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是》杂志2025年第3期刊发了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要文章《注重家庭，注重家教，注重家风》，其中在讲到注重家教时，总书记指出：“家庭教育涉及很多方面，但最重要的是品德教育，是如何做人的教育。也就是古人说的‘爱子，教之以义方’，‘爱之不以道，适所以害之也’。”对于广大父母而言，在关爱陪伴子女成长的过程中，如果没有采用正确的内容和方法进行引导、教育，反而会害了孩子。因此，如何更好地落实家教，就显得尤为重要。

虽曰爱之，实则害之

《资治通鉴·晋纪》记载了后赵君主石虎的故事。石虎在杀害长子石邃后，立次子石宣为太子，却格外偏爱四子石韬，给了他和太子一样的权力。他让石韬与太子石宣二人轮流执掌政务，还赋予他们自主裁定赏罚、无需先行禀报的权力。对此，司徒申钟认为不妥，两人分掌朝政，鲜有不发生祸患的，由此提出了“爱之不以道，适所以害之也”的谏言。但石虎并未采纳，继续宠爱着石韬，让他享受和太子一样的待遇。这导致太子石宣对弟弟石韬的不满，遂引发了兄杀弟、父杀子的人伦悲剧。后来石虎叹息自己“专生恶子”，又遭遇叛乱，病苦烦闷。姚弋仲直言不讳地道明了恶子养成的原因：“儿幼时不择善人教之，使至于为逆。”即在儿子们年幼时不选择品德好的人教育他们，这才导致他们长大后的逆反和背叛。正是因为石虎对后代没有以“道”教之，导致了儿子们骄奢斗富、兄弟阋墙的结局。其实早在春秋时期，这样的悲剧就发生过。彼时，卫庄公溺爱幼子州吁，大夫石碏劝说：“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左传·隐公三年》）意思是爱孩子就应该教导他遵守道德规范、走正道，不要让他学坏而误入歧途。可惜的是，卫庄公并未采纳。在其死后，州吁弑兄篡位，引发了卫国动荡。

石碏塑像

近年来，一些领导干部重蹈覆辙，上演了一幕幕家庭悲剧。例如全家大搞腐败的刘铁男，在法庭上忏悔说：“贪腐行为害了我自己，也害了孩子，毁了家庭。”以史为鉴，警钟长鸣。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在不同场合多次要求领导干部严格教育子女，做家风建设的表率，把修身、齐家落到实处。那么，在家庭教育中，父母应该如何爱子以道、“教之以义方”呢？

养而育之，当使作善

《礼记·学记》说：“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意思是说，教育就是培养人的善良，挽救人的过失。《说文解字》将“育”释为“养子使作善也”。也就是说，教育的目的就是使人的德行不断增长。孔子说：“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三字经》也讲“首孝悌，次见闻”。这都告诉我们，教育的次序是先学做人，后学做事；先培养品德，后学习知识和技能。

自古以来，家庭教育以伦理道德为核心。中国传统道德规范简要明确，易记易传，主要包括“四维”“八德”“五伦”“五常”，而其根本在于孝。《论语·学而》载：“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伦理道德应当从培养人的孝悌之心开始，孝悌之心一开，百善皆开。在家庭中，如果孩子接受了良好的伦理道德教育，懂得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尊敬长辈，形成谦恭有礼、严谨诚信的态度，培养起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品德，当他们走上社会以后，自然知道如何与领导、同事乃至陌生人文明相处、和谐交往。

《易经·蒙卦》载：“蒙以养正，圣功也。”父母如果能够从小教育孩子，帮助他们养成正确的思想观念，扎好德行的根基，使他们拥有正知正见，成为正己化人的圣贤君子，那将是世间最神圣而伟大的功业。因为培养一个圣贤，能够极大地惠及家庭、社会、国家乃至整个民族。在古人看来，这一切都要从胎教开始。《列女传·母仪传》记载了周文王母亲太任的胎教故事：“太任之性，端一诚庄，惟德之行。及其有娠，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出敖言，能以胎教。”《韩诗外传》中记载了孟子母亲的一段话：“吾怀妊是子，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胎教之也。”古代圣贤母亲广行德教，在妊娠时谨持心行，通过端正身心来呵护教育自己的胎儿，为日后培养出周文王、孟子这样的圣贤奠定了坚实基础。

清·焦秉贞《历朝贤后故事图册》之“孝事周姜”

