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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丹心铸风骨,一生不改故园情

2026-02-03 09:03:06 来源:大众日报 作者:田可新 匡丽君

“铁板铜琶,继东坡高唱大江东去;美芹悲黍,冀南宋莫随鸿雁南飞。”郭沫若为济南稼轩祠所题楹联,精准勾勒出辛弃疾的一生: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武将,亦是笔扫千军、情系家国的词人。辛弃疾以文武双重身份,深植于战火浸染的山东大地。靖康之变后,这片饱经沧桑的沃土,孕育了他“男儿到死心如铁”的壮志,也刻下“谁念英雄老矣”的悲愤。他的生平与山东山川草木、家国兴亡紧密交织,成为跨越千年的精神之光。

识君真相,乃青兕也

我们探寻的脚步从稼轩祠出发,其位于济南大明湖南岸遐园西侧,是纪念南宋爱国词人辛弃疾的专题纪念馆,属天下第一泉风景区文化展馆群,院内秀石玲珑,槐荫铺地,竹影移墙,榴花溢丹,“稼轩悠韵”跻身明湖八景,与李清照纪念堂一同成为“二安文化地标”,也是泉城重要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这座稼轩祠并非古建,其前身为1904年建成的李鸿章祠堂,坐北朝南呈三进院落布局,1961年改建为辛稼轩纪念祠,1964年陈毅元帅亲题匾额。建筑配雌雄石狮与太湖石障景,门南设照壁,左右厢房各三间,过厅陈列叶圣陶、臧克家、吴伯箫、唐圭璋等人赞颂辛弃疾的诗词书画。而正厅就是前文所述郭老的楹联,还有辛弃疾塑像、生平展陈,后院临湖阁与藕亭相映,廊壁饰扇面、海棠叶形花窗,院内遍植国槐青松,其风光也呼应了辛稼轩一生高洁的风骨。

1140年,辛弃疾生于山东济南府历城县(今济南市历城区),彼时齐鲁沦陷金国十余年,山河破碎、民不聊生。父亲辛文郁早逝,他由祖父辛赞抚养长大。辛赞被迫仕金,始终心怀宋室,常带年幼的辛弃疾登高望远,于历山之巅、黄河之畔指画山河,诉说中原旧事与家国之痛。这份潜移默化的教诲,让辛弃疾自幼立下恢复中原、报国雪耻的志向。他曾在《美芹十论》中写道:“虏人凭陵中夏,臣子思酬国耻,普天率土,此心未尝一日忘。臣之家世,受廛济南,代膺阃寄,荷国厚恩。”字里行间满是故土眷恋与国耻之念,齐鲁忠义文化基因赋予他刻入骨髓的民族认同感,为日后抗金壮举筑牢思想根基。

年少的辛弃疾兼具文韬武略,深知收复失地需过硬本领。在济南生活期间,他饱读诗书、钻研经史,汲取孔孟忠义之道,勤练武艺、博览兵书,刀枪剑戟与骑马射箭样样精通,练就卓越军事眼光。为摸清金国虚实,他两度奔赴燕京,观察地形、打探军备与民生疾苦,默默筹划抗金之策。目睹百姓在金国统治下惨遭欺压,他的抗金之志愈发坚定,只待时机便要挥剑守护故土。

济南山川风物悄然塑造着辛弃疾的品性。值得一提的是,世人多知他是济南历城区四风闸村人,却鲜晓其曾居历城甸柳庄,清代学者王培荀《乡园忆旧录》记载:“辛稼轩,小名青兕。历城人,居甸柳庄。旧居,在四风闸上。”

所谓青兕,是传说中的神兽,常被视为太上老君的坐骑,象征力量与威猛,后来也常将它与辛弃疾关联。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金主完颜亮南侵,北方民众纷纷起义。年轻的辛弃疾加入耿京领导的义军,并说服喜谈兵事的僧人义端率众归附。然而义端窃取义军印信叛逃。耿京大怒,欲杀引荐并保管印信的辛弃疾。辛弃疾立誓三日内追回义端,随即疾驰追捕,最终将其擒获。《宋史·辛弃疾传》中记载:“我识君真相,乃青兕也,力能杀人,幸勿杀我。”这是义端求饶时所说的一句话,不仅记录了辛弃疾勇武过人的身手和果断严厉的性格,也侧面反映了当时民间对英雄人物带有神秘色彩的认知方式。

看试手,补天裂

我们回到济南市历城区东北的遥墙街道办事处四风闸村,这里一片平川,风光秀丽,辛弃疾故里及遗址就在此处。引人注目的石坊上,有“辛弃疾故居”几个大字,由书法家武中奇题写。穿过石坊,踏进仿宋六角亭,“稼轩公遗像”赫然映入眼帘,那是按照铅山辛谱放大刻制的。再前行,便见雄伟的辛弃疾塑像——他着战袍、穿铠甲、执剑怒目前方,十分威严。这不禁让我们开始追远——

辛弃疾举兵抗金是在济南南部山区。  1162年,辛弃疾受耿京之命,率使团南下建康(今南京),请求朝廷出兵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待他不辱使命北归时,却传来噩耗:义军将领张安国贪图富贵,杀耿京后投降金国,义军群龙无首、人心涣散,随时可能瓦解。辛弃疾悲愤交加,危急时刻,他挑选五十余名精锐骑兵,千里奔袭张安国所在的金军大营,直入中军大帐生擒叛徒,后冲破层层包围,顺利抵达建康,将叛徒斩首示众,整个建康为之震动。这一年,他才22岁。“五十骑劫营擒叛徒”的壮举,令他名扬四海。多年后,他在《鹧鸪天·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中写下“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尽显少年英气与家国担当。

