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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迂”人原本是通才——我了解的陈以鸿先生

2017-08-28 16:00:00  作者:刘德隆  来源:中国孔子网

  2015年9月在“21世纪全国书院高峰论坛”会议休息时间,偶然与会议代表们谈到93岁高龄的陈以鸿先生(笔者一直称陈以鸿先生为陈先生),不意引起了《儒风大家》的编辑们的兴趣和注意,于是有了下面的文字。

  知道陈先生的人不多,报章杂志上偶有他的文字,电视上难见他的身影。笔者上世纪90年代在报纸上常拜读陈先生的诗词短文,进入本世纪因撰写楹联而结识陈先生。近十多年向陈先生学习诗词、吟诵,对陈先生遂生敬重、敬佩、敬仰之心。不了解陈先生的人因其“迂”而敬而远之,然而在我的心目中陈先生的“迂”正是中国知识分子正在失去的宝贵品质。陈先生是当今为数寥寥的通才,是大师级别的人物。

  诗人、散文家、上海《解放日报》原总编丁锡满(萧丁)先生在陈先生的诗词联语集《雕虫十二年·序》中如此介绍:

  陈以鸿先生出生于书香门第,祖父是前清进士,在父亲的熏陶下,从小就学习写诗做对,可是他读的却是电机。文字创作的潜能一直埋藏着,没有引爆。开始,我很不喜欢陈以鸿的个性,觉得他太顶真,死钉板,难弄。……陈以鸿先生在人格上还保留着传统知识分子的秉性,不求闻达于诸侯,不为五斗米折腰,有点可爱,也有点过迂。……但是接触多了,我就喜欢起他来了。我觉得老先生挺可爱的。有些知识分子就是这样,远远看去,似不可亲,走得近了,却发现很有磁性。陈先生的“过迂”、陈先生的“磁性”何所指呢?且简述之。

  一、融融洽洽家庭  浓浓郁郁亲情

  陈先生字景龙,江苏江阴人。生于1923年。身高约1米70,体重不会超过55公斤,瘦而精神。

  陈先生是个普通的人。

  陈先生衣食住行极为简单。衣,只能用“普通”二字记录。任何情况下都是最普通的人的最普通的衣服。出门随手带的是一个似皮非皮的黑色的旧包。食,无任何特殊要求。凡是有人请他教学、做报告等,于“食”,他只允许“一客盒饭”。某次,笔者请陈先生讲课,晚饭时备了一桌便宴,这在当时是极普通的一件事。谁知,在吃饭时,陈先生低头不语,饭后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知道,这违背了陈先生“一客盒饭”的本意,从此再也不敢有如此的“招待”了。然陈先生有自己的爱好:“一生爱好是咖啡,九夏三冬志不移。一自同门来聚会,九州万国尽闻知。”(陈以鸿诗《赠一九一九咖啡馆》。本文引用诗词均见于陈先生的大作《雕虫十二年》、《续雕虫十二年》两书)故退休之后,交大老校友的“咖啡聚会”日,陈先生是“每星期二必相逢,雷打风吹不动”(《西江月·咖啡会抒怀》)。住,可用“陋室”二字概括之。陈先生住在上海的黄金地段常德路上。从繁华的大街进入狭窄的小弄,你就有些失落——与现代化大都市的新村、别墅距离是否太遥远了?更让你想不到的是进门后等待你的是窄窄的楼梯,此时你就会想:一个久居上海的高级知识分子怎么还会住在这样的地方呢?带着疑问你进入那大约只有20平方的居室,就可以用“惊奇”两字了。房间的四周除门和窗之外,都是书——陈旧的书橱、书架之外,书报杂志堆砌而已——从地面到屋顶。房间的中央是两张方桌、一台缝纫机,边上一台小电视机(每天电视新闻是必看的。另外上海台的评弹节目,中央台的《夕阳红》、戏曲频道的《名段欣赏》、音乐频道的《风华国乐》都是陈先生必看的节目),一张书桌,数张板凳,一张床。床上还是书——晚上睡觉将书从床上搬到方桌上,早上起床再将书从方桌搬到床上。书多但不零乱,整齐有序,陈先生自己知道每本书的位置,需要时可以毫不费力的随手拿出来。白丁或鸿儒来到,在仅剩余的大约两、三个平方内走动,是决无余地了。三个人可以促膝而谈,四个人则就有一个坐床沿了。行,在体力允许的情况下,陈先生出行,或步行、或公交车。笔者请陈先生讲课,陈先生说:告诉我怎么走,我自己来。我说:一定要来接您。他回答:好,我家门口有地铁7号线,乘地铁去。反复商量的结果是,给陈先生一张交通卡,每次他自己乘出租车来去。陈先生每次乘车来去,都有详细记录。若出租车费略高了,他就会告诉你,这次车费与前次不同,是在什么地方堵车了(陈先生讲课乘车的记录,有一些笔者至今保存着)。一直到2015年底,陈先生才说,现在出门,以出租车代步了,地铁和公交有时没有人让坐,站不稳了。

