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财经大学教授，

　　中国孔子基金会孔子学堂特聘专家 

　　王蔚

　　二O一九年元月一日，如往常一样，早上四时醒。

　　各个群里还都很寂静，大部分人还在睡觉。

　　我觉得在辞旧迎新之际，应当在群里说点什么，想了半天，竞然没有合适的话。

　　突然就不想说话了。

　　其实，孔子当年也有不愿意说话的时候。

　　《论语》17·19如此记载：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不知这事发生在什么时候，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总之是孔子不愿意说话了。孔子不愿意说话就不说吧，但孔子把不愿说话的想法告诉了子贡。

　　“我不想说话了。”

　　“老师，如果你不讲话，我们记什么呀？”

　　子贡总是快言快语。

　　仔细琢磨一下，这是一句近乎拍马屁的话。

　　看样子，孔子平常说话的时候有人记录。也许在以往孔子很享受他讲话弟子们认真记的感觉。

　　但那天老夫子就是不高兴：“老天讲过话吗？老天不讲话，春夏秋冬不是照样过吗，百物不都是活得好好的吗？老天讲过话吗？”

　　老夫子如此讲，子贡只好闭嘴。

　　我不知道面对一个不愿说话的老师该怎样伺候，如果是颜回，大概会这样说：

　　“夫子，您不愿意说您就不说。等您愿意说的时候您再说。”

　　这个时候孔子就会说：“知我者，回也。”

　　孔子是极喜欢颜回的。颜回“三月不违仁”，颜回“不迁怒，不贰过”，颜回还“好学”。颜回是孔子肚子里的迴虫。

　　其实，孔子真正喜欢颜回的，大概是颜回的不反嘴与听话吧：

　　“回也，非助我者也，于我言无所不悦。”

　　孔子说这话，表面上是批评，内心里却很受用。

　　在老师面前，察言观色，少说话，不说话，大慨是颜回的绝招：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孔子在这里说的很明白了，孔子喜欢颜回的“不违，如愚。”

　　老师说话多了，学生难免倦怠。但颜回从没在孔子面前表现出这一点。

　　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孔子说："听我说话不懈怠的，只有颜回了吧。" 

　　老师喜欢听话的学生，父母喜欢听话的孩子，官员喜欢听话的下属，国君喜欢听话的臣下，大概这是人之常情，古今皆然，中外皆然。

　　孔门中有听话的颜回，也有不太听话的子路、冉求。前面提到的子贡，基本上算是听话的学生，但有时候他会刁难老师。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有一次他问的问题更刁钻：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 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这么高难度的问题，也只有子贡才能提的出来。

　　子路喜欢说实话，说难听的话。

　　孔子在陈绝粮，本来就己经很尴尬了。这时子路跑去质问孔子。

　　子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还有一章，师生俩互不买账。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学生说老师愚，老师说学生野。一向讷于言的孔子发起火来连珠炮似的。

　　冉求其实也不是听话的好学生。有一次他这样忽悠老师：

　　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 ，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 ，中道而废。今女画。” 

　　孔子一向主张轻赋薄税，藏富于民。但当了季氏家臣的冉求却违背了孔子的教导，于是孔子大光其火：

　　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孔子扬言把冉求逐出师门。可见是真生气。

　　我也是做老师的。说做老师不喜欢颜回这样听话的学生，这是瞎话。孔门之所以伟大，在于既有颜回这样听话，也有子贡、子路、冉求这种看似不太听话的学生。

　　有容乃大。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