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经典重读
2026-06-03 10:01:03 来源:人民政协报
主讲人简介:
郭运德,著名评论家。第十三届全国政协委员,曾任中国文联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副主席等。长期从事文化研究、新闻编辑及文化管理工作,出版有《期待的视野》《文化的视点》《审美的视角》《直面文坛》《守望精神》《全球化语境中的文化选择》《新时期文艺思潮概览》《艺文半知录》《行走的时光》《唱得梨园绝代声》《云德评论文选(6卷)》等著作。获10多个国家级文化与新闻奖项,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编者的话:
中华民族自古崇尚读书,有耕读传家的优良传统。“十五五”规划纲要指出,深化全民阅读活动,推进书香社会建设。阅读是一个人成长进步的重要阶梯,是一个民族精神涵育和文脉传承的基本途径。阅读经典,更是人们锤炼思辨能力、提升审美素养、涵养高贵品格、厚植家国情怀的重要方式。什么是经典、如何读经典,是一个常谈常新的话题。本期讲坛邀请著名评论家郭运德先生讲述何为经典与经典如何重读。
一
自己曾给经典做过这样的界定,即:以深刻思想内容、高超创作技巧和独到文化创见探讨社会与人生的核心问题,经过严酷历史筛选且能持续为不同时代的人群提供智慧、美感与精神力量的杰出作品。这个界定包含五个要素:第一,必须是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和见解独特的杰出作品;第二,要回答人类永恒的诸如生死、善恶、爱憎、价值、自由和理想等核心命题;第三,能穿越时光隧道,不仅流行一时,而且跨越时代、民族和阶层,既被广泛接受且可反复阅读;第四,经过严格的实践检验,既有切实的历史功用,又能照进现实,给人以修心与处世的精神源泉;第五,能经得住后世解构,不惧追问与辩驳,愈深究愈见其思想与人性的厚度。
前不久,看到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有个更加简约的描述,他认为“经典是那些你总感到听说过、但真正阅读时才发现的书籍”,顿觉这话特别值得玩味。因为它深刻揭示了一个经典存在的巨大悖论:既熟悉又陌生,既在场又缺席。所谓熟悉与在场,表明它已然有过广泛影响和巨大知名度;而陌生与缺席,则强调每一次真正的阅读都是一次全新的精神际遇。
两种不同概括共同指向经典形成的底层逻辑:深刻、有用、永恒与再生长。唯有如此定位,才能深入理解重读的价值与意义。因为深刻、有用而诱发重读。但重读不是教条式地走复古旧路,而是看清前人面对的痛苦、欲望与挣扎,读懂人类永恒的人性,进而打通古今,找到共通的生命伦理。因其可生长,重读更需要打破固有的“正确解读”的迷思。古代中国以及西方理性主义传统长期赋予经典一种执念,以为任何经典都存在一个客观的、唯一的“本意”,阅读的任务就是发现这个本意。然而,当人们真正深入地阅读经典便会发现:经典并非静态的存在,实在无法预设一个可能的确定性;经典是一个不断生成的动态过程,其价值不在于“是什么”,而在于“为何是”。正是这种特殊的生成秉性,才让经典得以穿越时空,成为人类永恒的理解自我、安顿生命的重要介质。比如连“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样简单的诗句,到底是单纯的爱情吟唱,还是“后妃之德”的道德寓言?经学家和现代人都会给出各自言之成理且又截然不同的答案。无尽的阐释差异提醒我们,经典的意义从来不是固定的,而是在不同的阅读实践中被不断建构的。尤其在信息爆炸的当下,人们每天都被海量的碎片化的知识所困扰,只有静心回到经典,才能与伟大的灵魂相遇,借助经典的智慧寻求解决自身面临的焦虑、迷茫与选择的难题,锚定正本清源、开拓前行的精神动力。
承认这一点,我们才能放下对标准答案探寻的执念,转而拥抱理解的开放与多样。重读不单是为了学习,也非满足于炫耀,而是透过读典重建精神坐标。当我们以对话的姿态、以存在的关切进入经典,那些古老的文字便会焕发出新的光芒,照亮我们当下的困境与未来的期望。
