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6尼山世界文明论坛将于9月28日至29日在山东曲阜举办，论坛以“文明・秩序・公理”为主题，探讨多元文明共存、全球秩序构建的时代命题。中国孔子网邀请“齐鲁访学驻研计划”的访问学者，立足在曲阜驻研访学的实地体会，围绕儒学当代价值、文明韧性、全球治理、中西文明对话展开思想交流。

采访嘉宾

Eduardo Daniel OVIEDO 爱德华多·丹尼尔·奥维多

阿根廷国家科技研究委员会首席研究员、罗萨里奥国立大学国际关系及政治学学院教授

František ŠKVRNDA 弗兰季谢克・什克沃尔达

布拉迪斯拉发经济大学助理教授、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助研学者

Andreas Günter WEIS 司马文渊

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驻研学者

中国孔子网：您在驻研期间，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尤其是儒学有哪些直观的新感受？结合本次尼山论坛主题“文明·秩序·公理”，谈谈您的认识理解。

爱德华多·丹尼尔·奥维多：在山东大学驻研期间，我关注了学者之间的辩论，观察到儒家思想的不同流派，例如国际关系中道义现实主义和道义理想主义的辩论。这两个学说可以追溯到先秦哲学家的孔子、孟子和荀子，并来分析这些思想又是如何在中国的外交政策的演讲和官方文件中得到体现。

在我看来，本次论坛的主题“文明・秩序・公理”将我研究领域的三个核心概念联系起来。作为一名国际关系专家，我观察到文明对国际体系和秩序的影响，但我发现，这种关系在著名学者的著作中，尤其是在国际关系的视角下，尚未得到充分阐释。因此，我向论坛提交了一篇关于文明与国际关系的论文，旨在阐释文明如何影响政治体系，尤其是国际秩序。当然，任何政治秩序最终都由法律塑造，政治学家称之为政治制度化过程。文明影响政治秩序，而政治秩序则由法律以及（间接地）正义观念塑造。

弗兰季谢克・什克沃尔达：儒学是一套层次丰富、维度多元的思想传统，其议题几乎涵盖人文社科的全部领域。作为一名专攻古希腊哲学与国际关系的学者，除美学与伦理层面之外，我之所以对儒学心生兴趣，主要源于它的社会政治哲学，以及围绕孔子与苏格拉底展开的中希比较哲学。在我看来，探究中国与古希腊古老智慧之间的内在关联，有助于深化东西方文明之间的相互理解与合作。这不仅能为学术交流筑牢根基，更能为构建一套统筹社会、经济与政治协作的统一制度框架奠定坚实基础。

司马文渊：“齐鲁访学驻研计划”项目提供了极佳契机，得以与中国学者开展交流，并深度研习。我有不少即将适时刊出的研究成果，都依托于本项目所提供的支持。于我个人而言，这段经历增进了我对中国哲学的理解，其中儒学是重要组成，但并非唯一内容。我愈发确信：中国思想对 20 世纪全球哲学格局产生了不容忽视的影响，而这正是我的研究领域。中西之间曾发生过诸多富有启发性的思想交流，重新发掘这些交流，能够为我们当下时代开辟新的知识源泉。

相较于英译版本，我从中文“文明・秩序・公理”更能领会本次会议的主题。原因之一便是，“civilization（文明）”这一概念源自启蒙哲学，它侧重社会政治层面的发展状态，而非“文”所代表的学识与人文素养。儒学一贯倡导通过勤学实现自我精进、修身与提升。

中国孔子网：儒学思想历经两千多年，在今天仍被纳入全球文明对话视野，您认为儒学最重要的当代价值与世界意义体现在哪些方面？

爱德华多·丹尼尔·奥维多：因孔子重视源于中国传统的周礼，在我看来，儒家思想在中国一直存在。儒家思想在世界范围内的影响力如此之大，以至于《文明的冲突》的作者塞缪尔·亨廷顿最初曾考虑将中华文明称为儒家文明。作为一名国际关系学者，我关注国家间利益协调，这一原则产生了国家间合作与冲突的两难困境，而这两种困境的极端结果分别指向和平与战争。国家间的协调可以比作儒家思想中的“和谐”。在国际关系中，和谐也与平衡，特别是权力平衡密切相关，而权力平衡是国家间和平的基础。当冲突爆发战争时，我们总是说权力平衡被打破了。那么，我们必须重视并深入研究国家间协调，这正是我在阿根廷国家科技研究委员会的研究课题，我将其置于我所提出的国际关系三维视角（体系、秩序和外交政策）框架下进行研究。当然，儒家思想在国际关系上有着诸多相关的原则、概念和思想，但我主要关注儒家和谐作为解决国家间利益困境的机制。

