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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强:以“审美”的心态“审丑”——《世说新语》门类发微之六

2026-01-27 16:29:08 来源:《走进孔子(中英文)》杂志 作者:刘强

汰侈第三十

汰侈,即骄奢放侈、挥霍无度。此门之设,正与《俭啬》相对,构成了对待财利和金钱的两个极端。相比之下,“汰侈”的害处要远远大于“俭啬”;“俭啬”还属于私德方面的有碍观瞻,而“汰侈”则极有可能导致公德的崩溃,成为祸国殃民的罪魁。

《汰侈》门共十二则故事,时间基本锁定在西晋一朝,大有深意。西晋虽统一了三国,却很快就陷入“八王之乱”,紧接着“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导致国破家亡、山河易主。后来很多人把西晋亡国归罪于清谈,有所谓“清谈误国”之论。但是仔细想想,这实在是高估了清谈的破坏力,也掩盖了导致西晋亡国的真正罪魁——奢侈和腐败。《左传·昭公二十年》云“汰侈无礼已甚,乱所在也”,可谓一语中的。

唐·阎立本《历代帝王图》(摹本)“晋武帝司马炎像”(美国波士顿博物馆藏)

《汰侈》门的故事虽然不无文学的夸张,个别耸人听闻的情节也不可尽信,但其反映上层贵族的泼天富贵和极端腐朽的生活,还是颇具典型意义和史学价值的。当时上自皇帝,下至名臣,无不骄奢淫逸,贪图享乐。据史书记载,西晋大臣何曾、何邵父子,“食日万钱,犹曰无下箸处”“厨膳滋味,过于王者”(《晋书·何曾传》)。而石崇、王恺、王济等人更是富可敌国,他们一边大肆聚敛,一边争豪斗富,掀起了一场蔓延朝野的奢靡之风。

其中,最令人吃惊的要算石崇。他为了在与王恺的斗富比赛中获胜,衣食住行无不处心积虑,穷其珍丽,无所不用其极。更有甚者,他竟在家宴上令美人劝酒,客饮不尽,便要斩杀美人;在与王恺争豪斗富时,因有人泄露了消息,石崇就把他们悉数杀害——如此草菅人命,恐怕只能用丧心病狂来形容了。

在石崇与王恺的斗富比赛中,身为王恺外甥的晋武帝也来助阵,以一枚二尺多高的珊瑚树相赠,以为奇货可居,没想到竟被石崇用铁如意打碎,原来石崇家比这更高更好的珊瑚树实在太多,完全可以开一个“珊瑚博览会”。这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另一位富豪王济也不甘示弱。他家不仅有“金沟”,而且多有“美味”。一次他请晋武帝吃饭,其中有一道“蒸豚”,味道异常鲜美,连皇帝都未曾吃过,一打听,竟是用人乳喂养的小猪做成的!这个故事让人“细思极恐”,试想用人奶喂养小猪,需要雇佣多少哺乳期的妇女,又有多少嗷嗷待哺的婴儿可能要和小猪争奶喝!这已不是腐朽了,简直是变态!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些为富不仁的权贵虽然恶劣到让人生恨,但是从文学艺术的水准来看,《汰侈》门的这些故事写得实在精彩,似乎是以“审美”的心态“审丑”,值得反复品味。

忿狷第三十一

忿狷,即忿怒、狷急,用俗话说,就是脾气大,易发火。

这个门类的设置,并非可有可无。和其他门类不同的是,它涉及人类的非理性领域,也就是情欲中最不可控制的那一面。儒家修身之道,常常要人“惩忿窒欲”(《周易·损》),做到“人不知而不愠”,用今天的话说,就是管理好自己的情绪。孔门弟子中修养最高的莫过于颜回,孔子赞美他“不迁怒,不贰过”(《论语·雍也》),可谓“惩忿窒欲”的模范。本门第四则,桓温与袁彦道樗蒱(一种赌博游戏),袁彦道因博齿不合意就大发雷霆,一旁观战的温峤就说:“见袁生迁怒,知颜子为贵。”这里的颜子,所指就是颜回。