故而,经典之“经”,不在文本字里行间的静态发掘,而在每一次真诚阅读中重新生成;经典之“典”,不在权威的供奉中守恒不变,而在每一代受众诠释中不断重塑。重读经典,无疑就是一场关于意义的追问:读者追问经典的意义,经典也期待阅读的发现,在双方相互的追问中,共同完成原有意义的开启与当下意义的生成。
二
究竟如何展开经典的重读呢?我想至少有三:
首先,经典重读不是单向的被动进入,而是双向的对话与交流。重读的关键,不在于以何种方法接近文本,而在于以何种姿态面对文本。经典作为前人智慧的辉煌结晶,当然是一种高山仰止的神圣存在,这就是传统阅读把经典视为知识容器、读者只能被动接受的根本动因。岂不知这种单向度的阅读,恰恰遮蔽了经典最为珍贵的价值,让经典失去了应有的重释与创造的可能。事实上,只有在我们以平等对话的姿态介入经典时,它们才不再是僵死的符码,而是作为鲜活的文化资源,直接参与到受众的思想碰撞与情感交流当中。只有以对话的方式再读《论语》,你接受的才不单是“学而时习之”的训诫,而是与孔老夫子展开一次关于学习本质的探讨;同样,《庄子》也不再是逍遥无为理念的灌输,而是关于自由边界的相互追寻。对话式阅读,能够让我们读出比知识更为珍贵的东西,诚如德国哲学家伽达默尔所说:“理解不是灵魂的神秘交流,而是进入一种共同意义的参与。”而共同意义的参与,自然让阅读脱开了知识获取的窠臼,既而变成关于存在意义的对话场域,变成对自我认知的崭新开启与重塑。倘如此,屈原在《离骚》中“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吟唱,就不只是一种文学的表达,而是对每个后来者探索人生意义的召唤与引领;陶渊明笔下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也不只是某种生活方式的描述,而变为现代人精神困境的历史回应。对话式重读的过程,让经典从知识学习的对象,迅速转变为思想沟通与交流的良师益友。
其次,经典重读是一种解疑释惑的思想探险,意在寻找并发现与自身关切相呼应的文化参照系。人类的知识与本领不可能完全靠自身经历去积累,凡事都要依靠自己体验,人生就有无尽的磨难与痛苦,而前人的间接经验,理所当然地成为后人少走弯路、减少磨难的巨大财富。人类生活在一个充满疑问的世界:何为美好生活?何以面对死亡?个体与社会如何相处?自由与责任怎样平衡?这些问题从来不曾有过终极答案,却在每代人那里轮番重现。当人们带着生存与死亡的追问去读《庄子》《哈姆雷特》和《西西弗斯神话》,带着何为正义的追问去读《理想国》,带着反抗何为的追问去读《安提戈涅》,带着现代性困境的追问去读《变形记》和《卡拉马佐夫兄弟》的时候,经典便从知识的客体转变为我们的思想伙伴。当然,带着问题意识读典,并非一对一寻找解决问题的现成答案,而是在高标杆的文化典籍与当下体验的比对中,寻求解决思想困惑的方法与路径。
经典重读源自人类探寻生存困境的内在需求,不同时代解读的差异,映照的却是历史长河的流动。魏晋名士在《庄子》中读出“越名教而任自然”的解放精神,源于他们对名教危机的迷惘;宋明理学在《大学》中提炼“格物致知”的修养功夫,取决于他们面临儒学重建的历史任务;五四青年在《狂人日记》中体悟“礼教吃人”的呐喊,出自他们肩负的启蒙与救亡的双重使命。经典如同一面多棱镜,每个时代只能看到它面向自己的那一面,而这一面恰是所处时代的精神折射,也是后人梳理思想变迁史的鲜活资源。因为经典产生于特殊年代,而后人又带着自己特有的历史处境、文化背景和问题意识进入经典,这就让两种视域在阅读中相遇、碰撞并最终融合,新的理解、新的意义便由此诞生。鲁迅读尼采,读出的是“立意在反抗,指归在动作”的斗士形象,这既是尼采思想的呈现,也是鲁迅自我的表达。今天我们再读鲁迅的尼采评价,既能看到他对传统批判的进步意义,也能看出他对尼采否定理性与道德、宣扬超人权力意志的偏激认识不足的局限。正是这不同时代不断演进的解读差异,方才彰显出个体生命经验的丰富光谱。
