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文化的边缘化
2016-11-02 17:49:14 来源:中国孔子网
摘要:儒家文化是中国传统社会的主流文化,到了近代,迅速下移,退居次要地位。儒家文化被边缘化的根本原因,在于中国社会转型,以及由此而造成的儒学丧失其官学地位,和儒家文化所依附的社会制度的崩溃。儒家文化被边缘化以后,并没有“博物馆化”,成为死的文化遗产,而是仍有源头活水,富有生命力,成为现代中国多元文化中的一种,与西方文化、马克思主义文化并列为现代中国的三大文化形态。“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今日欲建设中国文化,须坚持中国文化本位,以儒家文化为主要资源,兼收并蓄中、西、新、旧等各种文化的优秀成果,融会贯通,综合创新,以新内涵、新形式、新气象延续数千年中国文化的命脉。
关键词:儒家 儒家文化 边缘化 现代化 中国文化
儒家文化是中国传统社会的主流文化。可是,到了近代,随着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的转型,特别是国家的根本变革,儒家文化在1905-1919年短短的十几年时间内被彻底边缘化了,退出了先前的主流文化的地位,“五四”新文化代之而兴。这是中国文化史上划时代的重大事件,然而却至今没有得到认真的研究和总结。
一、儒家文化的边缘化
儒家文化的被边缘化,与近代中国社会转型密切相关。
19世纪60年代开启的中国现代化进程,是导致中国社会转型的根本原因。在世界范围内的现代化高歌猛进的时代,对于像中国这样的后进国家来说,现代化是无可逃避的宿命。愿意的跟着走,不愿意的牵着走。此乃必由之路,别无选择。现代化是一个把现代性的种子植入传统社会的土壤,使之发芽、扎根、生长的过程。现代性虽然是一个不断生长的概念,但是,对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中国社会来说,它却有着清晰而确定的内涵,举其荦荦大端,至少有以下三点:
(1)由洋务运动、清末新政、民初民间资本主义迅速发展等推动的经济工业化;
(2)由戊戍变法、清末立宪、辛亥革命推动的政治民主化;
(3)与上述二者相适应的自由、平等、正义、人权、宪政、共和、科学等思想文化观念。
现代化的进展,现代性的成长,有力地推动了中国社会的转型。1898―1911年是近代中国社会转型的第一个尝试期。1898年戊戍变法、1906―1911年立宪运动、1911年辛亥革命,是短时间内连续发生的三次国家和社会转型的重要尝试。每一次都有成功的希望,每一次收获的却是失望。然而,第一个尝试期毕竟最终实现了由君主专制向民主共和的转变,建立了亚洲第一个共和国。从此,民主共和的理念深入人心。任何公开的复辟都会遭到国人的唾弃,任何专制的行为都必须打着民主的招牌。尽管仅仅赢得了一个民主共和之名,——切不可小觑了这个名:名是理念,是合法性的理据,是逻辑的出发点,有了民主共和之名,国人可以正名,可以循名责实。
正是在中国社会转型的第一个尝试期,儒家文化被边缘化,从主流文化的位置上跌落了下来。1905年清政府宣布废除科举制,瓦解了行之千余年的“学而优则仕”的制度设计,是对儒家文化的第一波冲击;1912年刚刚成立的民国政府宣布废除学校读经,从一向独尊四书五经的教育领域发起了对儒家文化的第二波冲击;1919年“五四”新文化运动,高举科学与民主的旗帜,喊出了“打孔家店”的口号,完成了对儒家文化的最后一击,终结了儒家文化在中国社会的主流地位。
