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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齐勇:中国文化精神的特质

2019-05-15 10:07:00  作者:郭齐勇  来源:中国孔子网

  中华民族的全面复兴尙在过程之中,实现“中国梦”有若干前提条件,其中之一是要认识中国文化自身的价值与意义。我们的文化底蕴是我们实现理想的土壤,这就需要“文化认同”、“文化自觉”与“文化自信”。

  重新发现中国文化

  我们需要重新发现、重新认识中国与中国文化。

  中国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中国文化多元一体。中华历史、民族、文化是在多样化的发展中逐渐统一的,在五千多年甚至更长时期,中华多民族融合,多文化融合。从文明比较的角度来看,世界几大古文明,只有中国文明一以贯之,延续至今,没有断裂,没有在外来文化的冲击下发生大的变异。雅斯贝斯所说的轴心文明时代(指公元前8世纪到公元前2世纪),世界原典文明勃兴,最有代表性的文化典范人物诞生。但从彼时至今,从人种与文化两方面来看,只有中华人种与中华文化一以贯之地延续下来了,没有中断。其中的机理是:“和而不同”,保留差异,多样统一。中国文化以“人文”为中心,在自身文化的基础上,消化、吸收外来的、不同的民族、宗教、文化,丰富、壮大自己,形成新的文化。中华文化的消化力、融摄力很强。中华各民族文化长期融合形成了相对可以兼容的心理、思想与行为方式、价值取向、民族性格,形成了中华民族的向心力,凝聚力,共同的信仰信念,这是维系协调各民族的润滑剂,自强不息的源动力。五千年中华文明孕育了中国文化精神,使中国精神具有深厚的历史基础和文化分量。

  在器物层面的文明上,过去说中国古代有四大发明(指南针、火药、造纸、印刷术),这是不错的,但这是沿袭培根的说法。四大发明很了不起,还有比这四大发明更重要的发明:漆器、青铜器、丝绸、瓷器等,其精湛高超的制造工艺,无一不体现了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此外还有茶叶、算盘等等。中国古代诸多科技发明,至少有二百多种伟大发明,都是中华民族的智慧结晶,曾经贡献给全人类,起着改变世界的作用。据考古学家们确证,我国有一万年的水稻的栽培史。早在汉代的时候,就有丝绸之路连接了东西方,中国的瓷器、丝织品、漆器陆续传往欧洲并大受欢迎,冶铁、穿井、养蚕、缫丝、丝织、造纸等技术也相继西传。到宋元时期,我国的陶瓷通过海上交通风靡全球。我们还需要深入探究古代天、地、数、医、农学之奥秘。

  在社会层面的文明上,中国古代社会大而政府小,有很多自治组织,士绅阶层的作用很大,社会基本自治。传统中国是儒家式的社会,社会管道、中间组织很多,例如以宗族、家族、乡约、义庄、帮会、行会(到近代转化为商、农、工会)等为载体,以民间礼仪、节日与婚丧祭祀活动,村社活动,学校、书院讲学活动,士农工商的交往等为契机,在一定意义上就是社会自治、地方自治。传统中国绝非由政府包打天下,而主要靠血缘性的自然团体及其扩大化的社会各团体来治理社会,这些团体自身就是民间力量,它们也保护了民间社会与民间力量,包含家庭及私人空间。它们往往与政权力量相抗衡又相协调,在平衡政权力量的同时,又起到政权力量所起不到的多重作用,如抑制豪强,协调贫富,保障小民生存权,教化民众,化民成俗,安顿社会人心等,又起到慈善机构的作用,扶助、救济贫弱,以“学田”等形式支持并资助农家、平民子弟接受教育、走上仕途等,乃至对抗专制政府的恶法与法家以国家权力破坏亲情及私人领域的若干做法。

  在制度层面的文明上,中国古代的行政、司法制度,土地、赋税等经济制度,征辟诠选制度(荐举、考试),文官制度,教育制度,开放教育,平民子弟通过接受教育参与政治甚至最高政治,荒政、赈灾的制度,优待老人与弱势群体的制度,这些制度文明中有不少实质公正的内涵与制度设计的智慧,对人类文明的贡献极大。我国汉代的文官政治、文治政府,相对于罗马的武人专政不知要文明多少倍。由儒家推动、建构的君相制、三省六部制,一直到谏议制、监察制、回避制等,至今仍有意义。中国古代的官制是十分丰富的宝藏,不乏对权力的制衡与监督等制度建构。儒家通过天神崇拜、天命论与革命论、民间舆论的震慑,特别是文治政府及其制度,来批评、监督、限制君权。西方的文官制度主要来自英国,而英国的文官制度是以中国科举制度为榜样建立起来的。这是中国的制度文明对世界的贡献。

