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语

荀子是先秦时期儒家思想的重要代表人物，是先秦诸子中最后一位大师，他不仅集儒家之大成，也集百家之大成，被誉为“后圣”。荀子在哲学、政治学、历史学、文献学、逻辑学、军事学等许多领域都作出了巨大理论贡献，对秦汉以后的政治制度、伦理道德、思想文化及观念形态都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为了弘扬荀子文化，让荀子文化飞入寻常百姓家，让更多人感受荀子文化的经典魅力，本刊即日起特邀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王杰，以问答形式开设《荀子智慧问答》专栏。栏目将围绕荀子思想中的修身、为学、处世、治国等主题，用通俗的语言、生动的案例、贯通古今的视角，解读荀子思想的精髓，探寻其跨越时空的永恒价值。

让我们跟随王杰教授，一同叩问先贤智慧，在古老的哲思中，寻找解答当下问题的钥匙，汲取前行的力量。

问：我们提起儒家的“圣人”，总会下意识将其视作天生至善、生而知之的完人。然而，荀子认为人性本是恶的，那么圣人的本性究竟是天生至善，还是与常人无异呢？请您给我们分享一下荀子是如何看待圣人的人性的。

答：在儒家思想里，圣人是道德和境界最高的人，像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子，都是大家公认的圣人，代表着最圆满的智慧和最高的人格。很多人觉得圣人太高大、太遥远，甚至觉得圣人天生就是完美的、本性就是至善的。

但荀子非常直接地打破了这个看法，给出了一个颠覆大家认知的结论。他在《儒效》篇里告诉我们，圣人虽然在道德和智慧上高不可攀，但他们的本性与常人相同。圣人尧、舜和暴君桀、纣、坏人盗跖是一样的；君子和小人的本性也是一样的。荀子强调，圣人和普通人在天生本性上没有区别，大家都有自然的欲望和需求，圣人的本性也是恶的，和普通人没有差别。这就是他说的“性恶”。

那问题就来了，既然圣人本性也是恶的，那他们为何能与众不同、最终成为圣人呢？荀子给出了答案，也给了所有人希望。他说：“涂之百姓积善而全尽谓之圣人。彼求之而后得，为之而后成，积之而后高，尽之而后圣。故圣人者，人之所积也。”意思是说，路上的普通百姓，只要不断积累善行，做到尽善尽美，就可以被称为圣人。荀子用最通俗的类比，消解了成圣的神秘感：一直种地就会成为农夫，一直做工就会成为工匠，一直做生意就会成为商人，一直坚持礼义、不断行善，做到极致，就能够成为圣人。也正是基于这一点，他提出了著名的理论——“涂之人可以为禹”，意思就是人人都可以成为大禹那样的圣人。

既然人人都“可以成圣”，可为何多数人终其一生未能抵达呢？荀子非常实在地指出，“可以成圣”并不等于“能为圣”。每个人都有成圣的潜质和可能，但能否真正成圣，关键在于后天是否肯学习、肯践行、肯坚持。小人并非不能成为君子，只是不愿付出努力；普通人并非不能成圣，只是常常缺少志向与恒心。成圣的路上，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先天的本性，而是自己的懈怠与放弃。

普通人的成圣之路，究竟该怎么走？在荀子的哲学里，成圣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玄学，而是一条有路径、有方法、可践行的现实道路。那就是沉下心虚心学习礼义，专心致志、深入思考、探究事理，不断觉察事物的本末因果，再配合持续的善行善念，做到知行合一，最终就能达到通于神明、与天地相合的高度，这个境界就和圣人相差无几了。荀子认为，圣人的境界，就是普通人潜心求道、坚持行善、日积月累得来的。就像积跬步以至千里，积小流以成江海，坚持久了，量变变成质变，人的气质和境界都会不断提升，最终达到圣人的高度。

总结来说，人性本恶，就算是圣人，本性也和普通人一模一样，没有高低之分。但人可以通过后天的学习和修行，化恶为善，不断提升自己。圣人之所以为圣，不是天生更优秀，而是后天更努力。很多人觉得圣人遥不可及，其实只是因为缺少志向和坚持。只要我们心怀成圣成贤的志向，一步一个脚印、持之以恒地去践行、去修身，就一定能不断靠近那个最高的境界。

世人总说“灵山只在汝心头”，而荀子告诉我们，灵山不仅在心头，更在脚下。我们不必仰望圣人的光环，不必感慨成圣的遥远，只需心怀向善的志向，一步一个脚印地去学、去做、去坚持。毕竟，所谓圣人，不过是把向善的路，走了一辈子的普通人。

（王杰现为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