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学而》第一章末如是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对于这句话，不必说儒学大师，即便是初入学之蒙童，恐怕也是耳熟能详的。从文字训诂角度看，句中无难训之字；从章句解释方面来看，亦无难以疏通的文意。这句话的一般解释就是：“人们不了解我，我却不生气，不也是君子吗？”这一解释为世人所共识。“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论语·为政》）也是受圣人启示，在温习“人不知而不愠”这句老生常谈的经典章句时，笔者忽然生出许多疑问：孔子是在何种境况下说出这样的话呢？他要将这句话说给何人听呢？说给他人听的用意又是什么呢？依照这样一个思路，我对这句话作了如下分析，今日将陋见慢慢道来，一来与诸君分享心得，二来求教于有心人。

◎ 清·佚名《圣君及先儒图册》之“至圣孔子”（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首先，这可能是一句充满怨念的话。作怨念解，这话一定是孔子对曾经追随或准备追随自己的诸“君”说的。人皆肉体凡胎，有血气，有怨念，总会生出许多痴言妄语，暗恨闲愁。仲尼虽被称“至圣”，但恐怕也不能免俗。想他一生几十年如一日，汲汲于传经布道，弘扬礼乐，干七十余君而不为所用，怎能不生一丝怨恨？以我一个凡人之心来揣度圣意，设想一下他生出怨念时的那个场景：在决心“卷而怀之”的时候，孔子登车揽辔，回望周游之路，似看到了那些对自己虚与委蛇的各国君主们，心中愤懑，从而恨恨地说出了这句话。如果是这种情境，那么这句话中被省略的第一人称恐怕只能翻译成“老子”。全句的意思应该是这样的：“你们不了解老子，老子也不跟你们计较，你们不承认我，我就不是君子了吗？”说是“不愠”，其实已经很“愠”了。这句话痛骂的对象，恐怕还有那些曾经与他同列于朝堂，却对他倡导周礼嗤之以鼻的“肉食者”们。然而，圣人毕竟是圣人，懂得“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庸》）这样一个道理。如果无益于救世，这种愤怒也是毫无意义的。当他在愤怒中冷静下来的时候，这句话的最终意思被定格了。它必被翻译成：“算了吧算了吧，你们不了解我我也不生气，我不是你们想象中那样的人，只要老天爷知道我是一个君子就行。”这句话与屈原那句“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楚辞·离骚》）异曲同工。屡受挫折的人最终都不得不无奈地接受现实，也算是“顺帝之则”吧。

◎ 清·门应兆补绘《萧云从离骚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在现实中政治才能得不到承认，政治主张得不到推行，只能诉诸老天爷。何其苦闷啊！但孔子并没有陷入苦闷无法自拔，而是积极调整心态，以“斯文在兹”的使命担当继续追求自己的理想。结束周游归鲁后，鲁国终不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而是将自己的思想主张融入其所整理的《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经典中。回到孔子的这句话，怨念中带着无奈，带着忧伤，最初还带着一点恨意，但这个恨意后来没有了，因为他认识到了天命，认清了自己的职责。

其次，这可能是一句劝诫的话。作劝诫解，这句话一定是孔子对他的学生说的。孔子弟子三千，各行各业恐怕都有，为官的如子路、冉求，经商的如子贡，讲学的如子夏，失业的、待业的也不在少数。学生中一定有与他相同遭遇的人，在事业上受到挫折，入世而不被理解。面对夫子屡试屡败，却仍然孜孜矻矻地传经布道、讲学授业，作为弟子的他们对于当初的志向不免产生疑问。子路这样的弟子都不免要问：“君子亦有穷乎？”（《论语·卫灵公》）再设想一下当时的场景：也许是某位弟子在向他倾诉苦闷时，也许是某位弟子对师门前景表示担忧时，孔子向弟子们说出了这样的话。孔子这样劝勉弟子，是要弟子开阔胸怀，提高境界，专注于自我修炼，努力成为一个德行、言语、政事、文学俱佳的君子。哪怕是这四项才能中有一项表现突出，那么无论世人怎样说，也算得上优秀了。所以他劝诫弟子，不要在意世人的流言蜚语，也不要因此而愠怒。类似的话，孔子对弟子们常常讲。他说：“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论语·里仁》）“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论语·宪问》）他还引用贤人周任的话说：“陈力就列，不能者止。”（《论语·季氏》）

