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文明是有力量的？文明的力量之源来自哪里？

纵观人类思想史，文明的力量始终是核心命题。孔子以“仁”“礼”构筑伦理基石，老子倡导顺应自然之道，荀子强调制度规范。这些智慧共同揭示：真正有力量的文明，必须兼具稳定的道德精神、清晰的价值理性和应变致用的实践智慧。这三者构成文明力量的支柱：道德精神赋予灵魂、凝聚人心；价值理性守护价值、保障秩序；实践智慧赋予活力、推动创新。那么，如何具备稳定的道德精神、价值理性以及应变致用的实践智慧？

大国气象显现于群众修养之日常

大国崛起的本质是文明的崛起。大国气象并非悬浮于宏大的叙事，而是亿万群众修养自然散发的精神气质。这种力量藏于群众的言行举止，汇成国家的精神气象。《周易》云：“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当高尚修养成为普遍实践，便构成最动人的人文景观，从而“化”育天下，形成真正的文化软实力。

在蔡元培看来，大国之气象并非只显示于国土之广大，而是以国民修养载大国气象。他大力倡导美育，提出“以美育代宗教”，关乎文化的改良、人格的涵养、民族的进步。美育可以陶冶人的感情，使其有纯良的心性、高尚的品格、利他的意识、奉献的精神、爱的智慧和能力。真正的文明力量，深植于群众的日常言行与精神风貌之中，是国家在世界舞台上的“人格化”呈现，通过每个公民的言行而被世界所感知。

“美育”让艺术从少数人的特长转变为多数人的素养，但美育不应仅仅局限于艺术教育，美育的内涵应超出知识和技能的传授，它的目标是引发心灵的净化和升华、自由与创造，养成和谐的人格和完美的人性。美育要兼顾个体的差异性，兼顾各地经济和文化的不平衡性，而不能无差别地以艺术技能考核学生。美育不仅是教会学生某种艺术技能，更是陶冶人的情感和心灵，帮助学生走出校园，走向艺术圣殿，走向文明现场，培养中华文明的认同感和归属感。

群众修养是文明价值的生命化

文明价值若仅存于典籍，便是凝固的符号。唯有将其转化为内在修养，外化为行为自觉，文明才能获得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易经·系辞》有言：“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变，荣辱之主也。”意思是，言行虽微，影响至远。个体的文明修养可以传递善的涟漪，最终形成社会的道德氛围。公共空间的文明程度，是国家形象的底色。

荀子言：“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张载“民胞物与”的思想，视万民为同胞、万物为同类，倡导对他人和自然的广博仁爱。文明若只停留在经典文献与博物馆中，便只是物质化的文明形式。唯有当其中的价值理念转化为内在修养，转化为亿万人的自觉行为，文明才能生生不息。

美学家宗白华曾说，我们应该“替我们的民族性里造一种深厚的情感的基础，我认为这个爱力的基础比什么都重要。”爱力，正是文明内化于修养的生命化体现。“沃土厚植，乃生嘉禾”，文明的强大，在于让每一个身在其中的人都变得更富有道德修养、更完善美好、更安全幸福，乃至生发出智慧和力量担当文明守护之责。他们或许只是普通公民，但他们拥有礼貌爱心，具备良好性格，审慎沉稳而不失勇敢，不仅可以应对日常挑战与本职工作，更可以呈现美好的人性形象与道德光辉，从而创造“近者悦、远者来”的文明生态。群众的素养取决于教育的力量，决定民族和国家的未来。

随着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网络世界观念驳杂，文化多元。网络生态迫切需要净化和涵养，需要发出时代的正音，成为思想引领、道德培育、文化传承的重要阵地。建议在《提升全民数字素养与技能行动纲要》的基础上编制《网络修养实践指南》，针对公共场合、网络空间、职业环境等具体情境，提供明确可行的修养实践方案，通过生动案例展现“有礼”与“无礼”的不同结果，让文明价值变得可感知、可操作、可践行。

文明力量成于一体共生的智慧

值此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唯有凝聚文明共识，汇聚精神合力，凭借中华文明“一体共生”的智慧应对历史的考验。

《周易》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是内心的专一与敬畏，“义”是外在行为的准则与担当。以内心的恭敬坚守正道，以外在的道义规范言行，将此修养用于事业，便超越了简单的谋生，升华为对社会的贡献与自我价值的实现。

当下社会，“己予于人，人予于己”（“我为人人，人人为我”） 的共生理念尤显珍贵。诚信善意可以薪火相传，欺骗恶意也会如细菌一样蔓延。各行业都应坚守职业伦理，并将其纳入国民教育体系。人工智能时代更需人文涵养。缺乏价值理性的引领，科技可能沦为“高效的破坏者”。技术进步不能以牺牲人性为代价，而人文价值也必须与时俱进，在技术语境中重新确证它的意义。

希望人文学和人文教育不要被漠视，希望人文学和人文教育能够在AI时代继续发挥它的意义和价值，希望通过唤醒个体的内在自觉，帮助人在技术的洪流中保持独特的自我，最终实现精神上的自由与觉悟，成为身心和谐、心智完善、道德高尚的个体。让人不仅成为一个“活着的人”，而是成为一个“美好的人”“有趣的人”“完善的人”，能够“守护文明力量的人”。

中华文明秉承“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的精神，在历史长河中不断应对内外部挑战，不断自我更新，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和顺应时代变化的智慧。全球化背景下，中华文明更需要弘扬其道德的真精神，如仁爱、民本、和平与正义，同时保持其开放性和适应性，以应对新挑战。唯其如此，中华文明才能真正拥有持久的力量。

（作者单位：北京大学艺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