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帛《五行》出土后,其中有关“慎独”的内容引起学者的兴趣和关注,考虑到《大学》、《中庸》中也存在着一个慎独,它便成为思孟学派研究中的一个重要问题。在以往研究中,学者往往侧重于《五行》与《大学》、《中庸》慎独的差别,并以此为线索来了解慎独含义的发展变化。其实,简帛《五行》的意义还在于,它为我们理解慎独的原意提供了重要的资料,并由此澄清以往的某些错误认识。与前者相比,后者可能更为重要。
(一)慎独即“诚其意”
简帛《五行》出土前,人们一般把慎独理解为“在独处无人注意时,自己的行为也要谨慎不苟”[ 《辞海》,上册,1637页,北京,中华书局辞海编辑所,1965。],或“在独处时能谨慎不苟”[ 《辞源》,624页,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这一看法源于郑玄对《中庸》的注解,在《中庸》“故君子慎其独也”一语后,郑玄注曰:“慎独者,慎其闲居之所为。小人于隐者动作言语自以为不见睹、不见闻,则必肆尽其情也。若有占听之者,是为显见,甚于众人之中为之。”在他看来,当个人独居、独处时,由于舆论压力的暂时取消,道德品质不好的人往往容易偏离道德规范的约束,作出平时不敢作出的事情来。所谓慎独,就是要求人们在独处之际,仍能保持道德操守,独善其身。郑玄这个理解,合乎逻辑,文字上也讲得通顺,千百年来被广泛接受,很少有人表示怀疑。然而,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出土的马王堆帛书《五行》经传和九十年代出土的郭店竹简《五行》,都提到一个慎独,其内容却与人们以往的理解大相径庭。其文云:
“鸤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能为一,然后能为君子,君子慎其独也。(第八章)
对于这个慎独,传文的解释是:“能为一者,言能以多为一;以多为一也者,言能以夫五为一也。”“慎其独也者,言舍夫五而慎其心之谓也。独然后一,一也者,夫五为□(疑为“一”)心也,然后得之。”这里所说的“五”,是指“仁义礼智圣”,按照《五行》的规定,它是五种“形于内”的“德之行”。在《五行》的作者看来,仁义礼智圣虽然“形于内”、形成于内心,但它还有“多”的嫌疑,还没有真正统一于心,故需要舍弃仁义礼智圣形式上的外在差别,将其看作一个有机整体,使其真正统一于内心,故说“一也者,夫五为一心也”。因此,这里的慎独实际是指内心的专注、专一,具体讲,是指内心专注于仁义礼智圣五种“德之行”的状态。《五行》又说: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能差池其羽,然后能至哀。君子慎其独也。(同上)
传文的解释是:“差池者,言不在衰绖。不在衰绖也,然后能至哀。夫丧,正绖修领而哀杀矣,言至内者之不在外也,是之谓独。独也者,舍体也。”世间的事情往往是这样,当人们过分关注外在的形式,内心的真情反而无法自然表达,所以真正懂得丧礼的人能够超越丧服(衰绖)的外在形式,而关注内心的真情,“言至内者之不在外也。”在传文作者看来,这即是“独”,也即是“舍体”。所谓“舍体”,即舍弃身体感官对外物的知觉、感受,回到内在的意志、意念。所以慎独的“独”并非空间上的独居、独处,而是心理上的“未发”或未与外物接触,指内心的意志、意念。“独”的这种含义也见于先秦典籍之中,如《庄子·大宗师》说:
三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
庄子所描绘的“见独”颇类似于现象学中的先验还原,即舍弃对世界的自然态度和固有看法,回到纯粹的先验意识,“见独”即发现内在、先验的心理状态。这里的“独”与《五行》一样,都是在“舍体”的意义上使用的。所以庄子的“见独”与儒家的慎独虽然在内容上有所不同,但就二者是指内心的精神状态而言,则是一致的,这种一致性显然是建立在他们对“独”的共同理解之上。“独”也可以做动词,作“内”讲。《五行》传文解释“君子之为德也,有与始,无与终”(第九章)一句时说:“有与始者,言与其体始;无与终者,言舍其体而独其心也。”这里的“独”即作“内”讲,“独其心”即内其心。“内心”的说法也见于先秦典籍,并与慎独联系在一起,如《礼记·礼器》说:
礼之以少为贵者,以其内心者也。德产之致也精微,观天下之物,无可以称其德者,如此则得不以少为贵乎?是故君子慎其独也。
