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中秋节是与春节同样重要的传统节日，在文学作品中也有重要的体现。中秋是团圆之节，月圆人圆，自古如此。但在中国古典小说的高峰之作中，这一轮明月照见的，却往往是离别、劫难与末路。古典“四大名著”中都有对中秋节的描写，不过在相关情节中，往往越是良辰美景，越衬托出世间的遗憾。

《红楼梦》：一个家族的最后一个中秋

若论写中秋之细、之深、之痛，没有哪部书比得上《红楼梦》。

小说开篇第一回就写中秋，不过后续牵引出的也是一场离散。书中写到，甄士隐家宴之后，又于书房另备酒馔，邀隔壁葫芦庙里的穷书生贾雨村对饮。那晚，“当头一轮明月，飞彩凝辉，二人愈添豪兴，酒到杯干。”贾雨村酒后兴致高昂，随即吟出：“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甄士隐听出他抱负不凡，当即赠银五十两，助他进京赶考。这个中秋是贾雨村命运的转折点，也是甄士隐家败落的伏笔——资助完雨村不久，甄家便因葫芦庙失火而化为灰烬。月圆之夜种下的因，在日后的离散中结果。

《红楼梦》中所写的元宵节，虽然也有一丝不祥的隐喻，基本还是欢快热闹的。而书中所写的中秋节，反而真正成了一个凄凉的节日。书中详写中秋节是第七十五回《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第七十六回《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此时贾家已经显露出不可挽回的颓势，大观园刚经历抄检，薛宝钗搬离了大观园，王熙凤因病不能参加中秋宴，宴会上的人比往年少了一半左右。贾母强打精神，带众人来到凸碧山庄。

书中写道：“当下园之正门俱已大开，吊着羊角大灯。嘉荫堂前月台上，焚着斗香，秉着风烛，陈献着瓜饼及各色果品……贾母盥手上香拜毕，于是大家皆拜过。”祭月的仪式仍是照旧，桌椅也都取“团圆之意”，然而围坐的人心里都明白，团圆已经只剩一个空壳。

贾母想用热闹驱散冷清，于是复刻当年元宵节击鼓传花和吹笛的方式取乐。起初笛声尚好，“趁着这明月清风，天空地净，真令人烦心顿解，万虑齐除”。可到了夜深，笛声“呜呜咽咽，袅袅悠悠”，“果真比先越发凄凉”。众人寂然而坐，贾母“不免有触于心，禁不住堕下泪来”。贾母十分清楚，无论如何也挽救不了贾府终将溃散的命运了。

《红楼梦》系列邮票之史湘云、林黛玉中秋夜联诗

不过，这次中秋节也催生了《红楼梦》中最好的一联诗。宴席散后，林黛玉和史湘云离开凸碧堂，来到了山下的凹晶馆。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轮水月，微风一过，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湘云拾了一块石片向池中打去，一只白鹤从黑影里“嘎”地一声飞起，直往藕香榭去了。湘云灵感忽至，联道：“寒塘渡鹤影。”黛玉听后跺足叫好，半日思索，对出：“冷月葬花魂。”这一联，是全书最凄美的诗句，也是两个女子命运的判词。湘云如鹤，终将漂泊离散；黛玉如花，终将魂归冷月。

这是《红楼梦》中贾府最后一个形式上还能组织起来的中秋节。此后的日子，便是“忽喇喇似大厦倾”的序曲。

另外三部的月光：流转、末路与宿命

除了《红楼梦》之外，“四大名著”中其他三部对中秋节的书写都不是那么刻意和细致，更像是安排重要情节的一个时间背景。不过，这个团圆背景下的节日，映照出的也往往是末路和劫难。

《西游记》虽然是长篇小说，不过其中的不少故事可以单独成章。小说中唯一一个与中秋相关的故事，发生在百花羞公主身上。她本是宝象国的三公主，十三年前的中秋夜，正在宫中排宴赏月，“正欢娱之间，不觉一阵香风，闪出个金睛蓝面青发魔王，将女擒住，驾祥光，直带至半野山中无人处”。一个团圆之夜，瞬间变成了骨肉分离的劫难。此后十三年，每逢月圆，她只能在山洞中想念父母。直到唐僧师徒经过宝象国，才几经周折打败黄袍怪，将百花羞公主救回与国王团圆。

86版《西游记》中的百花羞公主

《水浒传》里的中秋，更是步步惊心。史进在史家庄与少华山三位头领赏月饮酒，正吃到热闹处，官兵突然围了庄子，中秋之夜成了亡命江湖的开端。武松在张都监府上过中秋，被玉兰一曲《水调歌头》唱得心神荡漾，张都监当席许诺将玉兰许配给他。武松大醉一场，醒来时已是阶下囚，被诬为盗贼，原来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鲁智深经历的一个中秋月更是令人喟叹：征方腊后，他在杭州六和寺歇息，八月十五夜听见钱塘江潮信，忽然想起师父智真长老的偈语“听潮而圆，见信而寂”，当即沐浴更衣，坐化圆寂。《水浒传》中的中秋，从来不见花好月圆，多半是前半夜花团锦簇，后半夜命运流转。

至于《三国演义》，全书提到中秋只有一次，却写得极为庄重苍凉。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屯兵五丈原，自知将星欲坠，便于八月中秋之夜设七星灯禳星续命。书中写道：“时值八月中秋，是夜银河耿耿，玉露零零，旌旗不动，刁斗无声。”诸葛亮在帐中设香花祭物，地上分布七盏大灯，外布四十九盏小灯，内安本命灯一盏。他拜祝苍穹，愿“曲延臣算，上报君恩”。眼看主灯明亮，魏延却因急报军情闯入帐中，脚步带风，将主灯扑灭。孔明弃剑而叹：“死生有命，不可得而禳也！”一个中秋月圆之夜，成了汉丞相最后的挣扎与宿命。

在这个以团圆为主题的节日里，文学作品中照见的往往是人间的缺憾与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