  在观念与价值层面的文明上,儒家“仁爱忠恕”,墨家“兼爱非攻”,道家“道法自然”,佛家“慈悲为怀”,宋明理学家“民胞物与”等理念,成圣人贤人,成真人至人,成菩萨佛陀的理想人格追求,一系列修养工夫论等,都是了不起的调节身心的安身立命之道,也是对世界文明的伟大贡献。例如,儒家思想在欧洲启蒙时代起过重要作用,深刻影响了莱布尼茨、沃尔夫、伏尔泰、魁奈及百科全书派的狄德罗和霍尔巴赫等。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思想经伏尔泰的推崇,被写入人权宣言等政治性文件,深刻地影响了西方的人权与伦理思想。法国1789年由制宪会议通过的《人权和公民权宣言》是人类历史上第一部正式的人权宣言,其中即引用了孔子的这一理念。孔子的精神在美国1776年的《独立宣言》中也有所体现。《独立宣言》第二条为:“人人获得天赋的若干规定而不可移的权利。”杰弗逊解释说:“此段之精神得自孔子”。1946年,罗斯福总统的夫人领导的联合国人权委员会在起草《世界人权宣言》的过程中,人权委员会副主席、中国代表张彭春先生把儒学的原则、孔子的智慧贡献给这一《宣言》,并促成了《宣言》的形成与被通过。1993年在美国芝加哥召开的世界宗教会议上,来自几乎所有宗教派别的6500名宗教领袖通过了由孔汉斯先生起草的《世界伦理宣言》,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作为全球伦理的基石。由此可见中国的精神文明对世界的贡献。这足以驳斥西方政治家撒切尔夫人、克林顿夫人所谓中国人没有向世界贡献价值观的妄言。

  二、中国文化精神的特点

  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基本精神与特色,学界见仁见智。中国文化博大、丰富,我们任何概括都难免挂一漏万。

  钱先生认为,中国人文精神的特点是包含了宗教信仰,重视历史、重视教育和重视融和合一的精神。

  钱穆认为,中国传统人文精神源于五经。周公把远古宗教转移到人生实务上来,主要是政治运用上;孔子进而完成了一种重人文的学术思想体系,并把周公的那一套政治和教育思想颠倒过来,根据理想的教育来建立理想的政治。经周、孔的改造,五经成为中国政(政治)教(教育)之本。经学精神偏重在人文实务,同时保留了古代相传的宗教信仰之最高一层,即关于天和上帝的信仰。中国人文精神是人与人、族与族、文与文相接相处的精神,是“天下一家”的崇高文化理想。传统礼乐教化代替了宗教的功能,但不与宗教相敌对,因此不妨称之为“人文教”。中国文化精神,要言之,只是一种人文主义的道德精神。

  钱穆得出中国历史文化的指导精神即为儒家精神的结论,是有其可靠的根据的。整个说来,诸子学标志春秋以来平民阶级意识的觉醒,是学术下移民间的产物。中国人最看重学校与教育,并将其置于政治与宗教之上。他们已不再讲君主与上帝的合一,而只讲师道与君道的合一。他们只讲一种天下太平、世界大同的人生人道,这就是人道或平民道。在孔孟仁学体系的浸润下,儒家完成了政治与宗教的人道化,使宗教性与神道性的礼变成了教育性与人道性的礼。

  我综合张岱年、胡秋原等前辈的论述,提出中国文化精神的六大特点:

  第一,和而不同,厚德载物。重视人与自然之间,各族群、民族之间,人与人之间的和谐统一的关系。所谓“天人合一”是经过区分天人、物我之后,重新肯定的人与自然的统一,强调的是顺应自然而不是片面征服自然。在观念上形成了“协合万邦”“天下一家”的文化理想,既重视各民族及其文化、宗教的分别性、独特性,又重视和合性、统一性。在人与人的关系问题上,善于化解与超越分别与对立,主张仁爱、和为贵与协调性,有民胞物与的理想,厚德载物,兼容并包,爱好和平,从不侵略别人,反对以力服人,主张“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第二,刚健自强,生生不息。中国文化凸现了积极有为、自强不息的精神,强调“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革故鼎新,创造进取。所谓“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就是指人要向天地学习,以“刚毅”的精神,生生不息,奋斗不止,绝不懈怠。中国人因此而创造了世界上独特的文明,而且是世界上唯一未中断的文明。无数的仁人志士奋发前行,不屈服恶劣的环境、势力与外来侵略者的凌辱压迫,刚健坚毅精神代代相传。

