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之时，儒墨并称显学。但墨家重实干、轻文饰，其学说在汉代以后日渐沉寂，传世典籍也寥寥可数。明嘉靖三十一年（1552），福建芝城用铜活字排印了一部《墨子》，初印本施以蓝色，世所罕见。

墨学要义

墨子名翟，战国初鲁国人（一说宋国人），早年曾学儒，后自创墨家学派。他主张兼爱、非攻、尚贤、尚同、节用、节葬，反对儒家厚葬久丧，提出“三表法”作为判断言论是非的标准。《墨子》一书并非墨子亲笔，而是其弟子及再传弟子对其言行的记录，成书于战国中后期。原书七十一篇，今存五十三篇，内容涵盖政治、哲学、逻辑、军事、科技诸领域，文字质朴、不尚辞藻，但逻辑严密、说理清晰。其中《备城门》以下十一篇详述守城器械与战术，充分体现墨家“善守御”的精神。唐代韩愈曾撰《读墨子》，直言“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给予墨学高度评价。然而自汉代中期以后，墨学长期沉寂，传本稀少。直到明清之际，学者们重新钩沉，墨学才逐渐由晦而显。

活字瑰宝

目前所见《墨子》最早的版本是明正统十年（1445）内府刻《道藏》本。而嘉靖三十一年（1552）芝城铜活字蓝印本，则以其独特的印刷方式与罕见的递藏经历，成为版本史上的珍品。芝城为福建建宁府城（今福建建瓯市）之别称，明代中叶铜活字印刷一度兴盛。此本每半叶十一行，行二十二字，白口，四周单边。目录后镌“明刑部河南清吏司郎中吴兴北川陆稳校行”，卷末分别镌“嘉靖三十一年岁次壬子季夏之吉芝城铜板活字”及“嘉靖壬子岁夷则月中元乙未之吉芝城铜板活字”条记。所谓蓝印，是书版初刷时用蓝墨，通常只印数部留存，传世极罕。书前附韩愈《读墨子》一篇，正文中多处朱笔点校，每卷末尾均注“道藏本校”等字样，可见校勘者对照《道藏》本逐卷核订，极为审慎。

流转有序

这部蓝印本最初由清中期藏书家顾抱冲从海盐张氏访得，归其从弟顾千里。顾千里是乾嘉年间的校勘学家，见此本叹为绝佳。随后此书入藏黄丕烈的“百宋一廛”。黄丕烈居苏州，每得善本多亲笔题跋。他为此书卷首作墨跋一篇，卷末又作墨跋、朱跋各一篇，喜悦之情溢于纸上：“家藏子书极多宋刻，唯《晏子》《墨子》皆明本之善者，是可喜已。”黄氏之后，此书归“平阳汪氏”汪士钟。汪士钟的艺芸书舍藏宋元本极富，此本在其架上未久，又转入山东“东郡杨氏”杨绍和之手。杨绍和之父杨以增创建海源阁，杨绍和继承父志，广收善本。书中钤有“东郡杨绍和字彦合藏书之印”“东郡杨氏宋存书室珍藏”“东郡杨氏鉴藏金石书画印”“宋存书室”等多方印记，足见杨氏珍爱之深。此后此书又经民国张一麐递藏，最终入藏国家图书馆。从顾千里、黄丕烈，到汪士钟、杨绍和，再到张一麐，代代藏家摩挲护持，使这部蓝印本虽历经劫火而完好如初。黄丕烈称其为“明本之善者”，其珍贵不只在于版本稀见，更在于书叶上的朱墨题跋记录着数百年书林同好之间的递藏温情。

墨家讲求实干、不求浮华，正如这部底色沉静、朱墨烂然的蓝印本，朱笔校字、墨书题跋，藉由前贤接力护惜，默默流传至今，成为墨学复兴的真实见证。

（作者为国家图书馆《中华传统文化百部经典》编纂工作办公室副主任，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