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孟“大人”观之比较
2016-10-27 17:52:44 来源:中国孔子网
摘要:“大人”是孔孟时代享有较高社会地位的特殊群体,其构成与类型不一。孔孟志在改造社会,不得不与“大人”打交道。然而,孔孟如何看待、对待“大人”,既有共同点,也有不同点:共同点是孔孟都坚持了有道者的自信、立场与本位,不同点是对待有权势而缺乏道德修养的“大人”孔恭孟倨。其所以有孔恭孟倨的不同,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孔孟的圣贤气象不同。孔子有“天地”气象,包容性极大;孟子有“泰山岩岩”的气象,棱角分明,不能容忍权势者的盛气凌人。
关键词: 孔子 孟子 大人 气象
孔子、孟子都是有志于改造“无道”社会的仁人志士,他们拒绝消极的避世,积极参与到社会中来,宣扬其政治理念,以不同的方式议政、参政、为政,这就使得他们不得不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其中包括“大人”这个特殊群体。孔孟二人对待“大人”的态度,以及和“大人”相处的方式,既有共同点,也有不同点。共同点是孔孟都坚持了有道者的自信、立场与本位,不同点是对待有权势而缺乏道德修养的“大人”孔恭孟倨。其所以有孔恭孟倨的不同,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孔孟的圣贤气象不同。孔子有天地气象,包容性极大;孟子有“泰山岩岩”的气象,棱角分明,不能容忍权势者的盛气凌人。
一、“大人”类型的分析
孔孟时代,约公元前6世纪中叶至公元前3世纪初,即从春秋晚期到战国中期,是中国社会大变化的时代,旧的“礼乐刑政”处于土崩瓦解之中,新的社会秩序正在逐步形成。在这个时代,能够左右社会形势、影响社会发展走向的有两大群体:一是掌握政治资源的“王公大人”,一是掌握文化资源的百家诸子。“王公大人”与百家诸子的合作与对抗,决定了当时社会发展的基本格局。
“王公大人”是墨子的习惯性称呼,专指那些有国有家的诸侯、大夫。早于墨子的孔子和晚于墨子的孟子,只是单称“大人”,其含义也和墨子的“王公大人”有所不同。孔孟提及的“大人”,至少有以下三种类型:
(一)有权势的统治者。孟子曾经从分工的角度,谈及有国有家的统治者,凡事不能亲历亲为,齐家、治国、平天下日理万机,哪有闲暇兼顾耕作,他说:“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孟子将“治天下”视作“大人”之事,显然,在孟子眼里,“大人”与“小人”有明确分工。这里的“大人”应该指有国有家的诸侯、大夫,和墨子说的“王公大人”,含义约略相同。
(二)德高望重者。孟子以道德论人,在回答“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的问题时,明确指出:“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所谓“大体”指人的本心,又称良心,蕴藏着仁义礼智的种子;所谓“小体”指人的耳目口鼻和四肢,是人的欲望所在。人的言行本于良心而生发,一定是道德高尚的人。道德高尚又享有人望,拥有很高的社会地位,就可以视为“大人”。
(三)“德慧术智”不可企及的圣人。《易传》相传是孔子的著作,至少也是孔孟之间儒家诠释《周易》的著作。《周易》古经中十几次提及“大人”,高亨认为“大人”和“君子”都是有官位者之称。然而,《易传.文言》却对“大人”做了这样的定义:“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不消说,这样的“大人”绝不是有官位者可以企及的,只有“德慧术智”不可企及的圣人才可以望其项背。
以上三种“大人”类型中,《易传.文言》所说的“大人”其实是不世出的理想人格,在现实世界中比较常见并且为孔孟屡屡提及的是前两种类型。
在孔孟那里,有“大人”与“小人”对举之例,也有“君子”与“小人”对举之例。“大人”与“君子”虽然都与“小人”构成对举关系,二者有相似之处,但又不完全相同。“大人”和“君子”的身份中有两种最重要的构成要素,一是社会地位,一是道德修养。比较而言,“大人”身份中社会地位这一要素所占的权重更大一些,“君子”身份中道德涵养这一要素所占的权重更大一些。《周易》古经在革卦卦辞和《易传》在《象下》中,分别连带提及“大人虎变”、“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将“大人”、“君子”、“小人”三者并举,从历代的注释和解说中,可以看出“大人”的社会地位要高于“君子”。孔子也曾经讲过“君子有三畏”,其中之一是“畏大人”,含有“大人”的地位要高于“君子”的意思。