  第三,仁义至上,人格独立。我们以仁义为最高价值,崇尚君子人格,肯定“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精神,弘扬至大至刚的正气,舍我其谁的抱负,乃至“不识一个字,亦须还我堂堂的做个人”,強调人人都有内在的价值与不随波逐流的独立意志,以“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气慨,守正不阿,气节凛然,甚至杀身成仁,舍生取义。

  第四,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強调“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民本主义肯定人民是主体;人君之居位,必须得到人民的同意;保民、养民是人君的最大职务。

  第五,整体把握,辩证思维。中国古代不缺乏抽象思维,有明确的概念、范畴。古代辩证思维发达,这属于理论思维,包含了抽象过程。中国思维有两大特征,一是整体观,二是阴阳观。前者从整体上把握世界或对象的全体及内在诸因素的联系性、系统性,反对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后者重视事物内在矛盾中阴阳、一两关系的对立与平衡。

  第六,经世务实,戒奢以俭。我国有现世与实务精神,强调知行合一,践形尽性,经国济民,兼重文事武备,明理致用,反对空谈高调。又有尊重劳动的精神,倡导勤俭节约,力戒骄奢淫逸,鄙视不劳而获。

  综上所述,中国传统文化精神的特质是:和而不同,厚德载物;刚健自强,生生不息;仁义至上,人格独立;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整体把握,辩证思维;经世务实,戒奢以俭。我看以上六条可以成为中国梦的文化底蕴,即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历史文化基础。

  三、道家和佛家的智慧

  前面我重点说的是以儒家为主体的中国文化的特色,包括了道、佛两家,但说得不够。我这里再略补充说说。

  道家的智慧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40章)道家的道体具有超越性、绝对性、普遍性、无限性、圆满性、空灵性。道家之“无”在哲学上具有无限的意义。道家之“道”是有与无、神虚与形实的整合。“有”指的是有形、有限的东西,指的是现实性、相对性、多样性;而“无”则是指的无形、无限的东西,指的是理想性、绝对性、统一性。“有”是多,“无”是一;“有”是实有,“无”是空灵;“有”是变,“无”是不变;“有”是内在性,“无”是超越性。

  “道”又被形象化地比喻为“谷”、“谷神”、“玄牝”:“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6章)“道”如山谷一样。山谷是空虚的,唯其如此,才能永远存在并具有神妙莫测的功能。“牝”是雌性牲畜的的生殖器,泛指雌性。玄牝,意为万物最早的始祖,也即是“道”。“谷”、“牝”的门户,是天地的发生、发源之地,绵绵不绝好像存在着,其作用无穷无尽。

  “道”的展开,走向并落实到现实。“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42章)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40章)意思是,向相反的方向变化发展,是“道”的运动;柔弱,是“道”的作用。举凡自然、社会、人生,各种事物现象,无不向相反的方向运行。既如此,柔弱往往会走向雄强,生命渐渐会走向死亡。老子看到事物相互依存、彼消此长的状况。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48章)减损知、欲、有为,才能照见大道。“损”,是修养的工夫,是一个过程。“损”就是做减法。我们面对一现象,要视之为表相;得到一真理,要视之为相对真理;再进而层层追寻真理的内在意蕴。宇宙、人生的真谛与奥秘,是剥落了层层偏见之后才能一步步见到的,最后豁然贯通在我们人的内在的精神生命中。“无为而无不为”,即不特意去作某些事情,依事物的自然性,顺其自然地去做。所以老子强调学习要做加法,求道则要做减法,减掉世俗看重的身份地位、功名利禄,减损又减损,一直到无为。无为不是不做事,而是不妄作妄为。

