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文:日用儒学与国民精神

来源:光明日报 2016-07-21 08:55:00

  

  张立文 著名哲学家、哲学史家。1935年生,浙江温州人。中国人民大学一级教授、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人民大学和合文化研究所所长、孔子研究院院长、学术委员会主席,中国周易研究会副会长。

  

  图为黄淮学院大学生及中学生在诵读《论语》。 光明图片/视觉中国

  演讲人:张立文 演讲地点:北戴河国学论坛 演讲时间:2015年8月

  儒学不仅是形而上之学,而且是形而下之学,两者融突和合,相得益彰,但儒学最重要的,影响最大的是其形而下日用之学,儒学的生命是在于日用,儒学的发展在于日用,它的生命也在于日用。儒学为什么能存在那么久?从古以来就有人反孔,到了近代反孔就更激烈,但是孔子为什么一直打不倒?儒学为什么一直批不臭?原因就在于它是走向人们的生活,走向社会,和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甚至可以说儒学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它已经融入我们的血液。什么叫日用儒学?是指儒学这只无形的手无时无刻指导、支配人的为人处事、日常生活、行为活动、所思所想等,它对每个人来讲都是无所不在,无时不参与的。儒学在多年日用实践中塑造了中华民族精神,养育了国民道德情操,造就了高尚的善良人性,形成以和为贵的国格,而挺立于世界学术舞台。正因为这样,所以它具有持续性、生命性、不衰性和传承性。从古到今,如果我们离开了日用儒学,我们的手足都不知道放哪里,因此可以说它同每个人与事都须臾不离。

  日用儒学的“四融合”

  形上和形下的融合

  儒家哲学的道和天理具有形上性,但也具有形下性。比如说讲天人关系,“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孟子·离娄上》)。在孔子那里,一方面认为天道是可畏的,“畏天命”,也是可知的,“五十而知天命”。这是形上的层面,另一方面也讲形下的层面,孔子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和“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刑”“政”“礼”“德”这四个方面是从形而下的层面讲的,也可以说从日用层面来说的。中国把形上和形下结合起来,一方面把儒学构筑在百姓日用的各个层面,同时它里面包含了对最高精神的追求。比如说朱熹,“理”是他哲学的最高形上范畴,他讲一物有一物之理,又说人人有一太极,物物有一太极,事物里都包含着一个太极,每个事物都有它的理。中国儒学不离日用,其指导思想是形上的哲学理论指导,这是体如天道。这就是说在百姓日用背后有一种精神的支撑,这便是形而上的天道、天理等精神。孟子讲:“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又说:“存其心,兼其性,所以事天也。”天为形而上。荀子说:“大天而思之,孰与物蓄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试图把天从形而上的宝座上拉下来,转化为百姓日用的东西。

  百姓日用和宗教信仰的融合

  哲学的终极信仰和宗教的终极信仰,都是对某一种价值理想的信仰和敬畏。宗教信仰说到底是对一种价值理想的敬畏、崇拜。信仰是人的特殊价值的需要,是一种终极的关切,换言之就是生从哪里来,死到哪里去的问题。过去老一辈的同志死了到哪里去,会说:“去见马克思”。现在人死了到哪里去?人的精神需要寄托,灵魂需要安顿。怎样把儒学中的精神提炼出来,同我们日用相结合,这非常重要。

  儒家本身具有宗教性,从隋唐以来,儒释道三教,名正言顺地都叫“教”,这个教,是教化之教还是宗教之教,有过争论。我们不能简单地把儒家和西方制度化的基督教比较,儒教是比较松散的,它没有形成固定制度化,但它有教主,孔子,它也有经典《论语》,基督教星期天做礼拜啊,其实,我在念私塾的时候,上课也要向孔子三鞠躬,这也是一种礼拜的形式,中华民族的崇拜,一个是敬天,另一个是祭祖,敬天祭祖是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当中不可缺少的。祭天北京有天坛,祭祖是慎终追远,即对祖宗、对天的崇拜和敬畏。中华民族历来有祭祀的制度,一直延续到现在,比如说,给去世的人开追悼会,乡下还有祭祖的活动,各个地方在修家谱,讲家风,讲家训。祭祖的活动是通过每个宗祠来进行的,并一直延续下来,这是中华民族凝聚力、向心力、亲和力的源泉所在。这就是说,我们可以从儒家的道德精髓当中,找到灵魂、精神的归宿,我们追随的是一个天乐、地乐、人乐,天和、地和、人和,这样一个和乐的世界,我们到哪儿去,到天和地和人和、天乐地乐人乐的和乐世界去,这也是儒家思想的一种最高的理想境界。

  仁爱和礼法的结合

  孔子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博施于民”,又说“泛爱众而亲人”。孟子讲“仁者爱人”,《论语》中樊迟问仁,孔子讲,爱人。爱人这句话,我们不要简单地看,爱人包括了很多深刻的内涵,第一表示对人的尊敬,第二表示对一个人的人格魅力的一种赞扬,第三是我对这个人应该负有什么样的责任和义务,我们对孩子、老人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表示对老人孩子的责任和义务,爱人是同礼法相结合的。

  讲仁爱,这对现在还是很有价值的。人当然是要讲爱的,“仁”就是两个人,它就是人与人的关系,人与人之间应该怎样、人应该存有一份爱心。违礼就是对仁爱的违背,所以孔子对违反“礼”,非常气愤,比如季氏“八佾舞于庭”。八佾是天子的礼,诸侯的礼是六佾,大夫是四佾。季氏作为大夫应该是四佾,却潜用八佾之礼是可忍孰不可忍。古代礼具有法的功能,礼是一种秩序,它讲“别”,乐讲“和”。社会有等级、有分别,穿衣服坐轿子都有分别。看二十四史,衣服的等级都有规定,在不同的场合也要穿不同的衣服,比如清朝,官员上朝见皇帝穿朝服,在家里可随便穿。中国人在正式的场合应该穿国服,在中国古代如果违反礼的话,是可以治罪的,比如说,如果一个普通的官员,家里做了黄马褂,如果查出来问题就大了,会有杀头之罪,中华民族的仁爱和礼法是相结合的。儒家是讲爱民、讲人本,国家以人民作为它的根本,以人为本,“本固邦宁”。主张对人民要爱护,同时礼法中也包含着仁爱、人本的思想。中国古代判死刑,不会在夏天杀头,一般是秋天,因为夏天杀头尸体就臭了,不好收尸,秋天就好一点;在判刑的时候,也讲一种情理,如坦白从宽、戴罪立功等。孔子作《春秋》,使乱臣贼子惧,同时他主张宽猛相济,他既讲爱人,尊重人的价值,人为贵,又必须遵守礼法,规范人的行为,维护社会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