二、孔子的“畏大人”
《论语.季氏》记载孔子有一个著名的“三畏”说:“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在孔子看来,君子与小人对待“大人”的态度正好相反,君子“畏大人”,小人“狎大人”。
君子所畏的“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呢?或者说,具备了哪些要素才可以称得上“大人”呢?程树德考察了古今《论语》注疏,指出:“大人有二说,郑主有位者,何主有位有德者”,然后又引朱熹的说法:“大人不止有位者,是指有位有齿有德者”。实际上,朱熹在郑玄的“有位”说、何晏的“有位有德”说之外,增添了一个“有齿”说的要素。齿指年龄。换言之,朱熹提出的“有位有齿有德”可以自立为一说。可见,君子所畏的“大人”应有三说,郑玄、何晏、朱熹各主一说,究竟哪一说合理可取?还需要做些仔细的分析。
位、德、齿是孔孟时代普遍受人尊敬的三大要素。孟子指出:“天下之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爵”指爵位,包括官位。孟子认为,爵位是人授予的、外在的东西,他称之为“人爵”;道德是天赋予的、内在的东西,他称之为“天爵”。郑玄首先拈出“有位”一项;何晏后来添加了一项,成了“有位有德”两项;朱熹最后又添加了一项,集“爵一,齿一,德一”之成,指出“有位有齿有德”三项,作为孔子所说的“大人”身份的必备要素;郑玄、何晏、朱熹三人的认识有差异,但“有位”这一项却为三人所共取,不约而同达成共识,足见“有位”这一项是确认“大人”身份的真正的必备要素。
再看“有德”一项。孔孟时代,“德”与“位”呈现分离状态,有德不必有位,有位不必有德;如果有谁将“德”与“位”合二为一,既有“德”又有“位”,那就是圣人了。何晏正是从“德”、“位”合一的角度把“大人”视作圣人,说:“大人,即圣人,与天地合其德者也。”何晏的理解有三个问题:其一,“与天地合其德”云云是《易传.文言》描述的“大人”,何晏将其视作圣人。孟子认为,一般的圣人,如伯夷是“圣之清者”,伊尹是“圣之任者”,柳下惠是“圣之和者”,都不是不可企及。只有孔子是“集大成”的圣人,“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然而,即使孔子这样不可企及、逾越的圣人,也没有达到《易传?文言》所说的“大人”“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那种高度和境界。因为,对孔子来说,天不违其道,却违其行道之志。孔子生前大力推行其道,始终不见成功,连他的弟子子贡都一度怀疑夫子之道太过高大,为天下所不能容,劝孔子降低一下为道的标准。孔子自称“知我者其天乎”,企盼得到上天的帮助,然而,上天并没有帮助孔子,孔子最得意的弟子也是最得力的助手颜渊英年早逝,孔子悲痛地连呼“天丧予,天丧予”如果连孔子都不是“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的“大人”,那么,这样的“大人”只能是虚拟的理想人物,以人间世的圣人比喻这样的“大人”是不适当的。其二,清代学者陈鳣早已指出,何晏将“大人”释为圣人,与“畏大人”下面的“畏圣人之言”重复,不可取。此说甚当。其三,孔子本人曾经声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在孔子看来,圣人是以前的历史人物,在他那个时代已不复有之。君子所畏的“大人”必定是当世的“大人”,而不会是早已逝去、不复存在的圣人。“畏”是一种上下、尊卑、长幼近距离发生的心理情感。比如,孝子对于严父有敬畏,如果严父逝世,孝子会慢慢将敬畏转化为思慕、怀念。汉代的司马迁尊孔子为“至圣”,他到了孔子故里,见到了孔子生前居住的房屋和使用的车辆、器物、服饰等遗物,“想见其为人”,所生发的也只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仰慕之情,而不是敬畏之情。同理,君子“畏大人”,一定不会是敬畏“吾不得而见之矣”的圣人,而是敬畏当世可得而见之的“大人”。既然“大人”不能视作圣人,则“大人”身份中的“有德”只能是可选项,而不是必选项。
“有德”是可选项,“有齿”呢?孟子讲过他那个时代,“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乡党有尊老传统,年高者受到普遍尊重。孔子本人即是尊老的典范,如:他主张“有酒食,先生馔”;参加乡饮酒礼,“杖者出,斯出矣”。可是,“畏大人”显然超出了乡党的范围。尤其重要的是,“大人”不必年高,也就是说,“有齿”不是构成“大人”身份的必选项。天子、诸侯即使年幼在位,也被尊为“大人”。
