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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春雨︱春节三部曲:探寻中国人的文化生命

2026-02-10 21:40:27 来源:《走进孔子(中英文)》杂志 作者:胡春雨

年俗之中,蕴藏着一股“神力”:它穿越千秋而来,纵贯九州而去,在岁月轮回的节点上鼓铸不已,感天动地而又不知不识,把中国人的文化精神熔冶其中。小年、除夕、破五的节日习俗绘制了欢乐祥和的色调,题写了化成天下的深意,既承载着敬天法祖的古老智慧,也饱含着祈福迎新的人间情意。一组小文,感悟年俗。

清·黄钺《龢丰协象图册》之“黄羊祀灶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年之为年,总是与除旧布新联系在一起。于是一个“忙”字成了春节的主基调,上到祭祖敬神下到人伦日用,人们把生活的各方面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个忙从小年开始,干干净净推开了年的门槛。而小年,又和我们民俗中家喻户晓的一位老神仙——灶王爷息息相关。《释名》云:“灶,造也,创食物也。”老神仙隐身灶台之中,几千年来陪伴我们品啜人间百味,“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人神之间一向处得很融洽。

只是我们这代人从反传统的传统中走来,曾把神明与迷信、民俗与愚昧捆绑到一起,从而对传统的信仰敬而远之。幸运的是,文化的生命力是强大的,流传了千百年的传统和习俗也不是那么容易丢弃掉的。在这个中华民族盛大的节日里,留存了诸多让我们的身心可以有所寄托的传统。

春节之礼俗以祭天、祭祖、祭神明等一系列的祭祀为主。《礼记·祭统》云:“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夫祭者,非物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于心也。”祭祀之礼,是我们内心情感的自然表达。我们当下所处的时代科技昌明,人类以理性的眼光洞察着世界。但所谓理性,不仅是测度万有的工具理性,也是安顿身心的人文理性。在中华文化里,人之为人在于人有血气心知之性、仁义礼智之美。倘若因物质力量的膨胀淡漠了固有的心性,那就舍本逐末了。《左传·桓公六年》云:“夫民,神之主也。”笔者不知道三维时空外是否真的有神明,但相信中国人的神明一定来自不朽的文化精神,代表着人间正道。当精微无形的精神世界变得可感可触,心灵的期冀有所凭借,信仰的力量便有了寄托。

班固《白虎通义·五祀》云:“五祀者,何谓也?谓门、户、井、灶、中霤也。所以祭何?人之所处出入、所饮食,故为神而祭之。”可见神由人“封”,门户、饮食与民生息息相关,需要一位神明主管,让人们以虔诚的方式表达敬畏与惜福。在古代的祭祀中,“夏祭灶,灶者,火之主人,所以自养也,夏亦火王,长养万物”(《白虎通义·五祀》)。五祀与五行相匹配,而加工熟食的灶台与火当然密不可分。如果说,五行代表了中华文化以人的立场对世界的整体把握,那么火的力量让人类走出茹毛饮血,照亮了文明的时空。由此观之,先民将对生活用火的感恩之心,具象化为祭灶之礼,便可谓顺理成章、情礼相生了。

美好生活终究由人创造,也离不开良知的鉴察。郑玄说灶王爷“主饮食之事”,“居人之间,司察小过,作谴告者尔”(《礼记注疏·祭法》),承担着监察民间善恶之责。在民间的灶王画像中,灶王爷身边就有两个侍神,一个手捧善罐,一个手捧恶罐,负责记录一家人的行为举止。做一善事,就记在善罐中;做一恶事,就记在恶罐中。如此,在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庭禀报时,就会据此评判这家人一年来的行为。在神仙的谱系中,《抱朴子》说得更生动:“月晦之夜,灶神亦上天白人罪状”,并根据家人罪过大小决定削减多少阳寿。难怪灶王爷还有“东厨司命”的头衔。实际上,这些具有神话色彩的神灵故事,无不是劝人向善,莫丢良知。《周易》讲“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周易·坤卦·文言》),神明将哲理生活化,让人们自觉践行“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的道理。

几经辗转,灶王爷从国家祭祀走进千家万户,从夏季祭灶落户春节民俗。腊月二十三这日,为了让灶王爷上天交差时多多美言,人们便再摆上糖瓜祭品,虔诚口颂,欢送灶王爷升天述职。在这普天同庆的日子里,负责监察的灶王爷也变得通融起来,“品尝”着子民们供奉的糖瓜,灶王爷也就甜到心里,此时多了点慈爱、少了点明察。但原则还是要讲的,据说灶王爷把灶台上的灰尘当记事本,人们总要打扫干净才能应付检查,于是扫除成为忙年的开始。《朱子家训》开篇讲“黎明即起,洒扫庭除”,恭谨勤恪乃修齐治平之始,“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年俗总是以最灵动的方式塑造着中国人的文化品格。

