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祥龙︱朱熹的《论语》教学
2026-09-03 16:59:50 来源:《走进孔子(中英文)》 作者:陈祥龙
《论语》在朱熹的教学生涯中具有重要地位,他曾言:“某向丱角读《论》《孟》,自后欲一本文字高似《论》《孟》者,竟无之。”(《朱子语类·自论为学工夫》)《论语》可以说是朱熹治学过程中用力最多的经典,他曾引用程颐的话说:“学者当以《论语》《孟子》为本。《论语》《孟子》既治,则六经可不治而明矣。”(《读论语孟子法》)从中国古代经学课程的沿革来看,朱熹重构了《论语》在经学课程中的地位,打造了一套适合儿童与成人的两级教材体系,形成了以“学”为中心的知行合一的《论语》学习方法。重新梳理朱子的《论语》教学,对于今天的《论语》学习也大有裨益。

朱熹塑像
一、《论语》在经学课程中地位的重构
《论语》一直是传统教育的重要教材。康有为曾说:“盖千年来,自学子束发诵读,至于天下推施奉行,皆以《论语》为孔教大宗正统,以代六经。”(《论语注》)汉唐时期,《论语》的地位并不高,常被视作儿童读物。东汉时期,许多有名的学者年少时就能通《论语》,如范升“九岁通《论语》《孝经》”(《后汉书·范升传》);马续“七岁能通《论语》”(《后汉书·马援传》);荀爽“年十二,能通《春秋》《论语》”(《后汉书·荀爽传》);王充“八岁出于书馆……受《论语》《尚书》,日讽千字”(《论衡·自纪篇》)。正是基于上述史实,王国维认为,“汉人受书次第,首小学,次《孝经》《论语》,次一经”(王国维:《汉魏博士考》,《王国维文存》)。也就是说,《论语》在汉代学校教学体系中处于“三苍”为代表的“字书”(童蒙识字教材)和“五经”为代表的成人经学教材之间,属中等阶段的学习内容,而非最高层次的经学教育。
隋唐时期,《论语》依然是“五经”教育的前期和辅助教材。当时国子监等中央官学规定:“凡教授之经,以《周易》《尚书》《周礼》《仪礼》《礼记》《毛诗》《春秋左氏传》《公羊传》《穀梁传》各为一经,《孝经》《论语》《老子》学者兼习之。”(《唐六典》)地方民间教学也是以《论语》为儿童教材,杜甫在诗歌《最能行》中写道:“小儿学问止《论语》,大儿结束随商旅。”新疆吐鲁番曾出土有《论语郑氏注》的写本残卷,而这个写本实际上是唐代一个名叫卜天寿的十二岁少年的作业。这些事例都说明,至少到唐代,《论语》依然被视为儿童的学习内容。

《唐景龙四年卜天寿写本论语郑氏注》(局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藏)
到北宋时期,《论语》的教学出现了重要变化,就是《论语》被纳入成人的经学教育范围,这一变化源自北宋“四书学”的兴起。宋真宗咸平年间,国子祭酒邢昺重定《论语正义》(又作《论语注疏》),作为“七经疏义”的一种颁行天下,这标志着《论语》被正式列入儒家经学课程体系,奠定了《论语》在官方教育中的核心地位。王安石变法时,改革科举考试,规定科举考试无论主修哪一经,《论语》和《孟子》都是必考内容。除了官方,“北宋五子”对《论语》也非常重视,他们及其后学共同推动了《论语》在儒家经学体系中地位的提升。
南宋时期,朱熹系统总结了前辈学者的观点,开始建构以“四书”为中心的新经学课程体系,《论语》在教学体系中的地位进一步上升。南宋淳熙年间,朱熹刊刻《四书章句集注》,“四书”之名由此而始。对于“四书”与其他儒家各经之间的关系,他曾经做了一个生动的比喻:“《语》《孟》《中庸》《大学》是熟饭,看其他经,是打禾为饭。”(《朱子语类·语孟纲领》)朱熹还与好友吕祖谦共同编纂了《近思录》,作为“四书”学习的阶梯。他曾对弟子陈淳说:“四子,六经之阶梯;《近思录》,四子之阶梯。”(《朱子语类·论自著书》)朱熹对于经学学习体系进行了重新排序,形成了“近思录—四书—五经”这样一个“阶梯式”课程体系,这一课程体系深刻影响了宋元以后中国的儒学教育系统。
