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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仞”之上望圣城

2026-11-06 09:09:41 来源:大众日报 作者:曾轲

今年9月,曲阜明故城城墙万仞宫墙段正式对外开放。这道始建于明正德八年(1513年)、为“移城卫庙”而建的城墙,从护卫孔庙的屏障,变成可以登临、行走、停留的公共空间,游览“三孔”,从此也有了一个崭新的景观和文化视角。与此同时,曲阜另一段更古老的城垣——鲁国故城城墙,则采取了更加审慎的保护展示方式。

一座城市如何对待过去,其实是在回答“历史在当代扮演什么角色”。通过两段城墙的两种命运,我们能瞥见一座古城如何重新与自己的过去相处。

“万仞”之上的风景

去曲阜看“三孔”,要先穿过明故城的正南门。抬头看,门洞上方嵌着一块青灰色石额,刻着“万仞宫墙”四个大字。今年9月,明故城城墙万仞宫墙段正式向公众开放。这道始建于明正德八年的城墙,如今成为人们行走、停留、观景的公共空间。

城墙开放最直观的变化,是游“三孔”从此有了一个新视角。

“游客可以先登城墙,远眺孔庙全景,再入城细细品读古迹。”曲阜文投城墙运营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程杨介绍,“‘三孔’是近距离、沉浸式欣赏儒家古建的地方,可以看殿堂碑刻;城墙给游客提供的是‘上帝视角’,可以对孔庙以及周边街区的格局建立整体认识,也能更真切地体会‘万仞宫墙’典故中对夫子学问的推崇。”

“宫墙”之说源起于《论语·子张》。鲁大夫叔孙武叔在朝堂上称“子贡贤于仲尼”,子贡听后说:“譬诸宫墙也,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也数仞,不得其门而入者,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子贡以宫墙宗庙比喻两人的道德学问,自己的墙只有齐肩高,外人一眼就能看见里头;而孔子的墙有数仞之高,找不到门进去,也就看不见宗庙的壮美与房舍的富盛。明嘉靖年间,山东巡抚胡缵宗又将“数仞”扩为“万仞”,题在明故城正南门。到了清朝,乾隆重题“万仞宫墙”替换原额,今天所见匾额正是乾隆的笔迹。

万仞宫墙也是孔庙建筑南北中轴线的起点。登墙而立,金声玉振坊、棂星门、奎文阁直到远处的大成殿,尽收眼底。立于“万仞”之上,俯瞰孔庙殿宇与古城格局,更能体会子贡以“宗庙之美、百官之富”比喻夫子之学丰厚的意味。

此次开放的游览段总长约300米。在城墙上漫步,既有南马西街和神道路的人来车往,也能欣赏到护城河与鼓楼大街的轮廓,城垣成为人们可以用脚步丈量、用身体感受的一段城市记忆。

“明故城城墙周长约4.8公里,计划明年全部开放。”曲阜文投城墙运营管理有限公司宣传部部长丰洋介绍,环城贯通后,对古城的感知会更加完整、透彻。

依托全新打造的“城墙里”IP,城墙上还开设了汉服体验、六艺手作、NPC互动、夜间光影秀等项目。“白天能看到古老庄重的曲阜,晚上游客可以登城吹晚风、看光影、听民谣,俯瞰古城灯火,感受曲阜的人间烟火气。”丰洋说。

对曲阜市民来说,城墙开放也意义非凡。上世纪中后期,明故城老城墙大部分被拆除,只剩下南北城门和两处城角残段。2002年启动复原工程,遵循原形制、原尺寸复建,把城垣重新连接起来,守住了古城格局。

“很多老曲阜市民都想上来看看。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种时代的记忆。”丰洋说,“从复建城墙时开始,大家是看着它一点点修起来的。现在终于能登上城墙,这也是几代曲阜人的心愿。”

明故城城墙的前世今生

和其他以古城墙遗存或历史著称的城市相比,曲阜的城墙要显得“单薄”不少。明故城城墙顶宽约4.5米,高约9米;西安的城墙普遍高达12米,顶宽12至14米,足以并行马车、供士兵操练;太原府城城墙顶宽也有6至10米。

“国内古城墙大多属于古代地方府城或都城的城墙,首要功能是军事防御。曲阜明故城则‘因圣而立、以城护庙’,修城墙不是为了守一座城池,而是为了守护孔庙、守护儒家文脉。这在全国古城墙中是独一份的。”程杨介绍。

明故城城墙的修建,始于一场祸乱。明正德六年(1511年),河北刘六、刘七起义军攻破曲阜,闯入阙里孔庙。孔庙《城阙里记》碑记载:“以二月二十七日破曲阜,焚官寺、民居数百……是夕,移营犯阙里,秣马于庭(原碑为廷),污书于池。虽庙宇林墓幸而无虞,然族属散走,神人震恐,岌岌乎,危亦甚矣。”虽然庙宇和林墓未遭损毁,但庭院被当作马厩,典籍被弃于污池,情势危急。