春节的日子里,灶王爷往返天上人间,与各路神明一道,从不同维度经纬着天道与人事的关系。这启示我们,人类生命原本是天道循环的一部分,在上天面前无需战战兢兢,也不许妄自尊大,只需要做好自己,营造美好的生活。《礼记·祭统》云:“福者,备也。备者,百顺之名也。无所不顺者之谓备,言内尽于己,而外顺于道也。”这就是春节民俗信仰与祭祀文化的深意了。

曲阜尼山圣境过大年活动

如果说吃饭是天大的事,那天底下没有哪顿饭比除夕的年夜饭更大。这顿饭,一定要吃出仪式感。年夜饭的仪式感从祭祖开始。在中国人看来,生命不仅是有限的存在,更是无限的传承,子孙一定要用没动筷的美食享祭祖先,穿越时空连接起生命之传续。《礼记·祭义》解释其中的道理,“天下之礼,致反始也”,其效能在于“以厚其本也”,集中体现着中国人的生命观与价值观——生命总是来自血脉的传承,无非世界大化流行的一部分,我之为我,不只是我。于是,“夫祭者,非物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于心也,心怵而奉之以礼”(《礼记·祭统》),祭祀寄托着人的情感活动,承载着人的敬畏之心。所以,在春节这一岁月轮回的节点上,子孙以虔诚之心,将丰洁的祭品供奉于祖先神灵之前,叩首敬拜,表达对先祖的追思与感恩。

祭祀完祖先后,年夜大餐终于火爆开场。“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奔波劳碌了一年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和现在不太一样的是,传统中国社会餐桌上有很多规矩,大体是长幼有序、男女有别,在天然差序中实现合理有序,维护家族共同体的持久生命力。比如座次要讲究,人多了还要分男席女席,至于敬酒的礼节就更多了,目的是“和乐而不流,弟长而无遗,安燕而不乱”(《礼记·乡饮酒义》)。当然,长辈坐在上首不是白坐的,免不了要给孩儿们包个大红包;儿孙们也不能白拿,得恭恭敬敬地行礼——授受之间表明代际关系。

中华文化讲究“一阴一阳之谓道”,从阴阳平衡、和合共生的整体观把握世界的生成演化。“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周易·说卦》),天地共同孕育了生命,演化为万有。在《周易》里,夫妇为人伦之始,造万化之端,男女结为夫妇养儿育女,从家庭到社会各种伦理关系次第展开。循着这种思路,有了孟子“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孟子·离娄上》)的论断,所谓家国同构、家道之大由此可见。而除夕的年夜饭在无数齐家的实践中“正家而天下定矣”(《周易·彖传》)。年夜饭只是个开场,从初一到十五,人们在送往迎来中打理着各种主要关系,让中国社会充满人情味,向着新的岁月携手前行。

在先儒看来,“风俗者,天下之大事”(《性理大全》卷六六),甚至治乱之关,必在人心风俗,社会风俗与时代盛衰相表里,故而强调“教化,国家之急务也”(《资治通鉴》卷六八)。春节礼俗的形成与天下太平的理想密不可分。文化生命总是在成长中开枝散叶,在时光中新陈代谢。现代文明及其技术成果,让春节拥有了更新颖的内容,让国人拥有了更丰富的选项。譬如年夜饭中就增加了一道文艺大餐:春晚。据说古老的年戏乃其前身之一,人们自古以各种文娱活动让春节成为中国人的狂欢节。如今一台春晚,让人们在餐桌上走进文艺的殿堂:它可能是莺鸣百啭的戏曲,可能是令人捧腹的相声,可能是抒发诚挚的深情,可能是鼓舞奋斗的豪情。但无论哪种,均洋溢着祥和与欢乐。程子说:“礼只是一个序,乐只是一个和。”(《二程遗书》卷一八)其根本意义“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史记》卷二四),贵在以形式之美承载精神之善。中华文化的终极追求在此岸不在彼岸,人心和顺,社会和睦,世界和平,便是最美的乐章,便是人间的乐土。

《大清五路财神赐宝图》(年画)