总之一句话，夫子指导他的弟子面对困难的方法是什么？是要提升自己的能力，而不是怨天尤人。自己不努力，却总是恨别人不把自己当君子看，是不可行的。在弟子们侍坐的时候，他甚至把这个问题提出来让大家讨论。孔子鼓励大家说：“不要因为我比你们虚长几岁，就不敢说话。成天在家抱怨：‘世人都不了解我啊！’现在你们谈谈，如果有人要了解你们，你们觉得自己能做些什么呢？”（《论语·先进》）我想，夫子的这一层意思，是教导他的弟子们在努力奋发之时，不可骄傲自大；若遇到困难，也不可自暴自弃。对于个人的成长，既要懂得努力进取，也要懂得沉潜内修。这番话不仅对弟子们颇有启发，就是对那些整天夸夸其谈、没有实际才干却总是抱怨社会不公的人来说，也是颇有教育意义的。

最后，这可能是一句自勉的话。既然是自勉，那么这句话就是夫子自问。揆诸情理，一个人在屡次失败后，必然常常反躬自问：“是我自身的能力不够啊，还是这个世道太不公平呢？为什么我如此努力，却总是失败呢？为什么我如此努力，却没有人承认我是一位能够治世的君子呢？”举凡博学之人，必能援古以解今，或许是夫子在历史的长河中寻找隔代知音时，忽然有此感叹。再设想一下孔夫子在自问时发出这样一种感慨的场景：寒夜孤灯下，夫子端坐于几案前，正襟危坐，翻阅书简。于古籍中读到伯夷、叔齐、周公，或许也有介之推等人的事迹。读完释卷长思，发出这种慨叹。伯夷、叔齐、周公等人，在孔子看来都是品德高尚的贤人、君子，他不止一次地赞美过这些人，并引以为榜样。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论语·公冶长》）

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论语·述而》）

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论语·微子》）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论语·述而》）

但孔子眼中的贤德君子，在其有生之年，没有像姜尚、管仲那样幸遇明主，反而是屡遭困厄。伯夷、叔齐为守臣节而饿死首阳山，被世人讥笑为迂腐而不知变通。太史公为他们鸣不平：“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史记·伯夷列传》）周公为礼乐之创制者，为周代社会制度之建设、百姓之福祉殚精竭虑，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却常年为流言所困，始终心怀忧惧，惶惶不安。白居易亦为他鸣不平：“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放言五首·其三》）这些人生前都可谓“人不知而不愠”之人，虽然他们在当时之世不为人所理解，身后却流芳百世，为世人所公认。夫子或正有感于此，才发出了“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的感叹，勉励自己坚定信心，矢志不渝。正因为孔子对理想有如此执着的追求，才成就了伟大的事业，乃至司马迁以无限崇敬的心情赞叹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向）往之。”（《史记·孔子世家》）

◎ 曲阜周公庙

“人不知而不愠”并非一句毫无情感波澜的陈述句，而是孔子在追求理想之路上的深刻体验和感慨。其中表达的是放弃小我、积极入世、成就伟业的坚定决心。孔子的这种心境和精神，在历史的长河中一直在传递。后世忧国忧民的知识分子们，在追求理想的过程中，多与孔子有相同境遇和感慨。如在范仲淹、苏轼等人的作品中，可以看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崇高，“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豁达。这些作品无不表达了牺牲小我、勇于担当的精神。这种精神品格正是中华民族知识分子的风骨。

【本文刊载于《走进孔子（中英文）》2026年第1期。作者系南通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