  陈先生经常被邀请外出讲课,他的讲课条件是:一、周二上午不接受邀请。二、讲课绝对不收讲课金。六年来,笔者20多次邀请陈先生讲课,严格遵照上面的条件:1、周二不请,2、不提讲课金的事。陈先生说:你说讲课金,我就不来了。笔者经常请一些学者讲学,多数被请者不谈讲课金,你呈上“讲课金”,不论多少,也就“笑纳”了。间或有一些“著名学者”“师德标兵”得到邀请时,先谈讲课金若干、有无接送等条件。“不收讲课金”的“迂”人,只陈先生等二例(另一位是已故的吴广洋先生)。

  陈先生本人之“迂”如此,且“迂”及全家——陈先生、师母黄连荫女士、女儿陈为芸、儿子陈为蓬。

  近年来向陈先生请教吟诵的人日多,陈先生都热情接待。若来四、五位客人家中顿觉“拥挤不堪”,此时陈师母就背向客人、面向书橱坐在床沿上(另一床沿边也坐了客人),默默地听陈先生的讲述,从不插话,毫不惹人注意。更无人知晓这位1944年在重庆毕业于交通大学、长期从事教育工作的才女的文学造诣。直到2015年陈先生寻找安徽桐城派的吟诵调,想起自己的妻子在安徽读过书,且曾经受教于桐城派大师洪诚,于是,陈先生就问师母是否会吟诵,师母答:“会”。

  “中华文化大讲堂”的记者雅清如此记录这一情况:“每说到此,95岁的黄老(师母)的脸上竟然流露出少女似的羞涩表情,脸都红了。”“陈老讲起发掘妻子这个‘徽派吟诵者’的过程,妻子不好意思,两人哈哈大笑。黄老的脸真的红了,那是一张饱经风霜而又如婴儿般纯真的笑脸。”2015年7月在北京“第三届中华吟诵周”上,陈先生演讲“唐调吟诵”后师母被邀请登台吟诵,使与会者听到了真正原始的、有传承的、独树一帜的吟诵。座无虚席的会场,与会者以热烈的掌声表示了对师母的敬意,此时的师母确实是“流露出少女的羞涩”“脸都红了”。师母长期“隐瞒”自己的学识的原因是:长辈很早就教育自己,女子无才便是德,做女子的绝不可傲慢,所以心里始终认为自己是非常普通的一个人。师母也是个很风趣的人,某次,我扶师母下楼,我说:您的身体比陈先生好。师母回答说:我是个皮娃喲!我不理解。师母解释说:小时候,我是很调皮捣蛋的,我就说我是个“皮娃”喲!说此话时师母已95岁。

  陈先生的子女们传承着陈先生的“迂”,略举数例。女儿陈为芸是机械工程师,退休后还在一家科技企业担任技术顾问,空余时间常陪同父母外出开会、讲学。每吃“自助餐”,在父母安坐后,陈为芸给两位老人取好食物,自己只取少量食物陪父母一起用餐。问她为什么不多取点,她说,父母有时吃不完,不要浪费了。某次笔者去医院拜望陈先生,将手机忘在医院。陈为芸晚上8点竟然乘车一个多小时给我送回来(当然还需要乘车一个多小时回去),原因只有一个:“爸爸说,没有手机您不方便了。”

  陈先生的儿子陈为蓬被记者称为“京城里的‘另类’大学教授”——“京城”,就是北京;“大学”就是清华大学。陈为芸说自己弟弟的穿着“像个打鱼的”。陈为蓬说自己是个“不合时宜的人”。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陈为蓬主课是“逻辑学概论”“数理逻辑”。但因业余曾从语言学家周有光的夫人曲坛前辈张允和先生等学习昆曲,自愿为学生开有“昆曲艺术欣赏”课。为什么呢?他说:“我现在基本没有什么大的贡献。我的工作没什么经济效益,是一个很不合时宜的人。本来我在学校上逻辑课可以了,但是我出于爱好开‘昆曲艺术欣赏’课。这个课是自己贴钱的。每年有一两次请名家给学生讲课,打车接送、请人吃饭,有时还付点车马费,都是我自己掏腰包。上这门课我很高兴,学生也很喜欢。我的课旁听的人不少。其实向学校申请也许能得到一些经费,但那个手续太麻烦了,还不如我自己来吧。”陈为蓬的“迂”事很多:出差,路费可以报销,但他总买便宜的火车票,原因是“给学校省点钱”。爱好旅游的他在2013年才学会用手机,目前还不会用微博、微信。与父母的联络,除电话、电子邮件外,至今定期问候父母,仍保持手写纸质信件的习惯。他说:“对我而言,写信、看信的感觉那是无法替代的。”

