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继明:惧以终始,其要无咎
2026-09-21 10:51:07 来源:学习时报 作者:谷继明
“惧以终始,其要无咎”,出自《周易·系辞传》。大意为,自始至终都应保持警惕和敬畏,核心要旨是避免过错。后人将这种精神总结为忧患意识,这亦是《周易》所倡导的处世之道。
殷周鼎革催生忧患之思
一般认为,《周易》成书于殷周之际。殷商后期,西方的周一天天强大起来。到了周文王时,由于他经营得力,且公正有德行,掌控的疆域越来越大,以至“三分天下有其二”。商纣王残酷暴虐,天下人心归周,而周文王仍然小心翼翼侍奉商,这是对秩序变动的谨慎,以及对天命的畏惧。周文王去世后,周武王继位,虽然力量不断充实,却也曾在孟津渡口有所犹豫。周文王、周武王一直犹豫自己作为“小邦周”是否能够悍然取代“大邑商”去承接天命。
在宗教思想还占统治地位的时代,周文王、周武王去体会天命,必然经历了艰难的探索过程。当时的人们大多认为殷商占据天命,是永恒的王朝。商纣王在节节败退的时候,还相信天会保佑自己。但周武王通过翦商的事业证明,号称天命所在的殷商,可以被“小邦周”打败。政治的剧烈变革带来的往往是思想上的解放,人们逐渐认识到天命是更替的,可以“革命”。相信永恒的天命,与相信变动的天命,带来两种全然不同的时间意识。周人比商人更加深刻地感受到“变化”。天命靡常,历史也在不断地变易。每个人、每个王朝,都是历史发展中的一个暂存性环节。周人通过变易性的革命学说和时空观,获得了自己代商的合法性。如果将这种合法性看作一种肯定性,那么这种肯定性因其暂存性而同时包含否定性在自身之中。换句话说,当周代殷通过“革命”获得其合法性时,周的创始者同时意识到自己也只是王朝中的一环,稍有不慎,自己的王朝也可能会失去天命的眷顾。天命不是由什么永恒的超越存在所规定,而是来自民心。失去民心,便会失去天命。周人的忧患精神由此而来,《周易》一书是这一精神脉络或忧患体悟的直接展现。魏晋的阮籍说《周易》是“往古之变经”,很有见地。
变易之中的生命践履
“新故相推,日生不滞。”面对这变动不居的世界,人们对待生死有不同态度。子路曾向孔子询问,孔子回答,“未知生,焉知死”,这一回答展现出非凡的定力。与关心死后有没有终极审判、死后归向何处不同,孔子认为人首先应该关心活着的时候有没有将自己充分展开。孔子也有忧患,但他从未忧患过死亡,而是“德之不修,学之不讲,是吾忧也”。面对这个变易的世界,《论语》曾记载孔子的一段话:“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很多人将此理解为孔子因见到流水而哀叹时光的流逝,其实不然。孔子的确在不舍昼夜的流水中感受到了世界的变易、时间的不停。但这岂是对生命短暂的哀叹呢?《尚书》记载周文王勤政,过了中午还没来得及吃饭;周公为接待贤人,“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在洗发、吃饭的时候多次中断。这种在有限的生命中要充分立德立功的紧迫感,才是孔子看到流水时的感慨之所系。这种精神,就是刚健的、自强不息的精神。孟子特别能体会到孔子的这种精神,他就把孔子的流水之喻作如下理解:有源头的泉水滚滚涌出,白天黑夜都不停歇,先注满坑洼再继续向前流淌,最终奔入大海。昼夜不停的流水,成为自强不息、刚健进取、踏实有为的象征。
功成之际常怀忧患之心
忧患意识所要求的,不是患得患失,亦不是对个人或群体利益的斤斤计较。忧患是在面对完满性时,自己反思不足而产生的持续上进,对于当下状态的不断超越。某个阶段的目标即便达成了,未来还有更高的追求、更大的目标。《周易》的既济卦和未济卦就讲了这样的道理。六十四卦的每一卦由六个爻组成,有阳爻和阴爻两种形式。每卦六个位置,安排六个爻,形成易卦。位置也有阴阳,从下往上数,第一、三、五位是阳位,第二、四、六位是阴位。阳爻居于阳位,阴爻居于阴位,称作“当位”。从符号逻辑来看,既济卦的第一、三、五位都是阳爻,第二、四、六位都是阴爻。既济卦是六爻都当位的卦,它在《周易》中为第六十三卦,是倒数第二卦。因为六爻都当位,意味着目标的达成,或者说一种各得其所的完满。《周易》重视这个象,才将之安排在终结,其卦名“既济”也是“已经渡过大河”的意思。然而我们需注意,既济卦虽然在后面,却不是最末尾。《周易》最后是未济卦——一个六爻都不当位的卦,完全与既济卦相反。这说明,一个阶段的任务完成了,会有更多的问题出现,又要开启新一轮的征程。人们在“既济”的状态下尤其不能洋洋得意、骄傲自满,以为万事大吉、高枕无忧了。既济卦的卦辞写“初吉终乱”,其《象传》告诫“君子以思患而预防之”。这种对当下状态的不断超越、对完满的追求,呈现为对公共事业的责任。正如伊尹的追求:若有一位老百姓颠沛流离,自己就好像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鞭笞一样。对人民的忧患,产生了“公天下”的进取精神。
忧患之中的生生不息
忧患意识所要求的,更不是畏葸不前或懦弱怠惰。相反,它恰恰与刚健自强的精神高度一致。《周易》乾卦的九三爻说,“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该爻辞描述了君子的一种精神状态:一直努力工作,到了晚上还非常警醒,这样就不会犯错。“终日乾乾”,成为古代君子奋发努力的一种理想精神状态。这种精神要求人们面对危险的时候勇于担当,以正大昂扬的态度去扶危救困。东晋史官干宝解释这段话时举例子:“故尧舜一日万机,文王日昃不暇食,仲尼终夜不寝,颜子欲罢不能,自此以下,莫敢淫心舍力。故曰自强不息矣。”尧舜等古人兢兢业业、自强不息,恰恰来自其忧患。王夫之谈到大禹治水时的情况说:“天下固有此洚洞浩瀚之流行之地中,中国自足以胜之。”中华民族经历了无数的困难和危险,面对忧患从未畏惧,反而更激发了“赞天地之化育”的智慧和“制天命而用之”的气魄。尧舜时的大水,“怀山襄陵,浩浩滔天”,给人民带来深重灾难,大禹能够观察九州地理,因势利导、随山刊木,最终重新使水在地中行,并且借由治水而重新界画九州,疏导贡赋交通网络,使古代中国形成一个紧密联系的整体。中华民族这种忧患而生刚健的精神,一直传承到近现代的仁人志士这里。“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激发出来的是“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的刚健自强。这种精神,正与3000年前“其亡其亡,系于苞桑”的危机意识遥相呼应。那句古老的爻辞告诫人们:想到将要灭亡了,将要灭亡了,这样才能像系结在丛生的桑树根上一样坚固不拔。将危亡时刻挂在心头,反而能激发出最强生存意志和历史创造力的辩证法,是中华文明历久弥新的奥秘所在。
诚如《诗经》所言:“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唯忧患故进取,唯进取故生生不息。
(作者系同济大学人文学院副院长)
【编辑:张晓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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