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伴知温厚 驰驱见精神
2026-02-25 10:14:48
丙午马年,奔腾开局。马,生来就带着股精气神,不似牛温吞,不似羊怯懦,也不似狗黏人。它有野性,能在旷野肆意驰骋,四蹄踏起的尘土里藏着最原始的自由;它也有温驯,能听懂人的言语,陪着人跋山涉水。在中华文明里,它不是高高在上的符号,而是像位老朋友,陪着先民开荒拓土,陪着古人寒窗赶考,陪着将士冲锋陷阵,陪着农人耕耘劳作,一路走走停停,走过了五千年寒来暑往。
生于旷野,归于人间
马与人类打交道的痕迹,能追溯到三万五千年至十万年前。法国和西班牙旧石器时代中期的洞穴壁画上,就有野马身影,寥寥几笔勾勒出奔跑姿态,那是远古人类与马最初的相遇。
马自身的历史更为悠长,见证了生物进化的沧桑。最古老的马叫始祖马,出现在始新世最早期,距今已有五千多万年。此时的马毫无如今的高大威风,个头比狐狸大不了多少,前肢四趾、后肢三趾,四肢细长,脊背弯曲,尾巴短小,头骨长而低。它生活在热带森林与沼泽,无需奔跑觅食,只需啃食灌木嫩叶,便能悠闲度日。
随着地球气候渐冷,森林减少、草原增多,始祖马不得不随之改变。到了四千万年前的渐新世,北美大陆出现了渐新马。它前后趾皆为三趾,中趾明显增大,踏地更稳更有力。颊齿齿冠脊形更明显,如锋利小刀般,能高效切割树叶。它不仅适应了森林边缘的生活,还开始学着奔跑避敌,多了几分灵动。
到了中新世,草原古马应运而生。为适应草原的新环境,它变化显著。前后脚仍为三趾,却仅靠中趾行走,其余两趾变得细小。脸部变长,视野开阔,能发现更远处的天敌与食物,而牙齿化为耐磨的高冠齿,可大口咀嚼草本植物。草原的风炼硬了它的筋骨,也造就了它的奔跑本领,标志着马真正走向矫健。
五百万年前的上新世,上新马出现了。这时的马已与如今相似,前后脚化为真正单趾,长出发达的蹄,奔跑更快更稳。其体型渐大,脊背变直,尾巴变长,头骨高大,多了几分威风。约四百万年前,上新马进化为真马,高大矫健、有力善跑,能疾驰草原、负重前行,长成了我们熟悉的模样。
早期马的进化较为单一线性,这一现象被科学家称为“直线进化”。几千万年时光,从小巧的森林精灵到高大的草原霸主,马的每一次变化,都是对环境的适应,尽显生命的坚韧。
马与人类真正的羁绊,始于驯养。旧石器时代,野马便成群驰骋于广袤大地,奔跑在草原山林间。历经长期反复训练,先民将马驯化为有用家畜。有了马,人类的脚步能走得更远,劳作能更轻松,战争能更有力量,既能抵达远方,也能守护家园,不仅改变了马的命运,更推动了人类文明进程。
随着马的地位日益突出,对马的管理逐渐形成完整制度,即为马政。周代马政已具规模,朝廷设专门官职管理马匹,按质量优劣定级分类,良马用于战争祭祀,普通马用于耕作运输。
唐代马政分中央与地方两大系统,分工明确。中央设太仆寺、驾部等机构,分管全国马匹、车马政令及皇室车马;地方设诸监牧、八马坊,负责马匹饲养、繁育与训练。唐代马政不仅管理规范,还注重品种改良,专门从西域引入良马与本土马杂交,从而培育出更矫健有力的马匹。
宋代马政独具特色,设估马司负责马匹贸易与评估,开创“券马”方式,鼓励商人从边疆收购马匹,凭官府发放的“券”将马运至内地交付官府,官府按质量给予报酬,此举让宋代能更容易获得良马。只是宋代重文轻武,马政规模与影响力不及唐代。