  轻名声,淡钱财,以传播中国传统的美德与文化为生活的乐事,是这一家人的共同点。陈先生有词赞张允和前辈自编家庭刊物《水》:“融融洽洽家庭,浓浓郁郁亲情”(《天净沙》)。其实,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熏陶的陈先生本人的生活就是如此,陈先生的家庭生活就是如此。

  二、玉尺辨媸姸  迻译费耕耘

  陈先生的职业是编辑,同时是一位翻译家。陈先生的工作,可分“编”与“译”两个方面。

  1945年陈先生毕业于无锡国学专修学校沪校,1948年又毕业于交通大学电机工程系。前者为其接受中国传统文化打下深厚的基础,后者为其了解现代科技注入新的理念。

  1948年陈先生大学毕业后留校工作,他的人生最有作为的年华,都交付与编辑与翻译事业。1988年陈先生退休,但即使退休仍然以编辑为乐事。陈先生未与笔者论及自己的编辑生涯,笔者不敢妄谈。但笔者记住了陈先生就出版问题说的一句话:“我的书都是要校到一点错误都没有了才能印刷。”从陈先生退休时所作《笔耕四赋·编辑》诗中可以看到他的编辑态度:

  夕阳珍重雨馀天,回首沧桑又廿年。

  老骥何尝甘伏枥,潜龙应许跃于渊。

  为人作嫁漫云苦,点铁成金恰似仙。

  经国文章宜不朽,还凭玉尺辨媸姸。

  编辑从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陈先生“编辑”一生,其中甘苦自知。他以“漫云苦”三字一笔带过。“苦”且可不论,编辑态度与要求不可以降低,编辑、出版的作品应“经国”“不朽”。编辑的过程必以“玉尺”衡文。李白诗云:“仙人持玉尺,废君多少才”,赵翼诗云:“淡墨纔分榜蘂香,遽持玉尺许评量”,编辑本人没有过人的胆识与功力,何以存“玉尺”于胸中,何以做到“点铁成金”?此可见陈先生的文字、学识。

  陈先生从未与笔者就自己的编辑生涯“忆旧”,笔者不能详细叙述陈先生的“编辑部的故事”。从他的诗中不难看出他对编辑工作的那种热爱、认真与执着。1996年,退休8年的陈先生再度被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回聘担任审读工作。他用诗表达自己的感受:“南檐曝日爱冬晴,凋尽朱颜志未更。七十衰翁何所冀,但拈秃笔度余生。”(《回聘有感》)平静的诗句,述说了自己继续为他人做嫁衣直到永远的心愿。

  退休后的陈先生依然保持着严谨使用文字的态度。原文照录陈先生与《咬文嚼字》杂志的关系:

  我一向对“咬文嚼字”感兴趣。备有一本“吹求录”,看到汉语运用中的不规范现象,随时记下。有时写稿向报刊投寄,但往往不受重视。1995年,《咬文嚼字》在上海创刊。我不仅买了认真阅读,而且把所发现的存在于刊物中的不足之处连续不断地写信告诉编辑部。主编郝铭鉴欣赏我的认真态度,要求我正式和他们合作,于是从2002年起,我成了杂志的特约校读之一,每期付印前看一遍清样。

  陈先生对文字使用的态度是“咬定牙关不放松,文章得失贯心中。嚼须子细方知味,字字求精句句工”(《〈咬文嚼字〉创刊十年贺诗》)。《咬文嚼字》是以“宣传语文规范,传播语文知识,引导语文生活,推动语文学习”为办刊宗旨的杂志。“特约校读”就如足球比赛的守门员,输赢胜败在此一举。如无对中国文字的深厚感情,如无编辑工作的历炼,如无认真求实的精神,岂能被聘为这一杂志的“特约校读”?《咬文嚼字》至今被誉为“汉语文化品质的‘捍卫者’”。那么尊陈先生为中国文字规范使用的“捍卫者”不为过吧!