事件发生后,朝野震动。朝廷意识到,孔庙、孔府孤悬于城外,缺少屏障,风险极高,最终议定将原在孔庙以东的曲阜县城西移,直接围绕孔庙另筑新城,把孔庙、孔府纳入其中。

工程于正德八年(1513年)七月动工,嘉靖元年(1522年)三月竣工,前后历时近十年,耗银三万五千八百余两,修成周长约4.8公里的砖砌城池,设五座城门,县衙也一并迁入。后人称此举为“移城卫庙”,明故城也由此而来。

程杨介绍,明故城作为环绕孔庙的屏障,其格局与城门命名都浸润着儒家文化:秉礼门、崇信门、宗鲁门、仰圣门、延恩门,命名多与儒家礼义、尊孔崇圣的传统相关。由青砖、城楼、马道等构成的城墙体系,兼顾防御、礼制、护卫圣庙的功能。

20世纪中后期以来,城墙经历了拆除和复建。2002年复原工程启动后,曲阜当地按照史料、老照片、考古资料进行复原,主体工程于2004年完工。这一阶段的核心目标,是把城墙的骨架找回来、立起来。

此后二十多年,城墙保护以文物巡查、墙体养护、病害监测为主,“万仞宫墙”未向游客开放,长期只可远观。当地文物主管部门一边持续监测墙体沉降、青砖风化等情况,一边反复论证城墙能否登临、如何登临,以及如何在保护前提下合理利用。

经历多轮文物保护方案编制和专家评审后,古老的明故城城墙终于在今年迎来了新生,开门迎客。

从明代的“移城卫庙”到今天“登城望庙”,城墙从一道护卫圣庙的物理屏障,转为连接古今、服务公众的文化空间。这是体验方式的改变,也是文物从“被保护”到“用起来”、从封闭管理转向开放共享的跨越。

另一道城墙

在曲阜城区的东北方位,还环卧着一圈更古老的城垣——鲁国故城城墙。鲁国故城是周代鲁国的都城,自西周初伯禽就封,至战国末亡于楚,延续了800年左右,是当时周王朝各诸侯国中延续时间最长的都城。

和明故城相比,鲁国故城的城墙显得沧桑不少。它在西周晚期奠基后,又在春秋战国时期反复增筑,直至西汉仍在修补。曲阜孔林西南林墙就建设在鲁国故城西北城墙的基础之上。

比起城墙这种叫法,当地居民更习惯用“土堆”去称呼它。远远望去,一道土垄沿着旧城垣的走向绵延,覆草丛生,高地之间断续相接。走上前去,坚硬、粗砺,夯土纹理隐约可见。

目前,考古勘探发现鲁国故城城垣的总周长约11.7公里,至今地面残存最高处约10米的城墙2000余米和一些台地,城墙宽度在25米至50米之间。考古确认了内城与外郭两重城圈,并发现了城壕、城门以及城内的排水道系统。城址范围内,至今仍坐落着明故城和10余处村居,生活着数万居民。

“鲁国故城是国家级考古遗址公园,以遗址保护为主,地面保留残存的夯土城垣,没有进行大规模复建。日常工作主要是考古勘探、遗址展示和生态管控,重在保护先秦城址格局。”鲁国故城国家考古遗址公园保护中心副主任朱年涛介绍,目前针对城墙主要采取“城垣巡查防护、水土保持治理、植被覆盖保护、配合考古研究”等针对性保护措施。

在展示利用方面,鲁国故城运营公司开设了模拟考古研学、城墙夯筑研学等课程,游客可以在城墙夯土体验区亲手夯筑“迷你”古城墙。公园还打造贯通式遗址展示带,设置城墙剖面展示、城门遗址节点与慢行系统,让游客直观感受城墙的夯筑层次和城垣走向。

两段城墙,两种命运。鲁国故城保留历史的原真与肌理,明故城则通过微改造、精提升和业态活化焕新,让城墙从功能上重新嵌入城市。“二者一个是先秦大遗址、一个是明代古城墙,一静一活,共同构成曲阜双城垣的独特格局。”程杨表示。

一座城市如何对待不同的过去,说到底是在回答“历史在当代扮演什么角色”。当城墙成为步行系统的一部分,成为日常休闲的场所、文化认同的实物依托,历史与当下之间便长出了新的关系。历史由此进入当代生活——不是被完全同化,也不是被尘封遗忘,而是参与塑造人们此时此地的经验。

【编辑:董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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