  道家强调无用之用;儒家强调有用之用。儒家之“有”“用”,即建构人文世界,以人文化成天下;道家之“无”“用”,则要从人文世界中超越出来,回归到自然而然的自然境界。道家的逍遥无待之游,是自我真实的自由人格之体现,以“适己性”“与物化”为特征;儒家的刚健自强之道,是自我真实的创造精神之体现,以“人文化成”为特征。古代的智慧强调民族、文化的可大可久,讲究空间的无限性与时间的延续性,强调对生态的保护。儒释道三教都有关于生态保护的内涵。太过强势,太过占有,太多的有为,恰好是适得其反。老子的智慧和孔子的智慧是互补的。孔子为了理想,知其不可而为之,为了道德的理念,社会的理想而拼搏奋斗。而老子可以洞见这个世界深邃的问题,减损自己的功名利禄,达到大有为而不是盲目有为的状态,才能无所不为,才能洞悟道的本体。老子讲无为而治,以正道治国。因为什么都要政府管,是很难的,政府无穷大,也是有问题的。

  道家之“无”在政治论、道德论、道德境界及超越境界的慧识是值得发掘的。在人生境界的追求上,道家破除、超脱有相的执着,荡涤杂染,消解声色犬马、功名利禄的系缚。虚、无、静、寂,凝敛内在生命的深度,除祛逐物之累,正是道家修养论的一个重要方面。这种“无为”“无欲”“无私”“无争”,救治生命本能的盲目冲动,平衡由于人的自然本性和外物追逐引起的精神散乱,也是道家道德哲学的基本内容。而道家澄心凝思的玄观,老子“涤除玄鉴”的空灵智慧意在启发我们超越现实,透悟无穷,然后再去接纳现实世界相依相待、迁流不息、瞬息万变、复杂多样的生活,以开放的心灵破除执着,创造生命。因此,他与孔子儒家相反相成,相得益彰。

  道家庄子的真人、圣人、神人、至人、天人的理想人格,与儒家有别,其特性是:一任自然,遂性率真;与风情俗世、社会热潮、政权架构、达官显贵保持距离;独善其身,白首松云,超然物外,恬淡怡乐。这是庄子和道家的神韵情采。与儒家积极入世的现实品格相比较,道家凸显的是超越和放达,即不是积极肯定、参与、改造现实,而是以保持距离的心态,否定、扬弃、超越现实。对于权力结构的压制,儒家是积极地抗争,道家则是消极地不合作。

  庄子之真人、至人、神人、圣人,都是道的化身,与道同体,因而都具有超越、逍遥、放达、解脱的秉性,实际上是一种精神上的自由、无穷、无限的境界。这深刻地表达了人类崇高的理想追求与向往。这种自然无为、逍遥天放之境,看似玄秘莫测,但实际上并不是脱离实际生活的。每一时代的类的人、群体的人,尤其是个体的人,虽生活在俗世、现实之中,然总要追求一种超脱俗世和现实的理想胜境,即空灵净洁的世界。任何现实的人都有理想,都有真、善、美的追求,而道家的理想境界,就是至真、至善、至美的合一之境。

  佛禅的智慧

  佛教的智慧,就是用否定、遮拔的方法,破除人们对宇宙人生一切表层世界或似是而非的知识系统的执着,获得某种精神的解脱和自由。人们常说,佛教讲“空”。其实,佛家既讲“空”,又讲“有”。“空”“有”,不是这两个字的表面意思,不能那样去理解。“空”“有”之论十分复杂。但起码有这样一条,此所谓“空”,是启迪人们空掉一切外在的追逐、攀援、偏执,破开自己的囚笼,直悟生命的本性或本真。佛教,特别是禅宗的返本归极、明心见性、自识本心、见性成佛之论及一整套修行的方法,是要帮助自己或他人寻找心灵的家园,启发人内在的自觉,培养一种伟大的人格。佛家的成菩萨成佛陀,与儒家的成圣人成贤人,道家的成至人成真人,都是一种道德人格的追求。

  佛教启发我们破除与生俱来的贪念,它用烘云托月的方法,破除我们对宇宙人生表层世界的执着,它的智慧是一种解脱的自由,要我们寻找心灵的自由。

  成佛陀、成圣贤,谈何容易?佛家的智慧不是空谈大道理,而是让你学会暂时消解心灵上的执着与烦恼,让你首先自知自己的限制,自虚其心,自空其说,以求容纳别人。和传统的儒家的“诚恕”之道,道家的“齐物”之论一样,这不单单是个体修养身心的方法,也是一个社会共存互尊的必须。否则,各种纷争、意见、利益冲突就会瓦解整个人类社会。佛教智慧启发人们反观自己心灵上的无明,扩阔自己的心灵,从种种狭隘的偏见中超脱出来,使自己日进于高明之境,而不为无明所系缚。禅宗教人“了生死”。既然连生死都可以了,那么,一切外在的执着都可以放下。人一旦消解了这种紧张、不安,他的创造性反而可以爆发出来。这样,有限的生命便进入到无限的境界之中。