  1978年创刊的《自然杂志》是一本内容涵盖自然科学各个领域的学术性、知识性、动态性相结合的综合刊物。作者主要有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家杰出青年基金获得者、长江学者等。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又曾师从周善培、唐文治诸位前辈的易学家潘雨廷先生,1949年后拉板车、卖苦力默默无闻。文革后因国家图书馆馆长任继愈先生的介绍才渐为人知。潘雨廷先生整理易学家薛学津的著作时,因原作用麦克斯韦方程解释易卦,书中外文公式方面就得到陈先生的帮助。可以说陈先生为潘先生做了一件“嫁衣裳”。潘先生后来成为中国《周易》研究会的副会长,上海道教协会副会长,而陈先生仍是默默无闻的编辑。

  陈先生通晓英、俄、法、德、日五国语言,尤以英、俄文译作为多。曾经受命专职翻译苏联教材。后任《自然杂志》编辑,又任上海交通大学学报英文版的编辑。对于自己的翻译工作,陈先生有诗自评:

  家世从来习典坆,蟹行迻译费耕耘。

  语原一脉通中外,道岂殊科判理文。

  肯载空言滋物议,但传实学惠人群。

  若令千字当方面,誓遣毛锥扫万军。(《笔耕四赋·翻译》)

  翻译不是易事,因此颇费精神。但是陈先生却能将“典坟”与“实学”、“理”与“文”结合于一体,足见其笔力之雄健,功底之深厚。陈先生以出版作品1000万字作为自己译校成绩的目标。这一目标是否完成,没有人统计过,但是直到今年元旦过后陈先生仍然孜孜不倦地在做着翻译工作。

  难于细数陈先生在翻译方面的成就,仅将笔者能够查找到的陈先生或俄文或英文的翻译作品罗列于下:

  《电工测量和测量仪器》(苏)В.С.波波夫著;陈以鸿译 高等教育出版社 1957 

  《发电厂和配电站的电气设备 第1卷》(苏)л.н.巴普季丹诺夫等著;陈以鸿译 燃料工业出版社 1954 

  《发电厂和配电站的电气设备 第2卷》(苏)л.н.巴普季丹诺夫等著;陈以鸿译 燃料工业出版社 1955

  《电工学习题集》(苏) Э.А.拉比诺维奇等著;林海明,陈以鸿译 高等教育出版社 1957

  《动力系统的通信》(苏)Б.П.别洛乌斯著;陈以鸿译 电力工业出版社 1957

  《电介质物理学》(苏)Г.И.斯卡那维著;陈以鸿译 高等教育出版社 1958

  《从落体到无线电波》(美)E.赛格雷著;陈以鸿等译 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 1990

  《数学的奇妙》(美)T.帕帕斯著;陈以鸿译 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 1999

  《三车同到之谜》(英)R.伊斯特威等著;陈以鸿译 上海教育出版社 2004

  《坎特伯雷趣题》(英)H.杜德尼著;陈以鸿译 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 2007

  93岁的陈先生至今仍孜孜不倦耕耘在翻译的岗位上。今年春节期间,陈先生正在对自己翻译的《数的故事》做最后的校订。这本新的翻译作品将会于2016年8月在“上海书展”上奉献给广大读者。

  诗言志。“玉尺辨媸姸”是陈先生作为编辑的写照,“迻译费耕耘”是陈先生作为翻译家的感慨。将两种职业作为自己的事业,让我看到了一种勤奋、踏实的精神和人生态度。

  三、胸中块垒付吟哦  绝学弘扬往圣崇

  陈先生出生在一个传统的知识分字家庭。

  陈先生的祖父名陈爔唐,江苏江阴人。光绪十二年(1886)“金殿对策”,为殿试二甲第三十四名。至今陈先生家中还保存着他当年的试卷。其后一年他又成为中国第一批12名出国的“游历官”(外交官)之一,身影出现在欧洲大地。陈先生的父亲陈名珂,字季鸣,号文无,亦号当归子。著名书法家,诗人。其书法擅作大小篆。沈尹默、朱复戡对其小篆推崇备至。1944年,江阴诗词社团陶社重振于上海,陈季鸣是重要成员之一。上世纪50年代上海书法篆刻研究会成立,陈季鸣又列名其中。他的作品参加现代中国书法展,获得最高评价,报刊纷纷转载其作品,声誉远布海内外。《人民日报》1961年10月29日第8版刊出整版“书法篆刻艺术”,第一幅作品就是陈文无书毛主席词《菩萨蛮·大柏地》。亦擅画,常以金粉在瓷青纸和黑纸扇上画梅。郑逸梅有《铁线篆圣手陈季鸣》记录之。近世大家王蘧常、苏渊雷等与陈文无多有过从。陈先生在如此氛围中受到熏陶。