对于“内心”,郑玄的注释是“用心于内,尚其德在内”。《礼器》以“内心”理解慎独,与《五行》显然是一致的,这应该即是慎独的本来含义。那么,到底什么是慎独呢?《尔雅》云:“慎,诚也。”而据《五行》传文,独是指“舍体”,也即内在的意志、意念,故慎独即是诚其意。只不过慎独在当时已成为一个专用名词,其内涵已广为人知,所以人们往往从不同角度对其进行解释和说明,如《五行》的“能为一”、《礼器》的“内心”等等。但不论是“能为一”还是“内心”,其实都是指诚其意,只是具体表述上有所不同而已。
(二)《大学》朱注质疑
《五行》中的慎独是指“能为一”或“诚其意”,这显然与以往人们对《大学》、《中庸》慎独的理解有所不同。那么,如何看待这种差别呢?学术界一般认为,它们乃是两种不同的慎独,并征引其它文献,认为先秦文献中,慎独具有不同的含义。这种解释在暂时缓解了已出现的矛盾的同时,却在我们内心留下更大的疑团。因为《五行》乃出于子思学派,这为多数学者所认可,而《中庸》又是子思所作,那么,为什么在同一学派甚至是同一个人的作品中,会出现两种不同的慎独呢?古代思想家往往会在不同的角度使用同一概念,但却很少会赋予同一个概念以不同的内含,所以两种慎独的说法很难讲得通。看来,郑玄以来人们对慎独的理解可能存在问题,有必要对其重新作出检讨。先看《大学》中的慎独: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这里出现两个“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前一个“慎其独”是对“诚其意”而言,显然是指内心的精神状态,而与独居、独处没有关系;后一个“慎其独”前,由于有“小人闲居为不善”一段,容易使人产生误解,二者关系如何,是理解这段文字的关键。朱熹的解释是:“闲居,独处也……此言小人阴为不善,而阳欲掩之,则是非不知善之当为与恶之当去也;但不能实用其力以至此耳。然欲掩其恶而卒不可掩,欲诈为善而卒不可诈,则亦何益之有哉!此君子所以重以为戒,而必谨其独也。”[ 朱熹:《大学章句》,见《四书集注》,7页。]按照朱熹的理解,这段话是说,小人独自一人的时候,常常干出不好的事情来。然而,从他见到君子后试图掩盖自己恶行来看,他并非不知道应该为善去恶,只是一到一人独处,无人监督时,便故态萌发,无力做到这一点。然而,既然伪装并不能真正掩盖自己,那么就应当引以为戒,“慎其独”,过好独居这一关。但稍一留意就可发现,朱熹的解释并不正确。在原文中,“小人闲居为不善”并不是“慎其独”的直接原因,而是要说明“诚于中,形于外”。它是说,小人平时喜欢做不好的事情,当他见到君子后,却试图伪装自己,“掩其不善,而著其善。”然而,人们的内心与外表往往是一致的,平时不好的意念、想法总能在行为中表现出来,“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勉强在形迹上伪装是伪装不了的,只有“诚于中”,才能“形于外”,所以“慎独”必须落实在“诚于中”上。因此,这里并不是说,因为“小人闲居为不善”而要“慎其独”,而是说因为“诚于中,形于外”所以才要“慎其独”,而“小人闲居为不善”不过是作为一个例子,用以说明“诚于中,形于外”这个事实。所以后面的“慎其独”应当与前面一样,也是指“诚其意”,指内心的精神状态,而与独居、独处没有什么关系。
不仅如此,下文接着说“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朱熹对此的解释是:“言虽幽独之中,而其善恶之不可掩如此。可畏之甚也。”这个理解更有问题。“十目所视,十指所指”明明是大庭广众,是舆论关注的焦点,怎么能说是“幽独之中”呢?上面这段话实际是说,我们的内在的意志、意念一旦表现出来,就会受到大众舆论的监督、评判,所以更应慎独,更应“诚其意”,它与独居、独处不仅没有关系,而且意思正好相反。朱熹由于把“闲居”理解为“独居”,先入为主,结果造成误解。其实,在先秦文献中,闲居也并不完全是指“独居”,如“孔子闲居,子夏侍”(《礼记·孔子闲居》)。既然有人“侍”,显然就不是独居了。所以,文中的“闲居”应当理解为闲暇而居,或平时而居,从上文的内容来看,这样理解可能更合适。