《忿狷》门共八则故事,流传最广的就是“王蓝田食鸡子”。这则故事用“刺”、“举”、“掷”、“蹍”、“瞋”、“取”、“内”(纳)、“啮”、“吐”等一连串的动作,活画出王蓝田狷急暴躁的性格,让人过目难忘。鲁迅说:“晋朝人多是脾气很坏,高傲,发狂,性暴如火的,大约便是服药的缘故。比方有苍蝇扰他,竟至拔剑追赶;就是说话,也要胡胡涂涂地才好,有时简直是近于发疯。但在晋朝更有以痴为好的,这大概也是服药的缘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究竟是不是这样呢?大家可以自己判断。

再如,王大、王恭叔侄本来关系很好,后来因人挑拨而生嫌隙,竟然在一次宴会上剑拔弩张,差一点就要大打出手。桓玄小时候与本族兄弟养鹅共斗,因未能取胜竟然怀恨在心,在夜里潜入鹅圈,把兄弟们的鹅全都杀掉了。这样睚眦必报的性格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当然,也有因性情暴躁而受到惩罚的。如曹操府中的那位“声最清高,而情性酷恶”的女妓,最终被曹操所杀。这个故事似乎也暗示了曹操本人的“忿狷”性格,可谓一石二鸟,机带双敲。

谗险第三十二

谗险,指谗言构陷、为人阴险。从“忿狷”到“谗险”,观照的角度由外及内,由明而暗,似乎越来越聚焦于人物内心之死角,不无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透视意味了。

此门仅四则故事,各有特色。第一则写王澄表面上潇洒爽朗,而骨子里却刚劲任侠,其后果然为王敦所杀,突出了其性格中“险”的一面。另外三则故事则都紧扣“谗”字展开,如袁悦巧舌如簧,包藏祸心,最后因“谗险”而被杀,罪有应得。王雅向孝武帝推荐王珣,王国宝嫉贤妒能,唯恐王珣得宠,遂在孝武帝面前谗言阻挠,使王珣终不得召见。不知是不是出于报复,王珣又帮助殷仲堪,成功离间了王国宝和王绪的关系,平息了对殷仲堪不利的谗言。这种谗险与反谗险的博弈,千年之后读来,犹可令人倒吸一口冷气。

王充《论衡·答佞》有云:“谗与佞,俱小人也。”“谗险”之人往往自以为聪明,其实不过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罢了。

尤悔第三十三

尤悔,指过失和悔恨。《论语·为政》篇孔子有“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之语,应是“尤悔”的出处。

本门共十七则故事,有的偏在“尤”,有的偏在“悔”,有的则是“因尤成悔”“尤悔参半”。如魏文帝曹丕毒杀其弟任城王曹彰,过失方曹丕虽“尤”无“悔”,反倒让其母卞太后“徒跣趋井”,措手不及——要说“悔”,恐怕是卞太后悔不该生下这个虎狼之子吧。再如晋明帝听王导痛说司马氏“革命家史”后,心惊肉跳,乃“覆面著床”曰:“若如公言,祚安得长!”话虽沉痛,但“尤”不在他,“悔”又何用?而陆机“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的临刑感喟,王导“我不杀周侯,周侯由我而死”的事后怅叹,皆是极具生命痛感的千古名言,令人感同身受,唏嘘不已。

还有一些条目似乎与“尤悔”无关。如桓温屈起坐曰:“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邪!”分明是自警自励之语,放在《豪爽》篇也许更合适。而谢安平时对地位低下的小人“初不呵谴”,“常无嗔喜”,但在为哥哥谢奕送葬归来的途中,看到“小人皆醉,不可处分”,终于忍不住大发雷霆,“取车柱撞驭人,声色甚厉”,可以说是严重失态——大概正是这个原因,作者才将此条放在《尤悔》门。但是,站在谢安的角度想想,沉浸在丧兄悲痛中的他又有何“尤悔”之处呢?要我看,这一条放在《方正》或《伤逝》中亦未尝不可。