有意味的是,对儒家文化的第一波冲击,来自于清政府;第二波冲击,来自于民国政府。前后相隔不过七年,帝制政权与共和政权都对儒家文化采取了动摇其本的措施,反映了此时儒家文化的尴尬处境。而最要命的第三波冲击,来自于民间,一批“五四”学人承接辛亥革命思潮反孔的余波,起而批孔,反礼教,直捣孔家店。声势浩大,震动社会。参与反孔的“五四”学人有新潮的自由主义者和马克思主义者,他们都是当时社会的精英分子和主流知识分子,拥有话语权,领一时之风骚。为孔子、儒家做有力辩护的只有梁漱溟一人,势单力薄,不能扶大厦之将倾。儒家文化自汉代确立起其主流地位以来,曾经遭遇过佛教文化和道教文化的挑战,却未曾受到社会精英分子和主流知识分子的群起反对与批判。“五四”时期,一批社会精英分子和主流知识分子请来“赛先生”和“德先生”,提倡新文化,反对旧文化,激烈反孔批儒,实际上是将儒家文化看作是应予抛弃的旧文化。这是儒家文化二千年未有之变局。
二、儒家文化被边缘化的原因
儒家文化被边缘化的根本原因,在于社会转型迅速,而儒家文化创新发展滞后。儒家文化与宗法社会、君主专制社会相适应。在社会转型正在进行之际,儒家文化必须与时俱进,做出正确的、适应性的反应与改造,吸纳现代性要素,融中、西、新、旧于一炉,创新发展,即使不能引领中国现代化的进程与方向,至少也要作为本土文化资源,积极参与中国现代化建设。近代中国是后进于现代化的国家。儒家文化缺乏现代性资源,因此,不能企望儒家文化直接提供现代化的思想指导。但是,必须看到,儒家文化并不缺乏现代性的种子。“苟得其养,无物不长”,适逢现代化的“时雨”,儒家文化中现代性的种子理应发芽、扎根、生长。可惜,这一过程来得过于缓慢,而现代化浪潮又过于迅猛。这一快一慢的时间差,导致了儒家文化自我更新的滞后。不能怨天,现代化的“时雨”之降虽然晚了些,却毕竟来了,而且不算太晚,后发亦有后发的优势;只能尤人,百年来国人面对现代化的“时雨”左顾右盼,或者“向西方学习”,或者“以俄为师”,惟独不知借现代化的“时雨”以浇灌儒家文化中现代性的种子,“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国人应该反求诸己而自省:吾谁怨,怨天乎?
儒家文化被边缘化的另一个重要原因,还在于两千年间的“独尊儒术”的思想文化政策被中止,被批判。在传统社会,儒学是官学;到了现代社会,儒学下移,重新回到其被“独尊”以前的地位,成为现代社会的百家学术之一。儒学是儒家文化的学理基础。学理基础动摇,儒家文化随之动摇。
儒家文化被边缘化的第三个原因,是儒家文化所依附的经学传统和旧的教育制度的崩溃。在传统社会,儒家文化是制度文化。经学和教育是支撑儒家文化的两大柱石。然而,经学在传统学术向现代学术转型的过程中,几乎惨遭淘汰;以“学而优则仁”为首选目标的教育制度,则在传统教育向现代教育转型的过程中分崩离析。儒家文化失去了经学与教育的支撑,再加上各种文化思潮的冲击,不能不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至于西方文化的冲击,固然可以看作是导致儒家文化衰落的外部原因,但这也只有联系现代化的进程才能看得清楚、明白。离开现代化的进程,仅仅套用汤因比的“挑战-应战”模式来看待西方文化的挑战和儒家文化的应战,把中西文化的碰撞与交锋单纯看作是文化现象,似乎不能揭示问题的实质。现代化是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中国社会发展的大势、大方向,在现代化进程中推动并实现中国社会转型,是中华民族的第一使命。因此,一切人物与思想、一切变革与事件、一切文化与制度,都必须放在现代化的大背景、大视野里予以审视,看其是否有助益于中国的现代化事业。中西文化之争,关键不在于新旧、长短,而在于是否拥有以及拥有多少现代性资源。正是在这一点上,中国文化输于西方文化,这才是儒家文化不幸而衰落的主要原因。
三、儒家文化被边缘化后的生存状态及其影响