至清代,马政调整为皇家、中央、地方三大系统。皇家系统掌管皇室用马,皆为精选良马、饲养精良;中央系统掌管全国马匹政令与管理;地方系统负责本地马匹饲养孳育,满足地方需求。
千年为伴,一往情深
马被驯化后,人类很快发现了它在战争中的巨大潜力:跑得快、力气大,能载士兵冲锋、拉战车驰骋。可以说,马彻底改变了战争方式,成为古代战争不可或缺的力量。
在中国,马战车兴于商,盛于西周春秋,衰于战国至汉,存在近千年。一辆战车通常配备三名甲兵,分工明确。“御者”驾车,掌控方向速度,是战车核心;“戎右”近战格斗,抵御敌人、保护同伴;“多射”远程射箭,射杀敌人、震慑气焰。千年间,马战车始终是战争主力与国家威慑力的象征,“千乘之国”“万乘之国”之名曾令敌人不寒而栗。
到了战国时期,情况发生转变。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改革,打破传统作战方式,骑兵作为独立兵种登上历史舞台。此前士兵多乘车作战,受战车束缚,无法在复杂地形行动,灵活性极差。而骑兵摆脱了战车桎梏,士兵骑在马背上,既能快速奔跑,又能灵活转向,可在山地、草原、沼泽等复杂地形作战,冲击力更强。改革后,赵国军事实力大增,成为战国七雄之一,其余诸侯国见状纷纷效仿,蔚然成风。
秦汉时期,骑兵成为对抗匈奴的主力。为抵御入侵,秦汉王朝大力训练精锐骑兵,让他们骑着矫健战马,驰骋北方草原,守护中原疆土。三国两晋南北朝,国家分裂、战乱不断,这一时期,重甲马与铠甲人成为主流。士兵与战马皆披厚重铠甲,刀枪不入,冲锋时如移动堡垒,极具冲击力。
隋唐时期,骑兵改重甲为轻甲,此举大幅提升了战马的速度与灵活性,减轻了士兵负担。从辽宋到明清,骑兵始终是军队主力,无论是抵御外敌还是平定内乱,都能快速响应、奔赴战场。
除了战争,马也深入古代农业生产的方方面面。《盐铁论》记载“农夫以马耕载,而民莫不骑乘”,反映出马用于耕作运输在古代十分普遍。农业社会,牛耕虽为主流,但马步伐更快、短时间耐力更强,农忙抢种抢收时节,马便可作为耕作主力。
农业运输中,马的作用更为突出。农人们用马驾车,将肥料运至田间、将庄稼拉回谷场、将农产品运往市场交易,换取钱财与生活用品。虽然马的饲养成本高于牛,但是因速度与效率优势,在条件允许的地区更受青睐。
马在古代教育中也占据显著地位。西周时期,驾驭车马的技术成为贵族子弟必学“六艺”之一的“御”。“御”有五种驾车技术:一是“鸣和銮”,行车时无论快慢,车铃需节奏分明,彰显技艺与礼仪;二是“逐水曲”,能驾车顺利通过河边弯路,不落水、不偏航,考验应变能力;三是“过君表”,经过国君标志处需从容恭敬,考验礼仪素养与沉稳心态;四是“舞郊衢”,能让四马默契配合,驾车在蜿蜒道路上流畅转弯,如跳舞般自如,考验协调与掌控力;五是“逐禽左”,田猎时能将鸟兽驱至车左,供左侧士兵射猎,考验精准度与配合度。可见,贵族子弟学“御”,不仅是掌握驾车技能,更是锤炼沉稳、恭敬、应变等品格。
作为古代最主要的陆路交通工具,马承载着人类脚步,穿梭于市井阡陌,连接各地,推动人际交流与社会发展。秦汉时期,上至官员贵族,下至士兵,都喜爱骑马。魏晋时期,骑马成为中原的时尚与生活方式。唐代,文人墨客骑马游山玩水、吟诗作对,商人骑马赶车、贩卖货物。此后各朝,骑乘之风持续流行,元代更是达到高潮。
一身风骨,文脉绵长
在古人眼中,马是《周易》“乾”卦的化身,代表至阳至刚、自强不息,象征着光明、力量与希望。马与生俱来的精气神,是勇往直前、永不言弃的力量,是坚韧不拔、负重致远的毅力,是忠诚无畏、默默奉献的品格。
