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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佳欢 | 书院精神的传承:在书,也在人

2026-11-17 10:27:04 来源:中国文化报 作者:王佳欢

“家徒四壁书侵坐,马瘦三山叶拥门。”在北宋大家黄庭坚勾勒的这幅图景中,家境虽贫寒潦倒,精神却因读书而富足。

若论起“家徒四壁书侵坐”,恐怕少有人及秦朝博士伏生。他的“家徒四壁”,是秦始皇焚书坑儒之后,除却满头华发、齿落舌钝外一无所有;他的“书侵坐”,是凭借残损的竹简为后世留下“政书之祖,史书之源”。伏生在孑然一身、不为世人所理解时,为坚守秘密而“不敢死”;耄耋之年身处一个陌生时代,“不能正言”却依旧凭记忆和学识口授传经,只为让散佚的《尚书》传承下去。而伏生之所以“不敢死”,是因为他深知:若无人能读懂、无人能传承,即使是《尚书》也只会沦为一堆朽折的竹片。

文明的接力,一直都依赖于两样东西——书与人。这样的接力,在中华大地上从未停止。从杏坛讲学到鹅湖之会,从白鹿踏云到岳麓听松,无数典籍历经劫难、散佚又复聚,无数知名或不知名的书院在兵燹水火中坍塌又重建,支撑弦歌千年不辍的是同一股力量——典籍与传承,缺一不可。书院精神的传承,在于书,也在于人。

《论语集解十卷》 (三国魏)何晏撰 (唐)陆德明释文 元岳氏荆溪家塾刻本。 国家图书馆藏

为书找人,有教无类

“为人找书,为书找人。”这是国家图书馆一直秉承的服务理念,我们可以将其放在千年来书院发展的语境中,探寻书院精神。

书院与书有着天然的血脉之亲,藏书刻书曾是书院的重要事业之一。中国书院自唐时兴起,鼎盛于宋,绵延千年,在中国古代思想、文化、教育史上有着深远影响。春秋以前,典籍由“史”掌管,普通百姓难以接触,学术与教育长期以来为官方垄断,所谓“学在官府”。春秋以降,私学始兴。孔子弟子之中,有贵族、富商,亦有贫寒之人,《论语·述而》中记载,孔子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这也为后世“有教无类”的教育理念奠定了根基。战国时诸子百家继起,著书立说、广收子弟、争鸣辩论,私学与官学开启了相辅相成、相互影响之路。秦汉之时,简牍繁重、缣帛昂贵,典籍依旧限于少数阶层。后世学者先贤借鉴官学与私学的教学特点,将书院这一中国古代独特的文化教育机构搬上历史舞台,开启了“为书找人”之路。书院汇聚的各类典籍,打破了皇室贵胄的藏书垄断,服务对象扩大到许多有志于学的读书人,成为孕育人才、激荡思想的知识殿堂。

书院主张传道济世、以学为本,重视德育考察、修身养性,培养志存高远、经世致用之才。“学校”虽然是后世书院的主体,但其实并不能涵盖书院的所有功能。民间书院源自读书人的个人书斋,向社会开放,也是不同人群的活动场所。明代虞山书院有云:“虞山会讲,来者不拒。”不分年龄、不分身份、不分地域,儒生、僧侣、百姓、游人、隐者等皆可入内,只要愿意听讲,报名会簿即可。“果胸中有见者,许自己上堂讲说。”不仅可以听讲,而且可以上堂讲说,充分体现了中国书院的开放气象与文化自信。

熹平石经《论语》残石。 国家图书馆藏

为人找书,硕学鸿儒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刘禹锡在《陋室铭》中以山水起兴,托物言志,衬托主人德行高洁。历史上,书院也常常选址于深山幽谷之中,白鹿洞书院的题联“泉清堪洗砚,山秀可藏书”即体现了选址的妙处。古代书院的主持者与最高负责人一般由德高望重、学识出众的人士出任,被称为“山长”“洞主”等。可以说,璀璨的书院群星,点亮了名山。

东汉时期,官定儒家经典刻石熹平石经中的《礼经》指的是《仪礼》,后来,经过汉代郑玄为《礼记》注解,以及宋代朱熹对于《礼记》的重视等,《礼记》逐渐取代了《仪礼》的地位。由此可见,名家解读在典籍流传过程中具有示范作用。北宋隆冬时节,杨时和游酢去洛阳拜见老师程颐,遇到老师瞑坐不愿打扰,就在一旁侍立等候,待到老师发觉时,门外雪深已达一尺。“程门立雪”,也成为尊师重道、诚心向学的象征。明代宋濂在《送东阳马生序》中写道:“当余之从师也,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而不知……”他跋涉的身影,让人看到坚韧不拔的求学精神。

范仲淹执教改革、苏轼讲学会友、张载横渠设教、二程(程颢、程颐)嵩阳讲学……书院的代表人物群星闪耀。朱张会讲、鹅湖之会的观点碰撞激荡人心;王、湛之学补救官学,重振明伦;张之洞等人中体西用,谋求变革……每个重要的历史节点,硕学鸿儒的抉择举足轻重。讲席上的口授心传带来通往浩瀚典籍的门径,这便是“为人找书”,千年文脉,由此接续。

典籍与人,相生相成

悬梁刺股、凿壁偷光、囊萤映雪、焚膏继晷……历朝历代,勤学苦读的事例不胜枚举,莘莘学子为了传承硕学鸿儒的衣钵,同样付出了艰辛努力。他们可能是杏坛讲学的听众,是熹平石经处拥堵的人群,是书院中“风声雨声读书声”的诵读者,是鲁迅笔下使天才生长的“土壤”……千千万万淹没在历史中的读书人,或许并不总是面临生存还是死亡的抉择,但他们化作轻柔拂面的清风,为书院的种子带来传播的希望,化作奔腾不息的江河,为中华优秀文化的参天巨木提供丰厚滋养。

书非人不活,人无书不立,书院精神的传承,从来都是书与人的相生相成。伏生为传承《尚书》“不敢死”,硕学鸿儒于文脉存亡之际“不畏死”,无数布衣寒士与无名学子以终身坚持诠释“不负死”,书院精神的一呼一吸,在人与书之间往复流转。在动荡之际,也总会有人挺身而出,重新点燃传承经典的灯火,让中华文脉绵延不绝。当代书院虽已不同于过去,但书与人的关系仍值得我们深思与实践。

(作者单位:国家图书馆)

【编辑:张晓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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