经由以上分析,可知“位”、“齿”、“德”三个选项,只有“位”是构成“大人”身份的必选项。只要满足了“有位”这一条件,即可称为“大人”。其他两项“齿”与“德”都属于可有可无,有之则锦上添花,无之仍不失其为“大人”。郑玄将“大人”解释为“天子诸侯为政教者”,杨伯峻解释为“在高位的人”,都是关于“大人”的正解。
孔子说君子“畏大人”,他本人是否言行一致“畏大人”呢?孔子生活在鲁国,从他所接触的鲁国国君和卿大夫来看,孔子批评过把持鲁国政权的季氏、叔孙氏、孟孙氏,却没有批评过鲁国国君。孔子35岁时,鲁昭公(前541-前510年在位)被季平子赶走,流亡国外。事前,宋国人乐祁评论“鲁君失民”,认为鲁君失去民心,将被驱逐。孔子有何评论,史无记载;而他不久跟随鲁昭公的脚步到了齐国,却是有记载的。显然,孔子以其实际行动表达了对鲁昭公的同情和支持。鲁定公在位期间(前509-前495),孔子开始从政,致力于弱私门,强公室,壮大国君的力量,最终招致“三桓”的排挤而出走,周游列国十四年。孔子68岁返鲁,担任“国老”。鲁哀公(前494-前468年在位)经常向孔子请教。据《荀子》记载,有一次鲁哀公向孔子询问:“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寡人未尝知哀也,未尝知忧也,未尝知劳也,未尝知惧也,未尝知危也。”孔子回答:“君之所问,圣君之问也。丘,小人也,何足以知之?”孔子年长于鲁哀公许多,但他恪守君臣名分,自称“小人”,恭维鲁哀公是“圣君之问”,由此推知,在孔子眼中,鲁哀公应该就是“大人”了。
《论语.乡党》记载了孔子如何对待国君的一些揖让周旋的片断,如:
(1)在朝的时候,如果君在,则“踧踖如也,与与如也。”杨伯峻将“踧踖如也,与与如也”翻译为“恭敬而心中不安的样子,行步安详的样子”。
(2)“君召使摈,色勃如也,足躩如也。揖所与立,左右手,衣前后,襜如也。趋进,翼如也。宾退,必复命曰:‘宾不顾矣’。”杨伯峻的翻译是:“鲁君召他去接待外国的贵宾,面色矜持庄重,脚步也快起来。向两旁的人作揖,或者向左拱手,或者向右拱手。衣裳一俯一仰,却很整齐。快步向前,好像鸟儿舒展了翅膀。贵宾辞别后一定向君主回报说:‘客人已经不回头了’”。
(3)“入公门,鞠躬如也,如不容。立不中门,行不履阈。过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摄齐升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出,降一等,逞颜色,怡怡如也。没阶,趋进,翼如也。复其位,踧躇如也。”杨伯峻的翻译是:“孔子走进朝廷的门,害怕而谨慎的样子,好像没有容身之地。站,不站在门的中间;走,不踩门坎。经过国君的座位,面色便矜持,脚步也快,言语好像中气不足。提起下襬向堂上走,恭敬谨慎的样子,憋住气好像不呼吸一般。走出来,降下台阶一级,面色便放松,怡然自得。走完了台阶,快快地向前走几步,好像鸟儿舒展翅膀。回到自己的位置,恭敬而内心不安的样子”。
这三段记载真实可靠,展现了孔子面对国君所流露出的恭敬、庄重、谨慎、害怕的样子,一言以蔽之,就是“畏大人”之“畏”的样子。
关于“畏”字,历来的解说有三:其一指心服;其二指严惮、畏惧;其三指敬畏。廖名春教授撰文专门讨论了“畏”字,认为“畏”训为敬,不训为惧,即使解释为既敬且惧或由敬生畏,也不对,也会歪曲孔子的思想。其实,就“畏大人”来说,“大人”在高位,人多敬之;“大人”有威严,人多惧之,这是自然而然的合乎情理的事情。孟子见梁襄王,出来后对人说:“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人君”即是“大人”。梁襄王没有“人君”的威严,孟子在其面前没有“畏”的感觉。这是孟子见“大人”而论及“畏”的重要证据。孟子所说的“就之而不见所畏焉”的“畏”与孔子所说的“畏大人”之“畏”,一望而知,可以互训,都有畏惧、害怕、战战兢兢的含义,都是敬畏的意思。
三、孟子的“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
从孔子到孟子,对待“大人”的态度无疑发生了从敬畏到藐视的巨大变化。
在孟子那里,“大人”被反复提及,绝大多数情况下是指德高望重者,这里仅举几例,如:
“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
“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
