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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之下,读懂王维的圆融

2026-01-29 09:24:57 来源:大众日报 作者:蔡可心 张如心

说起中国影响力最大的诗人,多数人第一个想到的不一定是王维。但若多几次追问,这个名字出现的序位该不会超出前五。我们自幼吟诵“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却往往难以勾勒其清晰面容。他长久地被“诗佛”“山水田园诗派代表”“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等标签稳妥包裹,成为一个近乎固化的文化符号。青年作家、诗人李让眉的新作《王维十五日谈》,则试图穿过这些层叠的标签,细解王维的生平、时代、亲交、情感、宗教、绘画、音乐、诗艺,还原王维的人生境遇与精神世界。通过这十五篇漫谈,我们也许可以看见历史帷幔下最真实也最通透的王维。

理解王维,需要一种动态的视角。一杯均匀的盐水并无可观,美的是盐粒入水消融的过程。王维诗境中的“宁静”并不是与生俱来的恒定状态,而是在宦海沉浮、家国剧变与道德困境的激荡中,逐步抵达的精神境域。

王维,字摩诘,少年时便才华横溢,十五岁入长安,十七岁便以“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的诗句触动千年人心。他精通音律书画,曾凭一曲琵琶声动四座,得玉真公主赏识。开元九年,王维高中状元,步入仕途,春风得意。然而,“黄狮子案”却让他被贬为济州(今山东聊城一带)司仓参军,掌管仓廪租赋等琐务,位卑事杂。

这不仅是他仕途中第一次遇到重大挫折,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远离长安,深入地方,王维也因此与山东结下不解之缘。初至济州,王维在《初出济州别城中故人》中流露出“纵有归来日,各愁年鬓侵”的惆怅。但正是在这里,山水抚慰了他的失意,他初步寻得了田园之趣。在《济州过赵叟家宴》中,他写下“深巷斜晖静,闲门高柳疏”的简朴生活图景;在《济州冬日》中,他写下“独坐幽篁里,悠然入画中”的冬天雪后景致。济州的山水与民情,洗去了长安的浮华。这段看似困顿的外放岁月,让曾游走于王公贵胄之间的诗笔,开始浸润田园的恬淡与宁静,也为他日后成为山水田园诗派的大家,积淀下本真的观照力。

如果说济州是王维被迫的“远行”,那么辋川则是他主动选择的“归处”。张九龄执政期间,王维一度被擢为右拾遗。但随着张九龄被贬,他也遭排挤,以监察御史身份出使凉州(今甘肃武威)。苍茫边塞的壮阔风光重塑了他的诗境,“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雄浑,与早年清新之作交融,开辟出更为开阔的气象。回到长安后,面对李林甫专权,王维意兴阑珊,渐生隐逸之心。四十多岁时,他用半生积蓄在终南山麓的辋川(今陕西蓝田西南)买下一处旧宅,这里依山傍水,成了他精神的家园。他悉心营建,将辋川打造成充满诗意的园林。辋川因他而名动天下,成为后世文人向往的桃源。唐代诗人钱起的《中书王舍人辋川旧居》一诗中“谁谓桃源里,天书问考槃”,就将辋川与桃花源等列。王维与好友裴迪悠游其间,为美景赋诗,“一景一诗”对应辋川二十景,最终结为《辋川集》。他一生中最美的诗篇,大多诞生于此。

王维是个擅长自我疗愈的诗人,这也意味着他本身容易受到伤害,他会悲伤、懊悔,也时常忧愁、失落,艺术赋予他的敏锐本就是双刃剑。安史之乱中,王维被俘,装病不得而被迫接受伪职。这件事对他的道德信念造成摧毁性冲击,也成为他唯一一次自愈失败的经历。肃宗上元二年,王维悄然离世。弟弟王缙遵其遗愿,将他安葬于辋川母亲墓旁。王维最终长眠于明月清风、松竹泉石之间,与他魂牵梦绕的山水永在。

大抵是深刻体验到了人生的无常,王维持斋奉佛,是一个虔诚的佛教信徒,他将禅意、禅境融入诗歌创作,因此被称为“诗佛”。而他本人,也形成了一种圆融的精神境界。在写给堂弟王絿的《赠从弟司库员外絿》一诗中,他坦言“少年识事浅,强学干名利”,承认自己并非生来通透,早年亦曾追逐功名,只是仕途屡屡受挫,辗转外放,几次反复后,他逐步接纳并最终安于辋川的寂静生活。但所有的寂静生活都是在一个很漫长的时间中逐步穿越而抵达的。美国诗人戴维·辛顿也认为,王维的诗歌中有一种自我圆融的光辉,从光辉中抵达一种沉寂。

时至今日,王维的山水田园诗依然闪烁着不可替代的光辉。在喧嚣纷扰的现代生活中,这些诗作宛如一脉清泉,滋养着无数后人。通过对自然之美的静观与描绘,引领我们暂离俗累,在审美体验中获得精神的舒放与慰藉。寂静并非枯寂,而是充满生机与悠然自得。独坐幽篁,弹琴长啸,与明月相伴;行至水穷,坐看云起,偶与林叟谈笑。这份跨越千年的“闲情逸致”,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一种对生命本然状态的回归与观照,唤起对和谐、宁静与自在生活的向往。

正如李让眉所言,山永远不该被摩崖石刻定义——它是松风,是落英,是明月,是积雪,是所有的流逝与再生。

【编辑:董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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