谢安塑像

本门最让人感动的是简文帝司马昱,他因为不识田稻,羞愧交加,竟然三日不出门,且说:“宁有赖其末而不识其本?”一个皇帝能有此“见其过而内自讼”的美德,比起那些一旦得势便不可一世的厚颜无耻之辈,相去岂可以道里计?还有桓温的儿子桓玄,虽然最终造了反,但在讲到《论语》中“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一句时,竟然“意色甚恶”——这一刹那的表现,似乎算得上是良知未泯。

应该说,《世说新语》的最后几个门类,在价值上虽然“逐级递减”,所选故事也多是魏晋时期的,但在人性的展演上,反而更具共性色彩和普泛意义。

纰漏第三十四

纰漏,指失误与疏漏。因为纰漏而出洋相、捅娄子、得罪人,在生活中司空见惯,当事人的不同表现,常常会带来不同的观感。

本门共八则故事,各有特色。有的颇具幽默色彩,让人忍俊不禁。如王敦娶了晋武帝的女儿舞阳公主,第一次上厕所,发现精美的漆箱中盛有干枣,他不知是用来塞鼻子的,竟一股脑儿全吃了;出来又看见婢女们端着盛水的金澡盘、盛有澡豆的琉璃碗,他不知这是用来净手的,以为是干饭,竟然把澡豆倒进水里全部吃掉了!这个故事除了展现王敦的粗鄙颟顸,也从侧面反映了西晋宫廷生活的极尽奢华。

有的故事也让人心生恻隐。如任育长少有令名,神明可爱,是西晋有名的美男。在当时人的眼里,连他的影子都是美的;但自过江以后,“便失志”,精神恍惚,语无伦次,在一次宴会中饮茶时,他竟然发出“这是茶还是茗”的疑问;见大家神色有异,又辩解说:“我刚才是问茶是热的还是冷的罢了。”甚至从棺材店前经过,他也会流涕悲哀。王导说任育长是“有情痴”,其实他不过是那个动荡不安的大时代的一只惊弓之鸟罢了,即使有此纰漏,又有谁会跟他计较呢?

有的纰漏故事源自无知无识,如蔡司徒误把蟛蜞当作螃蟹,吃后呕吐不止,委顿不堪;晋元帝司马睿当着贺循的面,提起贺劭被孙皓锯断头颅之事,当他知道贺劭就是贺循的父亲时,愧惭交加,“三日不出”;还有虞啸父不知“献替”乃是“献可替否”的省略,竟然误作供奉进献之意,一本正经说:“现在天气尚暖,鱼虾之类的海产不易得到,过些时候将会有所进献。”惹得孝武帝“抚掌大笑”。

如何对待他人的纰漏,最能看出人品和心地。谢虎子(即谢据,谢安的弟弟)年轻时曾干过上屋熏老鼠的糗事,他的儿子谢胡儿(即谢朗)不明就里,听人说有痴人干此事时,也随声附和,予以嘲笑,而且不止一次。谢安听说后委婉地道明真相,并且说“人们说我也一道做过此事”,谢胡儿十分懊恼羞愧,竟一个月闭门不出。对待孩子的纰漏,谢安能够“虚托引己之过”,善加开导,真是不可多得的家教典范。

是人总会出纰漏,《世说新语》开辟的这个门类,其实是可以“没完没了”写下去的。

惑溺第三十五

惑溺,即迷惑和陷溺,主要指沉迷于男女情爱之中不能自拔之意。

本门共七则故事,或直或婉,或褒或贬,虽致远恐泥,而皆有可观。如曹操攻克邺城,欲召袁熙妻甄氏,想不到竟被曹丕先行劫走,父子共争一妇,留下千古笑谈。荀粲与妻子情义深笃,妻子冬天生病发烧,他竟到院子里取冷熨妻,妻子死后,荀粲竟因伤悼而死,可谓千古第一情种。而王戎和妻子“卿卿我我”的故事,更是脍炙人口,堪称佳话。