中国古人的家庭教育从胎教开始，贯穿了人的一生，最终归于“慎终追远”。其中，家庭祭祀也是伦理道德教育的重要方式。《礼记》云：“是故君子之教也，必由其本，顺之至也，祭其是与。”君子的教化必须从根本做起，而家庭祭祖正是孝的延续和弘扬，也是开展伦理道德教育的绝佳契机。祭祖中有一项重要内容就是昭述祖德，将历代祖先践行伦理道德的先进事迹和高尚风范讲述出来。正如《孝经》所言：“宗庙致敬，不忘亲也；修身慎行，恐辱先也。”作为后代子孙，在祭礼恭敬肃穆的氛围下缅怀与学习祖先风范，会使其在日常的言行举止上小心谨慎，以免辱没先人。《尚书》中记载，商汤的孙子太甲登位后，不明道德仁义，不听伊尹劝诫，于是被伊尹安排到商汤陵墓所在的桐宫。太甲整日面对列祖列宗，很自然地会忧思愧责，后来由于他能够经常追念先王的风范与教诲，终于成为一位勤政爱民、励精图治的圣君。

身教者从，言教者讼

《说文解字》释“教”为“上所施，下所效也”，意味着教育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上行下效。有一句话很形象地描述道：“孩子是父母的复印件。”意思是，父母是什么样，孩子就会变成什么样。正如《颜氏家训》所云：“夫风化者，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后者也。”可见，在家庭教育中，父母对孩子的影响至关重要，这不仅仅表现在日常生活知识技能的传授方面，更表现在对子女价值观念的塑造方面。

教育者须先受教育。《素书》云：“释己而教人者逆，正己而化人者顺。”意思是：如果自我放任，自己做不到，反去教育别人，一定会受到对方的违逆；反之，如果能够先端正自身，自己做到再去教化别人，对方自然也会信服。所以，唯有正己方能化人。教育者要先受教育，先以自我革命的精神，通过自我观照和深入学习，不断纠正和扎牢自身的价值观念，才能在日常潜移默化的教育中，引导子女树立正确的三观。

言传身教是家庭教育的核心方法。《礼记》中记载了三王教世子的具体内容：“立太傅、少傅以养之，欲其知父子君臣之道也。太傅审父子君臣之道以示之，少傅奉世子以观太傅之德行而审喻之。太傅在前，少傅在后，入则有保，出则有师，是以教喻而德成也。”圣王用太傅、少傅培养世子，太傅为世子做践行伦理道德的示范，是为身教；少傅侍奉世子，教他观察学习太傅的身范，并为其讲解其中的义理，是为言教，如此方能成就世子的德行。在家庭教育中，父母应做好新时代的“太傅”和“少傅”，分工明确，相互补位，一位示范引导，一位讲解督促，为孩子的成才成德保驾护航。

家庭教育重言教更重身教。虽然家庭教育有赖于父母彼此分工合作，但有时碍于各种原因，言传与身教并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开展，或是无法同步进行，此时就需要父母以身作则、树立榜样来达到教育的目的。《礼记》记载：周文王非常孝顺，每日三省其父，细心观察父亲的饮食起居，遇到父亲生病，则愁容满面，直到父亲康复。后来“武王帅而行之”，遇到文王生病，他衣不解带地侍奉在侧。再如欧阳修，幼年丧父，虽然未能亲历其父在世时清廉自守、宽简仁孝的为官之道，但其母常用父亲的事迹教诲他，所以他能够立身行道，一生清廉守节。《泷冈阡表》最后写道：“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意思是说，他所秉持的忠正仁义，都来自父母先辈的教诲。由上述事例观之，父母通过以身作则和身体力行树立良好家风，能够潜移默化地影响子女的道德观念和行为举止。

《圣帝明王善端录图册》之“周文王”

古人讲，至要莫如教子。《战国策》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对孩子真正的慈爱与负责，离不开正确的家庭教育，离不开伦理道德的温润和身教榜样的引领。唯有如此，才能避免古今“爱而害之”悲剧的重演，从而培育圣贤君子，传承家风家道，构建文明风尚。

【本文刊载于《走进孔子（中英文）》2026年第1期。本刊出版版权所有，未经允许，不得转载文字及图片。】

作者简介

刘余莉，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哲学教研部教授。

刘震寰，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哲学教研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专项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