  就自然科学而言,陈先生师从我国自动控制学科的奠基人张钟俊教授等著名学者。对自己的导师,陈先生是以感恩、敬畏的心情学习他们、纪念他们。张钟俊教授去世,陈先生撰挽联一副简述了老师的成就、对自己的帮助和自己的哀悼之情:

  申江业竟工程,麻省学成博士,自控功存筚路,中科位列枢机,八二龄硕德巍巍,遗范昭垂弥足式;胜日初承教泽,明时共译新书,穷途倍受关怀,高擢幸蒙推毂,五十载前尘历历,宏编宠锡最堪珍。

  就中国传统文化而言,陈先生师从文史哲艺均有突出成就的王蘧常先生等学界翘楚。对这些学问大家,陈先生更是生时侍奉左右,同进同退;殁后以他们作为楷模,奋发向前。陈先生的诗联中充满了对他们的敬仰之情:

  王瑗仲师寿诗

  浙水吴山瑞气钟,灵光独峙鲁王宫。

  门墙早列三千士,矍铄争歆九十翁。

  楮墨流传瀛海外,文章冠冕大江东。

  榴花五月红如火,春在先生杖履中。

  王瑗仲师寿联

  笔大信如椽,墨苑词场咸夺席;

  天中方庆节,松龄鹤算共添筹。

  哭王瑗仲师十首(之二)

  楚氛甚恶促深思,此是人生抉择时。

  为学首须敦气节,愿同进退答吾师。

  代上海诗词学会拟挽王师联

  是真学者,亦大诗人,伟业炳千秋,国故弘扬尊北斗;

  雅擅草书,独修秦史,巨星沉一夕,骚坛指引失南针。

  家庭代代的熏陶、名师谆谆的教诲,交通大学和无锡国学专修学校的系统学习,使陈先生有着文、理两科的深厚广博的积淀,再加上个人八十余年默默的奋力前行,陈先生真正成为“学贯中西”“文通今古”的学者,成为一个“通才”式的人物。

  陈先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守卫者。

  89岁时陈先生曾作《传统文化传承堪虞》的学术报告。陈先生说:“人类最伟大的创造是文字,中国人创造的汉字是最具特色的。汉字具有无可比拟的优越性。比起汉字来,拼音文字算不得文字,只是一种语音符号。”不会写对联、不会写诗词的人无法体会这一说法的深刻含意。陈先生说:“运用汉字可以写成无比优美的文章,尤其是文言文。比起文言文,白话文算不得文章,只是一种语言的记录。”没有大量阅读文言文和文言文创作体会的人,不会用中国传统的读书方法吟诵古诗文的人,很难理解陈先生的肺腑之言。

  91岁时陈先生应邀作《中文十事》的学术讲座,不带任何讲稿,100分钟一气呵成,谈了散文、骈文、韵文、律赋、诗词、对联、诗钟、文虎(谜语)、书法、吟诵十个问题,最后总结为十句话:

  第一、不要让散文局限于白话文,

  第二、不要让骈文失传,

  第三、不要让韵文减色,

  第四、不要让律赋消亡,

  第五、不要让诗词出格,

  第六、不要让对联变庸俗,

  第七、不要让诗钟成古董,

  第八、不要让文虎没真味,

  第九、不要让书法走邪路,

  第十、不要让吟诵像唱歌。

  十个“不要”是陈先生对目前所谓“国学热”的忧虑和告诫,是一个深谙中国文化精髓的中国知识分子为民族、为国家思考的写照。

  陈先生平静的语气中透露着他的无奈,更透露着他的焦虑,与其说这是学术讲座,学术报告,更应说是为了中国的文字、为了中国的文学形式、中国传统文化的传承的呐喊!

  陈先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传承者。传承者首先自己就要具备传承的能力。

  陈先生是位诗人。陈先生在《雕虫十二年·前言》中自述:“予自志学之年避兵辞里,翌年抵沪定居。受先君文无公督教,始学为诗词,旁及联语诗钟之属。习作勤劬,积稿盈箧,偶或见采于报章杂志。”可惜的是这些诗稿散失几尽。“四凶既除,诗坛复苏,心有所感,寄兴词章,汩汩之来,不能自已,新作又渐成帙矣。”可见陈先生学习写作诗词时间之长,数量之多。