二、“童子”与“成人”分类教材的编撰
朱熹一生编撰了很多《论语》教材,存世的有《论语要义》《论语训蒙口义》《论语精义》《论语集注》《论语或问》等。这些不同的《论语》注解版本是朱熹在教学实践中,基于对《论语》理解的逐步深化与动态调整,进而构建其《论语》教材体系的直观体现。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他针对不同的教学对象,有意识地编撰了差异化的教材。
朱熹从幼年时就开始学习《论语》,九岁时曾抄读二程门人尹焞的《论语解》,由此而发,遍读二程门人之书。直至十三岁父亲朱松去世时,他一直随父亲深入研习二程及其学派阐释的《论语》义理。三十岁时,朱熹遍读古今诸儒之说,编成《论语集解》。随后跟随李侗系统学习了二程及其学派的理学思想。三十四岁时,朱熹删减《论语集解》,“尽删余说及其门人朋友数家之说,补缉订正,以为一书,目之曰《论语要义》”。但他将《论语要义》用于儿辈教学时,发现效果并不理想。朱熹反思道:“大抵诸老先生之为说,本非为童子设也,故其训诂略而义理详。初学者读之,经之文句未能自通,又当遍诵诸说,问其指意茫然迷眩,殆非启蒙之要。”(《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论语训蒙口义序》)他在教学中已经敏锐地发现了儿童与成人的认知不同,开始有意识地编撰与儿童相应的《论语》教材。
朱熹立足儿童认知规律,从训诂、音读、义理三个角度对《论语》进行详细注解,以清晰的体例降低儿童学习《论语》的门槛。他以邢昺的《论语注疏》为根本,梳理《论语》的字词训诂,参考陆德明的《经典释文》,校正文字的读音;然后融会贯通二程等诸位先生的解说,阐发其中精微的义理;每一句的含义附在该句正文之下,每一章的主旨列在该章正文之旁;并偶尔附上一两条平生从师友处听闻或经自身思考体悟所得的见解。朱熹这种《论语》教学方法被元代的程端礼所继承,程端礼在《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中以朱熹读书法为基础,详细制定了八岁到成年的读书学习计划。其中,八岁到十五岁是古人所说的小学阶段,其主要任务是完成“小学书、四书诸经正文”的学习,十五岁之后则进入大学阶段。程端礼继承和发扬了朱熹的《论语》教学理念,其课程设计充分尊重了儿童与成人生理与心理的差异,既考虑到儿童善于记诵的特点,也尊重了成人对经典微言大义的需求。
在朱熹众多的《论语》诠释版本中,《论语集注》是其精华所在。他曾说:“《论语集注》如秤上称来无异,不高些,不低些。自是学者不肯用功看。如看得透,存养熟,可谓甚生气质。”(《朱子语类·语孟纲领》)朱熹的《论语集注》是在其早年所著《论孟精义》的基础上完成的,其成书是义理逐渐精深、精华逐渐汇聚的过程。他曾说:“《精义》是许多言语,而《集注》能有几何言语?一字是一字,其间有一字当百十字底,公都把做等闲看了。圣人言语本自明白,不须解说。只为学者看不见,所以做出注解,与学者省一半力。”(《朱子语类·语孟纲领》)

《论语集注》书影
正是因为《论语集注》编写过程中的精益求精,所以朱熹对这本书非常自信。他曾对吴仁父说:“某《语》《孟》集注,添一字不得,减一字不得。”又说:“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朱子语类·语孟纲领》)《论语集注》也得到了后世官学的认可,南宋宁宗嘉定五年(1212)被列于学官,元代被列为科举考试的标准教材,明清时期延续了这一规定,使《论语集注》成为中国传统教育最重要的教材之一。
三、以“学”为中心的《论语》读书法