妒忌也是惑溺的一种表现。如贾充妻子郭氏善妒,竟因贾充亲吻抱在乳母怀中的儿子,而将乳母杀死,结果导致儿子的死亡。又如孙秀的妻子蒯氏因爱生妒,骂孙秀为“貉子”,以致孙秀不再入房,后由晋武帝出面调解,夫妇才和好如初。

值得注意的是“韩寿偷香”的故事,最早见于郭澄之所撰《郭子》,原文如下:

贾公闾女悦韩寿,问婢识否?一婢云:“是其故主。”女内怀存想,婢后往寿家说如此。寿乃令婢通己意,女大喜,遂与通。(《御览》五百)与韩寿通者乃是陈骞女。(《世说·惑溺》篇注)骞以韩寿为掾,每会,闻寿有异香气,是外国所贡,一着衣,历日不歇;骞计武帝唯赐己及贾充,他家理无此香;嫌寿与己女通,考问左右,婢具以实对,骞即以女妻寿。(《御览》九百八十一)未婚而女亡,寿因娶贾氏,故世因传是充女。

鲁迅从《太平御览》中辑录《郭子》的这条故事时,特别指出:“案二说不同,盖前一说是世俗所传,后一说则郭氏论断也。”(《古小说钩沉》)显然,这是一则传播渠道不同而内容稍异的传说,也即所谓“传闻异辞”。但在《惑溺》门中,得到了极富小说意味的改编和坐实。这说明,《世说新语》对原始素材是经过一番文学加工和戏剧化处理的。后来《西厢记》的大体情节在此已经埋下伏笔了。

总之,这门内容虽不多,却生动有趣,不可或缺,说明《世说新语》对于“人间言动”的观照是广泛的,对人性的洞察也是深刻的。

仇隙第三十六

仇隙,指仇恨和嫌隙。此门的设置,不仅使《世说新语》全书的“人学分类学”的谋篇布局大功告成,同时也使中国古代文学的复仇主题得以完型。

本门共有八则故事,大多涉及恩怨与仇杀。如孙秀年轻时曾被潘岳虐待,怀恨在心,后来一朝显贵,便将潘岳与石崇、欧阳建一同杀害。又如王恺欲杀刘玙兄弟,邀其家中夜宿,结果被石崇发觉,援手施救,并警告刘氏兄弟说:“年轻人怎么可以随便到别人家住宿!”可见石、王二人明里争豪斗富,暗中也是彼此防范,各有自己的攻守同盟。而王羲之和王蓝田因各自性格形成的嫌隙,最终竟导致王羲之“以愤慨致终”的结局,想来亦令人叹惋唏嘘。

王羲之像

给人印象最深的是司马无忌的复仇故事。当年王敦派堂弟王廙杀害了愍王司马丞,因为事情做得隐秘,一般人都不知晓。司马丞之子司马无忌和王廙之子王胡之长大后十分亲近,一次二人游玩后回家,司马无忌请母亲准备饭食,其母便将真相告知,无忌听后,“惊号”一声,“抽刃而出,胡之去已远”。又有一次,无忌与王廙的小儿子王修载不期而遇,无忌二话不说,夺走值班参军的刀便要砍杀王修载,修载投水而逃,才幸免于难。《礼记·曲礼上》有云:“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尽管无忌的行为今天看来颇为鲁莽冲动,但在古代的复仇伦理看来,又是可以同情理解的。

在人性的展演中,没有比互相仇杀更令人感到阴暗和恐怖的事情了。《仇隙》门置于三十六门的最后,地位虽然卑下,作用却很重要,犹如一块压舱石,它不仅为全书提供了结构上的稳定性,也使《世说新语》这艘文本之船,获得了穿越时空的人性动力——古今读者喜欢此书,也就毫不奇怪了。

(作者系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诗学研究中心主任,博士生导师)

【编辑:董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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