  学习中国诗文的第一步是学习“对课”——写作对联。对联是要求用最简单的对偶语句表达最丰富的内容的一种具有实用价值的文学形式。学习写对联就是积累和使用词汇的过程。1988年上海楹联学会成立,陈先生是发起人之一,其第一任会长正是苏渊雷先生,陈先生当时担任楹联学会的副会长,为楹联的抢救、恢复、传承做了大量工作。1992年上海市文联给下属戏剧家、舞蹈家、音乐家、美术家、民间文艺家、曲艺家等十三个协会所赠的嵌名联全出自陈先生的手笔。至今陈先生还担任着上海楹联学会的顾问,参加楹联学会的一切活动。陈先生是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的《名联鉴赏辞典》的副主编(主编是苏渊雷先生)。在《名联鉴赏辞典·序》中,陈先生用最简练的笔墨,介绍了写作对联的要点、特征和有关的基本知识。

  已经出版的《雕虫十二年》(汉语大词典出版社出版)和《续雕虫十二年》(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出版)两书收陈先生自1988年至2011年共24年的诗、词、赋、联及短文约800首(副、篇)。最短者为8个字的四言联《赠漳州谜艺馆联》等,最长者为2008字的《迎北京奥运会》。两书涉及的内容极广,大者纪念抗日战争胜利、北京奥运会、上海世博会,小者记个人的爱好、喜忧以及亲友的寿辰、去世等。比如两书中多有关于戏曲艺术的诗、联:《上海昆曲研习社邀集饯春曲会于宋园茶艺馆即席留题》《上海昆曲研习社成立四十周年》《贺上海昆剧团公演牡丹亭全本联》《金缕曲·闻杨振雄长生殿出版》等,可知陈先生在戏曲艺术方面的爱好和造诣。

  写作是陈先生生命的一个部分。“平生结习爱词章,小技雕虫觅句忙。藻饰难工惭俭腹,直言无隐肆刚肠。桃符灯虎情堪寄,击钵敲钟乐未央。此日敝庐珍敝帚,他年覆瓿又何妨。”(《笔耕四赋·写作》)将陈先生写作的初衷、态度、体裁和乐观的心情描述清楚了。

  陈先生是位书法家,以篆书和隶书为长。其铁线篆笔划纤细刚劲有力,转折圆润,极富禅意。陈先生习书的历史、作用、心得从他的诗中可一览无余:“涂鸦少小号天书,弱冠临池笑墨猪。罢日无功师训久,传家有宝劫灰余。指端笔正缘心正,眼底毫舒见志舒。骀荡春风吹拂处,晴窗补课惜居诸。”(《笔耕四赋·书法》)或云陈先生的书法继承了乃父的风格,但陈先生本人对笔者说两者不可同日而语。陈先生不以书家自居,更不以书家自傲,故请陈先生墨宝者,往往可以如愿以偿。其书写内容基本上都是陈先生自己创作的的诗词、对联。上海楹联馆(东馆)准备办一次“弓冶箕裘——陈氏父子联墨展”,但是陈先生却拿不出自己的楹联书法作品,原因是所作的书法作品几乎都送给人了。幸好其中一部分作品还能在两本《雕虫》看到原作品的影印件约400余副。其中隶书约180副,篆书约220副。

  陈先生传承中华传统文化的内容和形式是多方面、多形式的。目前最大量的工作是向青年人传授“中国传统的读书法”——吟诵。

  什么是“传统的读书法”?陈先生解释说:“过去读古典文学作品,是有专门的调子的,而且各地不尽相同。我自幼在故乡江阴学了一种调,后来因为常跟母亲回常州,又学了当地的另一种调,自从受业于国学大师唐蔚芝先生,把他所用的调也学会了。多年来,有调子的传统读书法没有很好地获得传承,几乎成为绝学,最近在教育部门的关心下,传统读书法以‘吟诵’为名逐渐受到重视。”

  “吟诵”是口耳相传的读书方法。近百年来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摧残,吟诵首当其冲。随着教育体制的变化,吟诵由式微而近于销声匿迹。文革十年中吟诵更是属于被批判的内容之一(上海市的特级教师沈蘅仲先生对笔者说:不敢吟诵啊!那是‘毒化青年’,要被批判的啊!)。又因为保存声音必须有科学技术条件的要求,其传承更为困难。因此到上个世纪70年代,吟诵已经淡出教育的范畴,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进入本世纪,文化老人们不断呼吁应让吟诵回到教育、回到社会来。2006年有识者开始大声疾呼“抢救”吟诵,“恢复”吟诵。如何“抢救”?如何“恢复”?首先必须有会吟诵的人。根据分析,真正学习过吟诵并能口授吟诵的人可能都要出生在1925年前并有读过私塾(或家塾)的经历(也就是到2016年都已经95岁左右),具备这两项条件的人已经寥寥无几。陈先生正是这寥寥无几中的一位。