朱熹非常重视经典的学习方法,创立了著名的“朱子读书法”。他曾说:“为学之道,莫先于穷理,穷理之要,必在于读书。”(《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甲寅行宫便殿奏札》)读书穷理,通过“我注六经”的方式明白圣贤之道,是朱熹最主要的教学方法。朱熹说:“理会得《论语》,便是孔子;理会得‘七篇’,便是孟子。”(《朱子语类·语孟纲领》)他进一步引用程颐的话解释道:“学者须将《论语》中诸弟子问处便作自己问,圣人答处便作今日耳闻,自然有得。虽孔、孟复生,不过以此教人。若能于《语》《孟》中深求玩味,将来涵养成甚生气质!”(《读论语孟子法》)可以说,朱熹教学方法中最重要的特点就是重视读书。朱熹治学,注重从广博的学识积累中探求贯通万物的根本义理,将恪守礼法的核心准则蕴含于博览文献、研习文辞的工夫之中。其治学繁杂而缜密,工夫繁难而扎实。他的这一读书方法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南宋的黄榦、蔡沈、真德秀、魏了翁、黄震、王应麟,宋元之际的金履祥、许谦,明代的宋濂、王祎,明清之际的顾炎武,清代的阎若璩等皆深受朱熹影响,成一代硕儒。

朱熹在教学过程中重视学生自学。他曾经对学生说:“书用你自去读,道理用你自去究索,某只是做得个引路底人,做得个证明底人,有疑难处同商量而已。”(《朱子语类·学七》)中国古代的学校,不管是书院还是私塾,主要采用考课法,即朱熹所说的“宽着期限,紧着课程”,教师布置作业督促学生读书思考,通过批改作业了解学生的学习情况。读书过程强调学生要“学以致用”,朱熹引用程颐的话说:“今人不会读书。如读《论语》,未读时是此等人,读了后又只是此等人,便是不曾读。”(《读论语孟子法》)也就是说,读《论语》不仅仅是为了记诵章句、积累知识,更是为了修身立德、变化气质。若读书不能用以提升自己的心性修养和道德境界,就等于没有读书。朱熹认为,学问有致知和力行两种途径,要成为圣人,两者不能偏废,必须做到知行合一,其为学宗旨就是“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朱熹毕生以讲学传道为使命,其学术思想突破了地域、阶层乃至族群的界限,形成了广泛而深远的传播力。黄榦在《朱子行状》中写道:“一日不讲学,则惕然常以为忧。抠衣而来,远自川蜀;文词之传,流及海外。至于夷虏,亦知慕其道,窃问其起居。穷乡晚出,家蓄其书,私淑诸人者不可胜数。先生既没,学者传其书、信其道者益众,亦足以见理义之感于人者深也。”
朱熹赓续儒家的重“学”传统,既深度阐释了儒家知行合一的精神内核,又精准诠释了“行有余力,则以学文”的为学追求,凸显了儒学“体知之学”的核心特征。他站在儒家“明人伦”的角度对学习经典意义的阐释,阐明了圣贤的微言大义,指明了成为圣贤的路径。朱熹通过重构《论语》经学核心地位、编撰分龄适配教材、创立以学为中心的读书法,构建起系统完备、实际可行的《论语》教学体系。其重构之举,将《论语》锚定为儒学研习的根基;分龄适配教材,兼顾儿童启蒙与成人穷理不同层次的需求;“宽紧相济”“体知践行”的读书法,则为经典研习提供了可操作的方法。这套教学范式不仅仅深刻影响了后世经典教学的走向,更为今日经典的传承提供了宝贵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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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陈祥龙,曲阜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副教授。)
【编辑:董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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