更耐人寻味的是,即使在同一人身上,经典也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心绪的异同呈现出不同的色彩。少年时读《水浒传》,可能关心的是谁最厉害;青年时重读,开始追问何为好汉;中年后再读,或许就要思考暴力与正义的关系。20岁读《红楼梦》,看到的是宝黛钗的爱情纠葛;30岁重读,读出的是家族兴衰与世态炎凉;到了50岁再读,品味出的却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人生况味。这种因时代、因读者、因生命阶段而产生的理解差异,既是问题意识的升级,也是理解深度的开掘。著名思想家钱穆曾经说过:《论语》“每读一次,觉得比前一次懂得更多,也更觉得有不懂处”,这懂与不懂就是问题意识螺旋式上升的生动写照。懂得更多,是因为回答了旧问题;更觉得不懂,是因为新问题随之产生。因此,阅读也因了疑惑的永恒,在时间的流动中不断推向新的理解深度。
这流动的历史语境,必然在经典与问题之间产生一种相互照亮的关系。一方面,那些沉睡了千百年的经典可能在面对当代问题时突然苏醒,展现出惊人的解释力。比如疫情暴发后许多人重读加缪的《鼠疫》,发现70多年前的作品竟然如此精准地揭示着人类面对灾难时的种种窘态;另一方面,问题又因经典而获得深化,比如面对生态危机,人们重读《老子》,发现“天人合一”的智慧竟能提供另一种现代性方案,现实的困惑立马在经典观照下转化为更深层次的哲学思考。这表明,每一次真诚的重读,都是一种意义生成的创造性活动;每一个有深度的问题,都是一次思想认识的再出发。当我们带着自己的困惑走进经典,经典的智慧便不再是外在于我们的知识,而成为与我们生命息息相关的思想资源;当我们在重读中不断深化问题的理解时,阅读便不再是被动的接受,而成为主动的创造。
最后,带着质疑的目光重读经典,在意义重构中塑造全新的自我。经典是人类精神创造的高峰,但绝不是最后的顶峰,作为一种时代产物,必然也带有特定社会的历史局限。所以,对于经典我们既要敬畏,却也不能过度迷信与盲从。
记得大学第一堂古典文学课,《文心雕龙》专家牟世金老师就给我们传授过“以书为友、以书为敌、以书为师”的治学经验。意思是,与书交友,强调终身学习;以敌视的精神读书,不盲目接受固有结论,如能在质疑中驳倒对方并提出新的观点,方算真正的提高与进步;如若无法否决定论,那就甘心拜书为师,汲为学术滋养。这经验完全适用于读典。因为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不是因为它提供了永恒的真理,而在它具有无限解释的可能。正如艾略特所言:“过去的作品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们因后来的作品而改变。”质疑的目的,不是独出心裁地猎奇游戏,也无意于异想天开地颠覆经典,而是通过质疑与辨析,给经典以全新的诠释,使其精神内核得以更高层次的接续与转化。如果我们能从屈原的“天问”中引发关于宇宙秩序的终极追问,从司马迁“发愤著书”的表象下领悟苦难抗争的不屈意味,那么,就能让经典重读变成一次意义重开的旅程;让意义重释变成经典生命的再次绽放;让固有基因的激活,变成继承先辈勇气与智慧、接续传递文明火种的文化仪式。
带着质疑的目光读典,我们就可以从中读出更加开阔的视野,得以在苏格拉底赴死的监狱旁沉思,在敦煌壁画的飞天中感受信仰,在《百年孤独》马孔多小镇上见证孤独的循环;还可以读出一个更复杂的自我,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身上发现自己灵魂深处的秘密,在陶渊明那里重新理解何为真正的自由,照见我们未曾觉察的精神维度;当然也可以读出一份批判的力量,不轻信鼓噪、不盲从潮流,培育自己在喧嚣中保持清醒、在共识中发现盲点的能力。带着质疑的目光读典,是一种自我生命展开的方式,每一次重读既与历史对话,也与自我相遇;既见证经典的丰富,也丈量自我的深度,让自己成为延续经典生命的参与者,在永恒与当下的交汇处找到精神的家园。在读懂他人、读懂世界的同时,也读懂自己,把“再生”的经典,变成自我处世的智慧、做人的底气、思考的工具和生活的指南,让生命变得更加充实、更有力量。
【编辑:董丽娜】
文章、图片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