“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孟子提及这些“大人”,充满了恭敬、尊重之意。孟子藐视“大人”,在《孟子》一书中仅见一例:“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汉代赵岐认为:“大人,谓当时之尊贵者也”;清代焦循进一步明确指出:“此大人指当时诸侯而言,故云尊贵者”。参照“说大人”下文孟子所列举的“大人”的豪华排场,如:“堂高数仞,榱题数尺”,“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般乐饮酒,驱骋田猎,后车千乘”,可以确认此“大人”非诸侯莫属。恐怕当时的小国之君都未必有这等豪华排场。这类诸侯之所以被视为“大人”,只是因为在国君的高位上,掌握国家权力。他们不必有多少道德涵养,也不在乎年龄的大小,甚至形象猥琐,“望之不似人君”,都被当时人们尊为“大人”。孟子对这类“大人”冷眼相看,反复申明那些“大人”的排场“我得志弗为也”,最后大义凛然宣称:“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孟子一句“吾何畏彼哉”,与孔子的“畏大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从孔子的“畏大人”到孟子的“吾何畏彼哉”,这一巨大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其来有渐。
早在孔门弟子曾子那里,就已经显露出以仁义对抗富贵的气势。面对既富且贵的人,曾子毫不气馁,宣称:“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仁义是珍贵的道德价值,富贵是难得的利益资源。彼有富贵,我有仁义,我少什么呢!
曾子之后,子思继续发扬道德富有的精神,改变了其祖父孔子肯定的君子“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的传统做法,竟然常常毫不留情地批评国君,辩称“恒称其君之恶者,可谓忠臣矣”。不止如此,子思与鲁穆公的关系,类似于孔子与鲁哀公的关系:论“位”,是君臣关系;论“齿”,子思年长于鲁穆公,孔子年长于鲁哀公;论“德”,子思是“师”,孔子是“国老”。可是,孔子恪守君臣名分,十分尊重鲁哀公。子思却不然,鲁穆公向他提问国君“友士”如何?他听后很不高兴,说:“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鲁穆公认为国君对于士能够待以朋友之道也就可以了,而子思认为这还不够,应该待以师长之道。子思与鲁穆公的对话显然指向二人关系,所以孟子在向弟子万章转述这段对话时,直接代子思立言,说:“子思之不悦也,岂不曰:‘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也?’”孟子藉此案例提出了“德”与“位”的关系问题。从“位”的视角看,子思是臣,鲁穆公是君,君臣不可为友;从“德”的视角看,子思是施教者,鲁穆公是受教者,二人也不可以为友。在“德”与“位”之间,子思、孟子自然选择“德”的视角加以强调,并形成了以“德”抗“位”的思维定势。
从孔子的“畏大人”开始,经过曾子、子思、孟子三代人持续不断的调整与努力,早期儒家终于完成了对待“大人”从“畏”到“吾何畏彼哉”的根本性转变。
四、孔孟对“大人”态度转变的原因
南宋学者最早注意到孔孟二人对待“大人”的态度有所不同,朱熹在《孟子》“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章的注解中引用了杨时的原话:“《孟子》此章,以己之长,方人之短,犹有此等气象,在孔子则无此矣。”在杨时看来,“大人”之长在于富贵权势,孟子之长在于道德文章,孟子与“大人”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孟子以己之长攻“大人”之所短,反之,“大人”亦可以己之长攻孟子之所短,这样一来,孟子与“大人”将不分上下,难判胜负。在此情势下,孟子理直气壮喊出“吾何畏彼哉”!这种英气逼人的气象,在孔子那里是没有的。
从孔子的“畏大人”到孟子的“吾何畏彼哉”,的确是一大转变。造成这一转变的原因何在?这值得探讨。