  禅宗的悟道,并没有特定的形式规范。例如,小和尚向老和尚请教“什么是佛祖西来意?”“如何是禅?”禅师的回答往往是一捧子打过去:“庭前柏树子”,“西来本无意”,“一个棺材,两个死汉”,等等。问:“如何是佛?”答:“干屎橛”“麻三斤”。这是说,你本身就问错了,所以要“棒喝”,要扭你的鼻子,打你几下,用肢体语言,让你大吃一惊。这就是悟道的钥匙。悟道,不必借助于外在权威,完全靠你自己的内心、内在本性,靠个体的亲身体验。悟道,也不是要刻意去修行。“生来坐不卧,死去卧不坐,一具臭骨头,何为立功课?”与常人一样地坐卧思想,积累到一定地步,随某种机缘,一点即破。

  禅宗认为,每个人,不管他的根器如何,也不管他是否犯过错误,其实他内在地具有佛性或真常心,要唤醒自家本有的佛性。人们只要化解执着,遂顺自然,护持真我,那么,行住坐卧,无一不是真如,无一不是解脱。保持这样一种自然的平常心,那么,我们所看到的,无一不是“道”。“道”不在人心之外,生活之外,就在人心之中,生活之中。“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禅宗启发我们由迷到悟,转识成智。而开悟也好,解脱也好,就是要你返归平常,这全凭你自觉、自识、自悟、自了。禅宗公案中有许多机锋、棒喝,用几句摸不着头脑的话或者肢体语言、身体动作,启发人开悟。但仅仅是启发而已,了悟则全靠各人自己。这一过程,任何人不能取代,正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人生有许多许多的要求,有很多要求都是正常的、合理的,如饮食、男女的要求,如物质、财富、名誉、权力、地位、感情、知识、学说、成就、功业、利益等等。禅的智慧不是要抹杀每个人的欲望与追求,不是消解事功,而是让你保持一颗未被污染的“平常心”。也就是说,你仍然可以有你日常的生活、日常的事业和日常的欲求,你可以非常敬业地从政、经商,做你职份内的事,但你在参与各种社会活动的过程中所遇到的一切引起你心理上“紧张”或“不安”的东西,你都应该立即“放下”,以免变成你的负担或烦恼。放下,不是让您放下工作与责任,而是让您放下精神包袱。这就是要善于“空”,善于“破”,善于“消解”,善于“遮拨”,善于“排遣”。

  禅宗主张不立文字,当下自识本心,强调自性是佛,平常即道。一旦见到自己的真性和本有心灵,人们就证悟了终极的实在和得到了菩提(智慧)。禅宗主张,在实际的人生中才有涅槃(自由),在涅槃中才有实际的人生。禅宗以自我觉悟的日常途径或创造性的顿悟,或者借助棒喝等等机锋,一些方便善巧,来开悟人心,来提示人生的奥秘,化平淡为神奇,寓神奇于平淡。禅宗的伟大和不朽,就是以证悟自性后所流露的本有悲心、智慧方便来救助迷妄的众生,拨开迷雾。这就是要启迪我们每个人,不论智愚、贤不肖、穷达、高下,都要“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因此,禅宗的精神既是入世的,又是超世的,既是凡,又是圣,既积极参与社会活动,又善于解脱超拔出来。人之所以为人,不管有何种欲求,不管如何积极参与现实社会的各种活动,总需要一种终极的信念、信仰的支撑。作为一个真正的人,总需要有深度的开悟,从三际中解脱出来,超越一切,包括生死的束缚,得到自在的体验。这样的人才有大智大勇承担一切的挑战与痛苦,化烦恼为菩提,既而安身立命。有了终极承担或终极献身的精神,并且转化成人格,才能有高品质的参与。从这种意义上说,每一个参与者实际上都应当具有一定的宗教信念与宗教情感,能以出世的精神干入世的事业,才能有一种现今十分匮乏的敬业精神、奉献精神。

  中国的儒家是一种入世的人文的宗教,中国化的佛教把出世与入世结合了起来。人人皆可以为尧舜,途之人可以成禹,人人都可以成佛,是儒家与佛教的最高信仰。实际上,儒道佛都是要追求一种理想的高尚的社会,这就必先造成人们理想的高尚的内心世界。儒家、道家和禅宗尽管有很多差异,然其共同点都是培育理想的人格境界,使人们的人生实践带有中国式的宗教精神和宗教情怀。