  陈先生主要吟诵的是“唐调”——“唐蔚芝先生读文法”。

  唐蔚芝,名文治,我国著名教育家、工业先驱、国学大师。1907年出任邮传部上海高等实业学堂(后交通大学)监督,主持校务14年之久,为我国工、理科教育奠定基础并培养大批人才。1920年唐蔚芝先生被聘创办无锡国学专修馆(1930年改名无锡国学专修学校)。我国著名的学者钱基博、章太炎、鲍鼎、吕思勉、周谷城、胡曲园、郭绍虞、周予同、朱东润、夏承焘、饶宗颐、吴其昌、王蘧常、唐兰、钱仲联、钱伟长、范敬宜、冯其庸等都曾执教或就学于无锡国学专修学校。

  唐蔚芝先生的学养是多方面的,“唐蔚芝先生读文法——唐调”只是其对国家的贡献之一。

  “唐调”是唐蔚芝先生承继和发展的一种吟诵诗文的调式,是一种培养性情、学习诗文行之有效的读书方法。其上承“桐城派”,由曾国藩传我国著名教育家吴汝纶,再传至唐蔚芝先生。上个世纪唐蔚芝先生在无锡、上海传授此法,其弟子尊称为“唐调”。陈先生于1941年在交通大学读书时即曾亲聆唐蔚芝先生的吟诵,1942年至1945年就学于无锡国学专修学校,又得唐蔚芝先生的大弟子唐尧夫面授。成立不久的江苏太仓“唐调研习所”挂有八位唐调传人的照片,前三位是朱东润先生、钱仲联先生、陈以鸿先生。朱、钱二位先生久已谢世。陈先生是当前能够亲自示范唐调吟诵,又能从理论加以阐述的唐调传人。

  陈先生为了唐调的传承做了大量的工作。

  1948年上海大中华唱片厂应“唐蔚芝先生读文传播会”的要求,为84岁高龄的唐蔚芝先生录制了木纹唱片。这批唱片目前存世的不超过五套。研究者知道这套唱片有十张,共二十面。陈先生不但精心保存了十张的一套,还保存有鲜为人知的五张的一套通用集。上个世纪末,文化走向还处于迷蒙的年代,陈先生等无锡国专校友们相信中华传统文化总有再发扬光大的一天,特地请上海图书馆音像部将这一套木纹唱片转制成磁带保存。

  2006年吟诵进入抢救、搜集、整理的实质操作的阶段,陈先生开始被研究者所注意。2009年陈先生慷慨地将珍贵的唐蔚芝先生吟诵录音磁带交给了上海市杨浦区教师进修学院转制成光碟。吟诵研究者由此才亲耳听到了唐调的真声。自此上海市杨浦区教师进修学院开设了“唐调吟诵研修班”,对在职的中小学教师进行培训。陈先生传授唐调吟诵走出了实质性的一步。

  自2009年开始,无论寒暑、无论阴晴,作为杨浦区教师进修学院吟诵课程的指导专家,陈先生约25次亲自到学院传授吟诵。2012年秋陈先生所作《吟诵四讲》的讲座讲稿,可以说是至目前最完整的教材。到2015年,陈先生辅导过的学员已经超过300人。三百位学习吟诵的教师将吟诵带进了自己的学校、自己的班级,其辐射之广,已经无法用数字统计。近年来陈先生还指导录制了《唐调流声》(2010年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出版)和《唐调吟诵古诗文》(2014年上海教育音像出版社出版)两套光碟,以供教学之用。鉴于目前吟诵界泥沙俱下鱼龙混杂的实际情况,应陈先生之请,这些光碟不进入商品流通领域,只是作为教材,无偿赠送给参加学习的学员和吟诵爱好者。

  陈先生亲身传授吟诵不限于上海。近年来中华吟诵学会,往往在每年的暑假期间开设吟诵学习班初级班、中级班。陈先生只要接到邀请,总是按照学会的要求准时神采奕奕地出现在北京的教室,出现在来自全国各地的学员中间。