首先,从“大人”方面来说,孔子时代,高居诸侯之位的“大人”往往名实不符,有国君之名,无政权之实,和孔子同时代的鲁国昭公、定公、哀公三代国君就是典型代表,他们被以季氏为首领的“三桓”势力所架空,手中无权,既无作恶的资本,也无主政的权威,处于受人挟持、令人同情的境地。只要他们尚能维持国君的身份和尊严,孔子出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考虑,则尽量维护和支持他们,给予他们足够的尊重。而到了孟子时代,经过战国初期各国的变法运动,“大人世及以为礼”的旧制度已经瓦解,一种以郡县制、官僚制、中央集权制为特征的社会制度初步形成,各国国君普遍重新登上政治舞台,执掌生杀予夺的大权。他们之中的优秀者,能够富国强兵,造福社稷;而不肖之徒却暴虐无道,残害人民。对此,孟子疾呼:“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显然,孟子的“说大人,则藐之”,与“君为轻”一致,都是专指暴虐无道、傲慢无礼的国君而言。可见,从孔子到孟子二百余年间,“大人”群体的分化,是引起孔孟对待“大人”态度变化的客观原因。
其次,从孔孟方面来说,他们对待“大人”态度的不同,有其生命个性不同的主观原因。孔孟二人的生命个性,表现在为人处世上,呈现出不同的气象。宋代大儒程颢曾经对孔孟二人气象作过比较,他说:“仲尼,元气也;颜子,春生也;孟子,并秋杀尽见。……仲尼,天地也;颜子,和风庆云也;孟子,泰山岩岩之气象也。”程颢以“元气”、“天地”比喻孔子的气象,以“秋杀尽见”、“泰山岩岩”比喻孟子的气象,考之以孔孟二人的生命个性特征,的确得其神似。
孔子以其“天地”气象,表现出自强不息和厚德载物的精神。孔子胸襟博大,为人宽厚。他的弟子子贡喜欢批评、指责别人,他表示:“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意思是说,你子贡就有那么好吗?我却没有闲功夫去批评别人。他主张“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而不是对别人评头论足,说三道四。他直接告诫子贡:君子“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称人之恶”,指出并批评别人的过失,是从一般意义上而言的;“居下流而讪上”,杨伯峻根据清代学者的研究成果,指出晚唐以前的《论语》作“居下而讪上”,这是从特定的上下关系来讲的。“居下而讪上”,是下级毁谤上级,臣毁谤君。子思“恒称其君之恶者”,是比较典型的“居下而讪上”。尽管子思作了辩解,认为这是忠臣的表现,可是,按照孔子的政治伦理观念,这是不可取的。孔子反对“居下而讪上”,并非无原则地接受国君的错误。不讪上,只是为了维持国君的权威与尊严而已。他主张“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国君不行其道,直接选择退出,不怨人,不讪上。他真正做到了“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用舍在人,行藏在己,坦然接受,毫无怨言。这就是孔子的包容一切的“天地”气象。孔子从“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意义上力主“事君以忠”、“事君尽礼”;从“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的意义上主张不讪上,不称君之恶,都可以从这种“天地”气象中得到合理的解释。
与孔子不同,孟子的生命活动表现出圭角分明、英气逼人的特征。他推崇并实践着大丈夫的人格,“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他善养其至大至刚的浩然之气;他锋芒毕露,辩才无碍,《孟子》一书记载他与杨墨、许行等人的辩论,尽显其雄辩滔滔、咄咄逼人的气势,激动时不惜破口骂人。程颐评论孟子“才有英气,便有圭角。英气甚害事”,就是指孟子气势凌厉,不如颜渊“浑厚”。孟子对待国君一级的“大人”,依其好恶而有分别。他对于那些有抱负、有作为的国君,多少还有一些尊重;对于那些只知个人享乐、不顾人民死活、穷奢极侈的国君,充满了鄙夷与蔑视;对于那些暴虐无道、率兽食人的国君,则予以无情的批判与挞伐。正义在我,孟子无所畏惧,所以他喊出了“吾何畏彼哉”的心声。孟子的“秋杀尽见”的个性、“泰山岩岩”的气象,是他不畏“大人”的底气所在。
作者: 王钧林,男,1956年,山东莱阳人,中国孔子基金会《孔子研究》主编,孔子研究院尼山学者专项经费资助,山东师范大学齐鲁文化研究院教授;
张亚宁,女,1973年生,山东聊城人,孔子研究院尼山学者专项经费资助,曲阜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师。
【编辑:潘瑞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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