  儒家和禅宗有不同的世间关怀,世间肯定,同时又有不同的超越的形而上的要求,即终极的最后的关怀。其“救民于水火”的信念目标和“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救世献身热忱,虔敬无欺的神圣感,“尽心知性”、“我心即佛”的安身立命之道,使命感、责任感、当担精神、忧患意识和力行实践的行为方式,特别是信仰上的终极承担,都有其超越的理据。

  古为今用  创造转化

  我们坚持古为今用,绝不主张食古不化。实际上,中国古代文化可以作创造性的现代转化。

  儒家主张满足人民的基本公正合理的要求,强调民生,制民恒产,主张惠民、富民、教民,缩小贫富差距,对社会弱者、老弱病残、鳏寡孤独和灾民予以保护。其推行的文官制度、教育制度,为平民、为农家子弟提供了受教育及参与政治的机会。其天下大同、天下为公的社会理想与社会正义观、公私义利观是历代儒生的期盼,也是他们批判现实的武器。这一思想的前提是:一、人民是政治的主体;二、人君之居位,必须得到人民之同意;三、保民、养民、教民是人君的最大职务。

  所谓“忠孝传家久,诗书继世长”,两千多年来,农家、平民子弟通过宗族祠堂与家庭教育(有言之教与无言之教,但更多的是无言之教)世世代代传承的精神信念,其主流的价值仍然是友善、仁爱、孝慈、正直、良心、忠信、为人着想,堂堂正正地做人做事。老百姓接受的并影响他人的生活哲学,是带有儒家文化密码的忠臣义士的故事及蒙学读物、乡规族谱、家训家书、治家格言、善书与民谚民谣中的仁慈善良,廉洁勤谨,忠于职守,与人为善,积善成德,“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等,例如《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和《四书》中的一些内容。这些价值通过唱戏的、说书的人之口,通过三老五更、家人乡亲口耳相传,耳濡目染,逐渐在民间扎根。这在中国起的作用,如同基督宗教在西方的作用。

  仁义礼智信等我国的传统美德,至今仍是活着的,有生命力的价值理念。普通平凡的老百姓,例如蹬三轮捐钱给贫困生的白芳礼老人、奋不顾身救学生的最美女教师张丽莉、道德模范吴天祥、防治艾滋病的专家桂希恩、信义兄弟孙水林、孙东林,以及一些青年志愿者朋友,仍然继承并实践着中华文明的精华,以一颗仁爱之心,诚朴信实,时时处处为他人着想,爱利他人,服务社会。

  五四以来,強加给中国文化的有很多似是而非的东西,需要我们拨乱反正,正本清源。作为中国人的国民性的负面的或所谓丑陋的中国人等等的揭露,有些过头,伤害了我们的民族性。尔虞我诈,内斗内耗,我们出现过一些丑恶的现象(其实西方也有),但人们往往就会把账算在国民性上,或要中国文化、儒家文化承担责任。我们要把中华民族文化的真髓,养育、凝聚老百姓的真诚的理念,作为中华民族这样一个多民族国家的族群认同、文化认同与伦理共识的仁爱思想,浩然正气,正道直行,人格修养等等,大大地弘扬出来。我们要把这些百姓日用而不知的,在民间留存的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等道德资源加以保护、拓展。

  儒释道与宋明理学可以救治现代人的危机,如前所述,它强调用物以“利用厚生”,但不可能导致一种对自然的宰制、控御、破坏;它强调人文建构,批评迷信,但决不消解对于“天”的敬畏和人所具有的宗教精神、终极的信念与信仰。中国文化甚至主张人性、物性中均有神性,人必须尊重人、物(乃至草木、鸟兽、瓦石),乃至尽心--知性--知天,存心--养性--事天。至诚如神,体悟此心即天心,即可以达到一种精神的境界,这不会导致宗教迷狂、排他性与宗教战争,而又有安身立命的终极关怀。儒家并不脱离生活世界、日用伦常,相反,恰恰在庸常的俗世生活中追寻精神的超越。外王事功,社会政事,科技发展,恰恰是人之精神生命的开展。因此,中国文化精神完全可以与西学、与现代文明相配合,它可以弥补宗教、科技及现代性的偏弊,与自然相和谐,因而求得人文与宗教、与科技、与自然调适上遂地健康发展。

责任编辑:魏俊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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