  2009年、2011年、2015年陈先生三次参加在北京举办的三届“中华吟诵周”,亲自为与会者示范唐调吟诵。2009年在“首届中华吟诵周”的开幕式、闭幕式以及“唐调专场”、“清华大学专场”等场合,陈先生用唐调吟诵了欧阳修的《丰乐亭记》《伶官传序》、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李煜的《虞美人》《浪淘沙》、苏轼的《水调歌头》等,使人们对唐调、对吟诵有了新的认识。2015年7月陈先生从医院出来不久就直接去北京参加“第三届中华吟诵周”。在这一届的“儒风雅韵——唐调专场”,因知陈先生做《吟诵与中国文化》的报告,与会者蜂拥而入,甚至有人直接坐在陈先生脚边听讲。会议组织者不得不在会场门口派出志愿者阻止好学的人们涌入。吟诵周举办五天中,陈先生要参加会议预定的所有活动,其余时间采访者、请教者络绎不绝。笔者与陈先生商量,不经会议组织者同意,不能随意打扰陈先生休息。但是高龄的陈先生从没有拒绝任何人的来访,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中午能够让我睡一会儿”。

  在“首届中华吟诵周”后陈先生用一首词表述了自己的心情:

  水调歌头·中华吟诵周志盛

  文治昭华夏,国学寄深情。悠悠往事,长忆朗朗读书声。此日重寻

  坠绪,畅好融今汇古,雅韵冀传承。南北东西客,相约聚京城。  吟

  佳什,诵名作,振遗型。音徽施及域外,别样播芳馨。最爱青春年少,

  向慕恢闳唐调,有志竟能成。拊掌慰先哲,大业继绳绳。

  按照时下的风气,人们一定会问,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如此不知疲倦的往返奔波传承吟诵,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为名?为利?陈先生回答:“我的祖辈教育我要远名利”,“现在是经济腾飞、文化衰退,弘扬文化如同救火,救火还要钞票吗?”陈先生说这些话时没有慷慨激昂,平淡如潺潺流水,但正是这简单质朴风轻云淡的一句话使笔者感到震撼,使笔者感到自己肩负同样的使命。

  陈先生写“历劫余生志不磨,胸中块垒付吟哦”(《哭王瑗仲师十首·之五)诗句时在1989年,与20年后的传承吟诵无直接联系,但是20年后陈先生却以“吟诵”——“吟哦”的方法传播中国的传统文化,这是巧合吗?陈先生当年写自己“绝学弘扬往圣崇,茹经堂上坐春风”(《哭王瑗仲师十首·之三),如今正在以自己的实践,传承着“吟诵”这一“绝学”,让后人如沐春风。如果没有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深沉的热爱和体味,怎么会有如此的“春风”吹拂到今天呢?

  题后赘语

  读陈先生的诗文二十余年了,与陈先生交往十多年了。每次见面都是直接进入研究工作的主题,所谈从不离开中国文化。笔者从陈先生的诗文集中能够感觉到陈先生九十余年的生活经历与同时代所有知识分子的生活经历一样,充满坎坷曲折。但是他总是精神抖擞、兴致勃勃,从没有任何牢骚与怨言,更没有任何对生活经济方面的要求。 

  笔者和同道们曾经准备将陈先生的讲座、报告整理成文结集出版,但是陈先生却未同意,回答是:还不成熟。本次动笔前也曾向陈先生提到应《儒风大家》之约准备写这样一篇文章,陈先生未置可否。

  但是笔者还是希望陈先生能够同意这篇文章的发表。原因是在这样一个

  私欲膨胀、物欲横流、信仰失范、道德下滑的年代,我们不是更需要捍卫中国优秀的道德传统吗?在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的氛围中,我们不是更需要捍卫中国知识分子的尊严吗?

  陈先生是个普通的中国知识分子,没有煌煌巨著,有的是扎扎实实的短文诗词;没有口若悬河空洞的“指导性报告”,有的是踏踏实实的学术性的谈话。陈先生也有希望、也有愿望,我衷心希望他的愿望能够尽快实现:

  一、陈先生希望将自己1938年至1987年的作品编辑出版,名为《回眸五十年》。

  二、陈先生希望能够2023年《再续雕虫十二年》面世。

  对前者,笔者希望尽快、尽快实现;对后者,笔者希望按时、按时实现,因

  为那时——2023,我们可以举杯庆贺:为陈先生百岁干杯!

  丙申正月十五二稿

  丙申正月廿三三稿

  丙申二月初七四稿

  本文引用了“中华文化大讲堂”的记者雅清女士大作《京城里的“另类”大学教授》的文字,在此表示感谢。

  本文初稿完成后杨先国、刘德平、刘定一、钱苗灿、李小霖、陈皓俊、许可等诸位先生提出了修改意见,本文二稿完成后黄建荣先生提出了修改意见,在此表示感谢。

责任编辑:魏俊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