是孔子提倡并一生践行的思想内核——仁礼为基、德治修身、和而不同。这种看似古老的文化价值理念，在风云激荡的全球化时代，依然焕发着恒久生命力，闪耀着指引人类前行的思想光芒。

（刘进才，河南大学文学院教授；高会敏，黄淮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