许多英雄豪杰,都与马有深厚羁绊。项羽的乌骓马,忠诚无畏、不离不弃,项羽乌江自刎后,它跳江殉主,成为忠诚的象征。关羽的赤兔马,矫健神速,陪着关羽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见证着忠义与豪情;刘备的的卢马,虽有“妨主”之说,却在危急时刻载着刘备跃过檀溪,救其性命,成为救命恩人。这些名马,忠诚、勇敢、坚韧、无畏,令人印象深刻。英雄也因名马的陪伴,得以更好地施展才华,在历史舞台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从古至今,中国人尤爱马。究其原因,中华民族是开拓进取、自强不息的民族,而马的身上,恰恰彰显着这种气质。马不甘平庸,渴望奔跑与远方,无论前路多艰难,都勇往直前。马坚韧不拔,能负重致远、跋山涉水,无论历经多少风雨,都默默耕耘。因此,马备受中国人青睐,其艺术形象跃然于丹青墨卷,镌刻于青铜玉石,流淌于诗词歌赋,成为经典的文化艺术符号。
马的雕塑千姿百态。秦始皇陵出土的马俑,体型高大、神态逼真,宛如真马,仿佛一声令下便能驰骋而去。制作注重写实,身体比例协调,面容各异,或昂首威严,或低头温顺,或张嘴嘶鸣。甘肃省博物馆收藏的汉代铜奔马,又称“马踏飞燕”,同样名扬四海。这马作飞驰状,四蹄翻腾、张口嘶鸣,姿态矫健、气势磅礴,最绝妙的是右后蹄踏在疾速飞行的燕子背上。燕子展翅倾斜,似被奔马踏中,而奔马凭一蹄稳稳站立,尽显平衡之美和精湛工艺。
到了唐代,雕刻技艺愈发精湛,“昭陵六骏”浮雕成为扛鼎之作。这六匹骏马,是唐太宗李世民酷爱的战马,陪着他南征北战、建功立业。李世民称帝后,下令将其形象雕刻在昭陵石壁上,以作纪念。六骏姿态各异,或直立、或缓行、或疾驰,采用高浮雕技艺,马的半面突出,细节近乎镂雕,线条流畅、层次分明。
马纹也广泛应用于各类器物。商周青铜器上的马纹,与饕餮纹交织,线条从粗犷转向规整,带着神秘威严。两汉画像石、铜镜上的马纹,图案丰富,有骑猎、拉车、出行等场景。唐代三彩、青瓷、白瓷上的马纹,线条流畅、色彩艳丽、形态生动,彰显盛唐气象。宋代马纹简约灵动,比如青釉马纹碗,采用刻花工艺,寥寥数刀便展现出马的奔腾之态,意境悠远,契合宋代文人的简约雅致审美。元代马纹偏爱融入历史故事,马匹形态矫健、神情生动,折射出元代社会文化与生活美学。
如今,马虽不再是生活生产、战争、交通的主力,但仍活跃在人们生活中。草原上,牧民骑马放牧,延续传统生活;赛场上,赛马运动蓬勃发展,骑手与骏马并肩驰骋,展现速度与力量、勇气与激情;艺术创作中,马是热门题材,画家画马、诗人写马、雕塑家刻马,生生不息。“马上封侯”“一马当先”“万马奔腾”等祥瑞图案,遍布玉雕、瓷器、书画等作品,承载着人们对生活富足、事业顺利的祈愿。
“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马,一种普通而又不普通的生灵,一种坚韧而又永恒的精神。它藏在时光里、文脉里,藏在中华儿女心中,历经岁月,熠熠生辉。
【编辑:张晓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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