年的高潮到初五逐渐回落,这一天当然也有故事。譬如要吃水饺,意思是捏住小人的嘴;还要放鞭炮、打扫卫生,图个敞敞亮亮以驱邪,干干净净而送穷——皆是吉祥的期盼与表达。至于送五鬼、迎财神,似乎把现世的追求升华到神明的幽远。其中的关键则是“破吾”——在新的一年中破除“我”的局限,在踏上新征程的时候努力超越自己,只有摆脱身上的“穷气”,才能迎来美好的生活。

在年俗的意象里,“五穷”被刻画为五鬼,分别唤作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原来人生的困顿,不仅在于物质的匮乏(贫),更根植于精神与际遇的阻塞(穷)。“穷”(窮)字从穴从躬,《说文解字》释为“极也”,本义是身处狭穴,躬身难行,喻指境遇困窘、前途无路。天地本宽,若心志蜷缩,钻进思维的牛角尖,或命运的窄胡同,便难免会感到“智”“学”“文”“命”“交”诸般穷困缠身了。这正应了韩愈《送穷文》的深意——所送之“穷”,实为心魔与困局,非独钱财之“贫”也。

这为祟的五鬼,“智穷”是老大。倘若不近人情、不通事理,浑浑噩噩、面墙而立,自然无路可走。至于“学穷”,学习乃进步的阶梯,可以让人知书达理,至少艺不压身。倘若不学无术,那落个穷困潦倒怨不得别人。再下面是“文穷”,大概科举时代文章高下决定人生穷达,但在今天应有更丰富的意义,文化润泽我们的心灵、美化我们的生活,让我们从粗浅变得智慧,否则,即便家财万贯,若心灵芜鄙、了无生趣,那依然是一种精神上的“穷”。至于“命穷”,似乎与生俱来,但既然命运无法抗拒,能够把握的只有自己,超越自我就是改变命运。最后出来的是“交穷”。无论是性格有缺还是德行有亏,倘若到了孤家寡人的地步,自然山穷水尽。中国人讲五伦,放在最后的就是朋友之伦,朋友之间的交往合作可让世界越来越开阔。“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道德观念,主要是为社会交往提供基本准则。人们正是在交往、交流、交融中,成就了这个世界。

老子讲:“修之于身,其德乃真。”(《道德经》第五十四章)总之邪不压正,贵在自求多福。破五的日子,让我们记得打扫好心灵的房间,把尘灰连同穷气一起送走,以虔诚之心修来福气、迎来财神,让人生旅途越走越宽。

赶走了“五穷”,迎财神才是破五这一天的重头戏。在中国人丰富多彩的财神谱系里,要数“五路财神”最是深入人心——他们各司其职,也各有来历,共同守护着人间财富的愿想。

为首的财神是“华商始祖”王亥。这位商部落的首领,不辞辛劳带族人发展贸易,以物易物、互通有无,可说是中国最早的“外贸团长”。尊他为主财神,正是对“无商不活、无贸不富”最朴素的肯定。他身旁有两位文财神相伴。一位是忠烈凛然的比干,被商纣王剖心而不死,因“无心”而无私,自然能护佑每笔交易公平公道;另一位是深谙“持盈之道”的范蠡,助越王雪耻后,悄然隐退江湖,三度聚财,三度散财,在取予之间诠释了何为“富而有德”,被后世尊为“儒商鼻祖”。财神有文亦有武。关公一身正气,赤面丹心,他的“信义”二字,正是商业往来最硬的基石;而黑虎玄坛的赵公明,早在《封神演义》里就受封“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专司人间财运,形象最是家喻户晓。

这五位财神不仅代表我们对富裕的向往,而且凝结着一套完整的财富哲学:创造财富靠的是王亥那样的开拓精神,守护财富离不开比干的公平、范蠡的智慧、关公的信义,而赵公明则带来那份不可或缺的运气。如此看来,破五迎财神,迎的不仅仅是吉祥,更是一整套致富有道、聚财有德的传统价值观——这样的财神,怎能不迎?

纵观年俗流转,从小年的灶糖清香,到除夕的烛火团圆,再到破五的爆竹迎祥——这岂止是一串节日的罗列,更是一席文化真谛的盛宴。孔子有言:“弗爱不亲,弗敬不正。爱与敬,其政之本与!”(《礼记·哀公问》)我们血脉中流淌的,正是这爱与敬的温度。它让春的节令充满欢愉,让人的世界可大可久。而年俗更深的意义,在于唤醒我们心中的那一份庄重礼敬——无论敬天、尊祖还是爱人,皆是对生命价值的至高珍重。

(作者:胡春雨,济南市天桥区政协委员、作协副主席、民革总支委员,山东鹊华律师事务所主任)

【编辑:董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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