弗兰季谢克・什克沃尔达：最令我着迷的是，儒学能够提炼并阐释人类那些永恒的根本性问题。它蕴藏着丰富的创见与理论指引，可为解决当下各类现实难题提供思路—— 无论是自然资源与财富分配不公、国家间的掠夺剥削、日趋频发且不断激化的地区军事冲突，还是环境危机与污染问题。儒学推崇社会和谐统一、小康、正义、和平主义，倡导爱护生灵与自然。这些价值理念，使其足以成为一种全新世界哲学的理想基石，而这一新哲学的首要核心，便是人类命运共同体。

司马文渊：在我看来，儒学思想自身的全球传播覆盖面依旧十分有限。儒学蕴含的价值能够为当今世界提供重要思想动力，极大改善人与人、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助力走向更美好的未来。但这既需要中国学者走出国门，也需要海外学者主动与中国开展学术对话。经验表明：只要开展交流，富有启发性的研讨就会蓬勃兴起。例如，孝的理念正在养老伦理的相关争论中重获生机。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儒学思想已经或是有望激发出全新视角，帮助探寻问题的解决之道。

中国孔子网：当今世界不同文明之间认知隔阂、冲突分歧时有发生。什么是文明韧性？传统思想资源能够为当下全球治理提供怎样的启发？

爱德华多·丹尼尔·奥维多：文明韧性是指一个文明在应对内外冲击的同时，保持其基本文化结构的连续性，而不丧失支撑其历史认同的要素的能力。中国就是一个例证。它经受住了资本主义、殖民主义、西方现代化、不平等条约和战争的冲击。也就是说，它不仅挺过了这些外部冲击，还吸收了其中许多冲击，形成了一个传统与现代并存的二元社会。其他一些文明，例如拉丁美洲的一些文明，则缺乏这种韧性，最终在殖民主义的蹂躏下走向衰亡。值得注意的是，传统思想资源为当今提供了意识形态和实践上的延续性，其指导原则至今仍然有效。然而，政治体系的背景却有所不同。过去，大多数政治体系都体现了等级关系，而当今连接所有文明的国际体系则建立在国家协调原则之上。换言之，这些思想和实践发展的背景已经发生了变化。

弗兰季谢克・什克沃尔达：在儒学之中，我看到两大优势，使其有条件成为一种新型全球治理体系的思想根基。第一，儒学阐明了恒久且普适的人文价值与理念：仁与爱人、体恤他人困境、真诚帮扶有需要之人，同时致力于持续改善民众的生存境况，建设能够保障基本民生、让人保有尊严生活的有效国家。第二，中国延续千年的科举制度与选贤任能的治政传统，塑造了一套依托贤能治国原则、富有韧性的行政文化。

司马文渊：首先，文明并非固定不变的架构，而是流动不息的。正如《易经》所言：“生生之谓易”。对文明的认同，不能用来为文明之间的等级秩序辩护——启蒙时代对“文明”的理解便曾落入这一窠臼。因此，我尚不能理解“文明韧性”这一概念。此外，不同“文明”之间的接触未必会引发亨廷顿所断言的文明冲突。更进一步来说，误解蕴藏着巨大的创造潜能，误解不一定带来分裂。尽管我们努力去还原典籍文本的原意，但或许永远无法抵达本意；即便如此，我们依然能够从这些所谓的“误解”之中获得启发。当今的各类问题都具有独特的时空属性，但我们依然可以通过研读古代思想与先贤著作，提升洞察问题、寻找对策的感知力。

中国孔子网：您期待在论坛上和国内外学者交流哪些核心议题？希望这次对话能达成怎样的文明传播效果？

爱德华多·丹尼尔·奥维多：我的想法是交流关于文明与国际关系、文明与国际秩序之间的关系，以及文明如何影响国家外交政策等方面的观点。我希望加深对文明如何影响国际政治关系的理解，从而深入加强我的国际关系三维理论的视角。

弗兰季谢克・什克沃尔达：我对孔子的生平传记与圣贤传说尤其感兴趣，这些内容在孔子辞世后的数百年间，于汉代逐步成型。我很想知道，我们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区分作为真实历史人物的孔子与被神化的传说形象。我同样密切关注围绕古文献开展的最新考古发现与持续进行的考古研究。同样重要的，是和学界同仁探讨东西方当代跨文明对话，以及这种对话未来的发展可能。在偏通俗、非纯学术的议题里，我感兴趣的方向还有当代中国电影与大众文化中的儒学叙事。

司马文渊：我确信，我们将拥有充分机会，从两个层面探讨思想交流这一议题：其一，作为研究者回望历史上的思想对话；其二，作为亲历者参与当下正在发生的全新交流。这类对话的结果尚无定论，但我希望我们能够协力产出思想资源，助力全球民众改善生活，为所有人孕育希望与可能。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能够帮助大家理解现代哲学世界的形成过程，以及中国已然发挥的重要作用。理解儒学，不仅对于外部视角下的中国研究意义重大，更有助于我们理解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