根据上面的的分析,《大学》中的慎独主要是对“诚其意”而言,它表现为前后相续的两个阶段:首先是“诚”对意志念念相续的持守、把持,是真实无妄的内心状态;其次是在“诚其意”的基础上而“诚于中,形于外”,表现为外在的道德行为。在这两个阶段均没有提到独居、独处,相反,它强调在“形于外”的状态下,由于人们的行为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到舆论广泛关注,所以更应该在平时“诚其意”,“慎其独。”朱熹把慎独的“独”理解为:“独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又在注文中略去了“诚于中,形于外”一句,致使原文的含义发生变化。朱熹为何这样理解,可以进一步讨论,[ 从朱熹与弟子的讨论中看,他对慎独的理解也是十分灵活的,如“问:谨独莫只是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处也,与那暗室不欺时一般否?”先生是之。又云:“这独也又不是恁地独时,如与众人对坐,自心中发一念,或正或不正,此亦是独处。”见《朱子四书语类》,983页,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由于朱熹《大学章句》的广泛影响,进一步造成人们对慎独的误解。
(三)《中庸》慎独辨正
既然《大学》中的慎独与独居、独处没有关系,那么,《中庸》慎独的内容又如何呢?历史上《大学》、《中庸》往往被看作具有密切的联系,郑玄、朱熹注释经文时对二者的内容也做了相互参考。因此,《中庸》中慎独的本意如何便显得十分重要。《中庸》首章云: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这段文字中,作者提出“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下面“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故君子慎其独也”均是对此的进一步说明,因此,这里的“道”具体是指什么,便成为理解慎独的关键。由于本段以下,文章接着讨论中庸,又有“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反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等论述,往往使人们容易认为这里的“道”是指中庸之道,或至少与中庸有关,而慎独就是指在独居时谨慎其所为。但是根据我们前面的论证,今本《中庸》实际包括两个部分,从第二章到第二十章上半段“所以行之者一也”为一个部分,第一章以及第二十章“凡事豫则立”以下为另一部分;前一部分主要谈论中庸,后一部分主要谈论诚明,它们被编纂一起乃是后来的事情。所以第一章“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的“道”,不应是第二章以下,而应是第二十章以下所谈论的道,也即是第二十章“诚者,天之道”的道,第二十一章“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的道,是指诚而言。“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就是要时时保持内心的诚,它与《大学》的“诚其意”实际是一个意思。
如果说,上面关于《中庸》慎独内容的讨论,主要还是建立在文本的分析和理解之上,多少带有推测的话,那么,我们不妨再来看先秦及汉代典籍中与《中庸》有关的内容,进一步说明《中庸》中的慎独确实是对诚而言。《荀子·不苟》云: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君子至德,嘿然而喻,未施而亲,不怒而威,夫此顺命,以慎其独者也。善之为道者,不诚则不独,不独则不形,不形则虽作于心,见于色,出于言,民犹若未从也,虽从必疑。天地为大矣,不诚则不能化万物。圣人为知矣,不诚则不能化万民。
有学者已经指出,《荀子·不苟》的这段文字与《中庸》存在密切的关系,有些字句明显就是抄自《中庸》,所以荀子虽然对思孟持批判态度,但也曾受到思孟的影响,《不苟》篇正是这一思想的反映。既然荀子曾看到《中庸》并受其影响,那么,他对慎独的理解,便自然能反映出慎独的本来含义。荀子认为“不诚则不独”,说明他是从内在的“诚”来理解“慎独”的。在他看来,慎独是诚所达到的一种精神状态,而与外在的行为举止关系不大,所以说“君子至德,嘿然而喻,未施而亲,不怒而威,夫此顺命,以慎其独者也”。相反,只要慎独,保持内心的诚,就可以做到“化万物”、“化万民”,一切矛盾都可以迎刃而解。荀子把慎独看作是内心的诚,与《五行》的思想比较接近,而与郑玄以来的理解有很大不同。荀子的时代,可能《中庸》与《诚明》还没有被编纂在一起,文章原有的理路是清楚的,所以他的理解应该更符合慎独的本义。而到了郑玄时,由于原来的结构已被打乱,“慎独”与第二章以下的“中庸”被联系在一起,意思也从“不诚则不独”变为“慎其闲居所为”,造成人们的误解。如果说《荀子》还不够说服力的话,那么,我们不妨再来看刘向《说苑·敬慎》的一段材料:
存亡祸福,其要在身,圣人重诫,敬慎所忽。《中庸》曰:“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能慎其独也。”谚曰:“诚无垢,思无辱。”夫不诚不思而以存身全国者亦难矣。《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此之谓也。
这里明确提到《中庸》,说明它谈论的正是《中庸》中的慎独。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这里虽然只引了与独居、独处有关的“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一句,而略去了前面的“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但在下面接着引时谚曰:“诚无垢,思无辱。”又说“夫不诚不思而以存身全国者亦难矣”,这说明《中庸》中的慎独主要作诚讲,乃是当时人所共知的事实,同时也说明我们对《中庸》文本的分析,是确实能够成立的。
因此,《中庸》中的慎独实际同《大学》一样,都是指内心的专一,指内心的诚及外在表现,而与“小人闲居为不善”根本没有关系。所不同的是,《中庸》不是强调大庭广众对慎独的影响,而是提出“莫见乎隐,莫显乎微”,认为在“隐,暗处”(朱熹语)也即独居、独处时个人的修养更为重要,更需戒慎恐惧,“诚其意”。不过,这里虽然提到独居、独处,但它同《大学》的大庭广众一样,均是对慎独的强调和说明,而慎独的主要含义仍然是指“不可离”“道”也即“诚其意”,而不是什么“慎其闲居之所为”。郑玄由于受今本《中庸》的影响,把“诚其意”的内在精神修养理解为“慎其闲居之所为”的外在行为,把作为内在精神的“独”理解为外在的独居、独处,使慎独的含义发生根本改变。而朱熹虽然注意到慎独“诚其意”的一面,并将其分为“未发”、“已发”两个阶段,但由于他把慎独的“独”理解为“人所不知己所独知之地”,而在已发的状态下,这种“独”只能是指独居、独处,所以与慎独的本义仍然存在距离。[ 关于朱熹对于慎独的理解,可参阅拙文:《朱熹对“慎独”的误读及其在经学诠释中的意义》,载《哲学研究》,2003(3)。]
由此我们了发现慎独的本义,找到了它们的内在联系。因此,并非如学者所主张的,《五行》与《大学》、《中庸》是两种不同的慎独,而是在同一个慎独的基本内含下,存在不同的侧重和差别而已。这种差别首先表现在,虽然都是指内心的专一,指内心的真实状态,但《大学》、《中庸》中的慎独是对“诚”而言,而《五行》则是对“仁义礼智圣”,但根据《五行》的规定,“德之行五和,谓之德”(第一章),“形于内”的五行也就是一种内心之德,它与“诚”在精神实质上仍是一致的。其次,这种差别还表现在,《大学》、《中庸》在强调“诚其意”的同时,还注意到特殊景况对慎独的影响,如《大学》的“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中庸》的“莫见乎隐,莫显乎微”,而《五行》则只提到“能为一”,或者说它综括了前者的两个方面。还有,《大学》、《中庸》在强调精神专一的同时,还注意到慎独的外在效果,《大学》所谓“诚于中,形于外”,《中庸》“笃恭而天下平”等,而《五行》则将慎独更加精神化、内在化了。《大学》、《中庸》与《五行》慎独的差别,反映古代学术思想的变化,使人们对慎独有了一个更具体、深入的了解;但这种差别乃是学派内部的差别,是同中之异,在都是指内心的诚、指内心的专一这一点上,它们则是一致的。所以根据《大学》、《中庸》、《五行》等篇的内容,我们可以将慎独理解为:不论在独处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均应“诚其意”,保持内心的诚,保持内心的专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