儒家文化被边缘化以后,成为现代中国多元文化中的一种,与西方文化、马克思主义文化并列为三大文化形态。儒家文化具有本土性和民族性的特点,是两千年中国文化的根源和主流。无论从道理上还是从感情上说,儒家文化即使不再拥有主流文化的地位,也应该受到尊重、珍惜,被看作是重要的文化资源。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五四”运动以后,儒家文化急剧衰落,“儒门淡泊,收拾不住”,不得不处于弱势、守势地位。儒家文化被看作是旧的、落后的、腐朽的、封建主义的东西,常常受到西方文化和马克思主义文化的两面夹击。1949年以后,特别是“文革”前期对儒家文化的打、砸、烧、抢,以及后期的批林批孔和评法反儒,更使得儒家文化扫地以尽。儒家文化被边缘化后的生存状态,引起学者们的关注,依目前所见,至少有以下五种描述:
1、花果飘零(唐君毅)
2、游魂(余英时)
3、博物馆化(列文森)
4、文化遗产(改革开放以前大陆学者的主流看法)
5、文化资源(改革开放时期大陆学者的主流看法)
以上五种看法,各从自己的视角出发,各有其言之成理、持之有据的论证。视角的不同,导致了认知上的差异。这五种看法实际上可以概括为三种:花果飘零说与游魂说接近,可以合为一种;博物馆化说与文化遗产说大同小异,可以归为一类;剩下的文化资源说,自成一种最合乎儒家文化实际的描述。文化资源说之所以合乎实际,在于儒家文化虽然历尽劫波,备受摧残,却仍然显示了顽强的生命力,继续维持着国人的日常生活样式,——在梁漱溟看来,文化不是别的,乃是人们的生活样式。以儒家文化为主要基础而形成的国人的生活样式,万变不离其宗,这个宗就是儒家化民成俗的“百姓日用”之道。道不变,人亦不变。这是中国人之所以为中国人的内在的规定性。
在儒家文化受到质疑、批判,乃至于抛弃的时候,不少有识之士起而为之辩护,指出儒家文化是先民道德与智慧的结晶,其中尽管有一些不合时宜的东西,但更有普遍适宜于中国人的精神与理念,比如: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民族性格;中道、平和的生活方式;“和而不同”的文化态度,等等。现代新儒家还进一步论证了“老树发新芽”的可能性,即从儒家的内圣之学中开出科学与民主的“新外王”,以证明儒家文化能够与时偕进,仍有活力适应现时代。
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文化问题甚为复杂。儒家文化被边缘化以后,从1919年到1949年是多元文化并存的时代,似乎没有那一种文化取代了儒家文化而上升为主流文化。如果说有的话,那就是革命文化。革命是那个时代的特征,是国共两党的图腾。所以,“五四”运动以后,以科学与民主为核心价值的新文化并没有风行多长时间,很快就被革命文化所取代。1949年建国以后,中国社会进入了和平建设时期,可是,由于革命的巨大惯性的驱使,革命仍在继续。以革命的思维与手段建设社会主义文化,与传统决裂,以“封资修”为敌,企图洗净中国文化的画布,在其上描绘最美的社会主义文化乃至于共产主义文化的图画。岂知迂阔于国情实际太远太远,新的没有建立起来,旧的却已破坏殆尽!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在解放思想和改革开放的大背景下,我们反思建国以来的文化建设,重新评价孔子思想和儒家文化;进入九十年代,提出弘扬优秀传统文化,复兴民族文化。回顾六十年的文化建设历程,我们曾经坚定的“一边倒”,义无反顾的破旧立新;拨乱反正之后,才逐步认识到儒家文化的价值和意义。亡羊补牢,犹未为晚。从此,我们认准中国文化发展的方向,坚定信念,不再摇摆,不再折腾,以沉潜的功夫做创新的事业,持之以恒,必有所获。
四、儒家文化边缘化与当代中国文化建设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在现代化进程中,特别是在社会转型的关键时刻,中国人的使命在于自强不息,创新前进。对于当代中国文化建设来说,固守传统,不知变通不足为训;依傍他人,全盘西化不可取;照抄照搬外国社会主义模式是此路不通。惟一可行的是折中之道:坚持以中国文化为本位,兼收并蓄中、西、新、旧之长,融会贯通,综合创新。