南渡后,辛弃疾因抗金功绩获南宋朝廷任用,先后任江阴签判、建康通判等职。他满怀希望多次上书,提出抗金复国战略,《美芹十论》和《九议》最能彰显其军事远见。奏疏满含执念,明确指出山东的战略重要性:“今日中原之地,其形易、其势重者,果安在哉?曰:山东是也。不得山东则河北不可取,不得河北则中原不可复。”他提出兵出沭阳、先取山东再图河朔的进攻路线,却因南宋朝廷偏安一隅、主和派掌权,其主张未被重视,仅获地方文职,远离军事前线。

不仅如此,因“归正人”(从金国归附南宋者)身份,辛弃疾屡遭同僚排挤打压,一举一动备受猜忌,空有满腔抱负却无处施展。这份疏离与压抑,让他在江南的岁月满是苦闷挣扎,收复故土的梦想愈发遥远。

“恨此中、风月本吾家,今为客”,辛弃疾以《满江红·题冷泉亭》道尽南渡后的境遇。建康秦淮河的烟柳、玄武湖的波光,景致不输北方,却慰藉不了他的思乡之苦。

壮志难酬的苦闷常萦绕心头,他挥笔写下《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十五字将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境遇刻画得入木三分。没人懂他“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的痛,也无人与他共赴“看试手,补天裂”的壮志,江南的安逸与他的铁血丹心终究格格不入。

此后多年,辛弃疾辗转江西、湖南、湖北、福建等地任职,始终牢记初心、积极备战。他在地方整顿吏治、减免赋税、发展生产,为抗金积蓄力量,却屡遭主和派弹劾罢官,先后闲居上饶带湖、铅山瓢泉二十余年,占其生命近一半时光。历史学家邓广铭在《辛弃疾年谱》中有统计,辛弃疾生命中近一半的时间都在江西度过,大抵27年。

记得瓢泉快活时

长年耽酒更吟诗

辛弃疾的墓坐落在铅山县阳原山山腰,这座墓立于绍定年间(1228年—1233年),其侧驿路旁有“稼轩先生神道”金字碑。抚州市东乡区上古墩村和下古墩村、临川区菱湖辛村、大岗乡上辛村和下辛村,是五个辛氏聚集村。作为辛弃疾人生旅程中的一首一尾,山东与江西在文化时空中有了互联互通。近年来,济南部分专家学者多次赴江西上饶、抚州就辛弃疾遗迹保护、稼轩文化挖掘与活化传承、传播等方面进行考察调研,更与辛氏后裔、宗亲进行了交流。

大家一致认同辛弃疾爱国情怀、民族大义的涌动,始于齐鲁,激荡在江西。山东文化崇尚政治伦理,讲实际,求实效,成长于山东的辛弃疾自然奉之为人生守则。正因如此,在南渡之初,风华正茂、报国心切的辛弃疾无意以词章展现才华,将气力全用在向朝廷频献策论上,无奈一直未受到重视。

政治生涯受挫后,辛弃疾转而从事文学创作。在带湖他得以暂时摆脱仕宦的苦闷,信州山水引发了他对人生的思考,词作中开始大量阐述隐逸之趣。来自泉城的辛弃疾,在上饶闲居期间,更对泉情有独钟。《铅山县志》记载:“瓢泉在县东二十五里,辛弃疾得而名之。其一规圆如臼,其一直规如瓢。周围皆石径,广四尺许,水从半山喷出,流入臼中,然后入瓢,其水澄渟可鉴。”淳熙十二年,辛弃疾卜居铅山,在期思村发现此泉,因思念家乡的泉水,决定在此修建新居。因其形状如瓢,辛弃疾取孔子“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之意,命名为瓢泉。此后他便常居于此。“稼轩何必长贫,放泉檐外琼珠泻。乐天知命,古来谁会,行藏用舍。”在辛弃疾的塑造下,瓢泉有了一定的人格特征与文化意义,应和着归隐后的淡泊心情。辛词中也常赞颂瓢泉的清幽,与客隐居于此的欢畅,“记得瓢泉快活时,长年耽酒更吟诗”,在此他不问穷达,进退亦乐,旷然自适,别有一番风流。

大呼“杀贼”不止,好不悲壮

想必世人更爱辛公的英雄之词。比如《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中“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是对山东抗金岁月的追忆;《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中“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是壮志难酬的慨叹;《青玉案·元夕》“众里寻他千百度”是初心坚守,《永遇乐》结尾“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是未竟之憾……明代杨慎《词品》盛赞“辛词当以京口北固亭怀古《永遇乐》为第一”,是对其词中精神力量的高度认可。

辛词风格是齐鲁文化与江南文化交融的结晶。两种气质交织,让其人其作愈发立体。晚年,南宋朝廷因局势所迫起用辛弃疾,彼时他已年过花甲、鬓发斑白,却仍精神振奋,奔赴前线部署军事。无奈朝廷抗金决心摇摆,主和派势力抬头,抗金举措处处受限,他纵有满腔谋略也难以扭转局势,最终未能实现收复中原、重返齐鲁的夙愿。据《康熙济南府志·人物志》记载,辛弃疾临终之际,仍大呼“杀贼”不止。这声声呐喊,好不悲壮。

历史文化名人是城市的精神符号,辛弃疾文化IP有其特殊性。打造这个品牌,需打破地域壁垒、走集约化整合创新之路。专家建议,济南四风闸村可复建辛氏祖茔,邀请后裔认祖归宗;围绕辛公手植槐建文化广场,增设诗词墙。同时通过研讨会、诗词朗诵会扩大影响,推动文创产品数字化、趣味化创新,借助新媒体让传统名士文化接轨潮流。唯有如此,方可让这位千年英雄的风骨,在时代浪潮中永续传承。

【编辑:董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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