中国文化本位主义之所以必要,乃在于中国文化建设中不能迷失方向,失去“自我”,而是必须重建并凸现中国文化的主体性,维护数千年中国文化的基因,守住数千年中国文化的根本,延续数千年中国文化的命脉。所以,中国文化建设一定要承先启后,继往开来。承先、继往,不是复古主义,而是批判的审视;启后、开来,不是走他人的路,而是走自己的路。无论承先、继往,还是启后、开来,都必须坚持本位立场,以我为主,为轴心,建设自己的文化,发展自己的文化。失去了本位立场,失去了自我,“用夷变夏”,努力建设起来的文化不复是自己的文化,而是他人的文化。如此一来,按照儒家的“进于中国则中国之,进于夷狄则夷狄之”的说法,中国人也将不复是中国人。
任何文化都具有本土性、民族性、时代性的特点。文化的本土性,是指文化必在一定的自然地理环境和社会环境中生成,是一方水土一方人创造的,所以文化必然会带有它生长于其中的环境的印记,表现为鲜明的本土性特色。文化的民族性,与其本土性相类似,是指文化为一定的民族所创造,带有民族性的特色。文化的本土性和民族性,共同决定了任何一国的文化建设都是必须坚守其本位立场,延续其本土特色和民族特色。不独中国为然,各国率皆如此。
文化的时代性,是指文化生成于一时,又不停滞于一时,而是与时俱进,不断生长变化。这决定了文化发展不能墨守本土性和民族性特色,而是必须有所突破,有所创新,不断充实并赋予本土性和民族性以新的内涵。万变不离其宗。坚守文化本位主义立场,无论如何突破、创新,建设所得都是中国文化。
就当代中国文化建设而言,坚守文化本位立场,首先意味着在多元文化并存互动的情势下,提升儒家文化的地位,赋予儒家文化以价值优先性,从而改变儒家文化被边缘化后所形成的弱势地位。为什么这么做?理由何在?因为儒家文化资源中隐藏着中国文化的基因,儒家文化塑造了中国人的性格。我们可以改造自己,如同“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孟子?滕文公上》)那样,学习和接受马克思主义。但是,中国的马克思主义者仍然是中国的马克思主义者,而不是别国的马克思主义者。原因就在于中国的马克思主义者首先是中国人,有着中国人的文化基因和文化性格。问题在于,中国人的文化基因和文化性格是否优秀可取?肯定者以古代文明的光辉灿烂予以正面的说明,否定者以近代社会的落后挨打予以反面的论证,总之,正反两种意见相持不下。其实,对于中国人来说,这是一个祖先圣明、子孙不肖的问题。子孙不肖,不能埋怨祖先,即使埋怨也无伤于祖先的伟大。我们今天应该审视自己,反求诸己,老老实实承认我们的不肖。同时,我们也要看到,祖孙一体,世代一脉。祖先的伟大给予了我们自信,祖先遗传给我们的文化基因和文化性格,使我们拥有道德、智慧和勇气。知耻而后勇。我们能够振作起来,发奋有为,坚持不懈地进行文化创造,赋予中国文化以新形式、新内涵、新气象,推动中国文化走向新的高峰。
不必讳言,儒家文化被边缘化,有其内在的根源。因此,我们给予儒家文化以价值优先性,并不意味着我们不分青红皂白地回护儒家文化。我们处在一个多元文化并行的时代,每一种文化经过我们的“损益”,都有可能成为有益的文化资源。在“损益”的平台上,我们给予每一种文化以平等的、理性的、批判的审视,儒家文化并不享有“免审”的特权。兼采各种文化之长,融会贯通,综合创新,是我们建设当代中国文化的必由之路。泰山不辞壤土,成其高耸巍峨;海洋不捐江河,成其浩瀚辽阔。我们生在一个文化多元化的时代,有机会接触各种文化资源,这是何等的幸运!只要我们以开放的心态看待并且善用各种文化资源,以我们自己的道德心和认知心去从事文化创新,我们一定会迎来中国文化复兴的时代。
【编辑:潘瑞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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