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AI时代的到来与教育范式的变革

《论语》一书展现了孔子的学术观以及具体而实际的教育面貌。2500多年后的今天，人类正面临一个前所未有的新世界，即人工智能AI时代的到来。这个机器取代人类部分能力的时代，与人类迄今为止经历的任何变革都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自1950年英国数学家艾伦·图灵（Alan Turing）提出机器能够思考的“人工智能”概念以来，人类不断构想模仿人脑的机器，其具体成果已开始活跃地应用于人类生活的各个领域。随着时间的推移，人工智能的应用无疑将变得更加普遍。开发和使用高效工具以减少人类在劳动中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在人类历史上从未停止。从语言文字到书写和记录工具，再到住所、服装，以及用于切割、敲打、提取、盛装、烹炒、蒸煮的各种工具，无数种类的工具被发明出来，并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日益精细和多样化。计算机和通信技术的发展也处于这一趋势的延续之中。

然而，在这样的背景下，知识的获取仍然主要通过向有先行经验的知识分子及其留下的文献学习，我们称之为教育。为满足自身需求而进行的自主学习，以及为培养社会所需人才而进行的教育，自人类存在于地球以来就一直在持续。变化的只是学习的内容、过程、体系和对象。知识成为全人类的普遍价值，可以说始于公共教育，即普通教育的建立。公共教育体系的建立是为了让普通大众学习并获得社会所需的经验与知识。其目标是设立学校制度和空间，由负有特定任务的教师向不特定的大多数学习者传授社会规定的教育内容。此时，学习者被迫学习社会规定的内容，而不是基于其个人的认知能力或情感特征。通过这种方式，社会得以培养出完成基础教育的学习者，并将其作为社会发展的基础。但这种学习者往往在缺乏主动和自我激励的情况下，进行被动或强制性的学习。迄今为止，教育相关理论的重点是如何在这种被动情况下激发学习者的兴趣，从而提高学习效果。

然而，人工智能的出现对这种教育方式提出了根本性的挑战。我们所处的环境已经转变为可以通过手持设备，而非专家或图书馆，持续获取各种知识。此外，每个人的认知能力和学习速度不同，在知识信息社会中，我们应该重点关注两种能力：一是批判性地接受搜索和整理过的信息的能力；二是更具创造性地利用这些信息的能力，而不是仅仅停留在搜索和整理资料的阶段。

进入21世纪的今天，我们的生活和社会已融入数字生态系统，人工智能AI工具在拓展人类思维和日常生活中扮演着核心角色。因此，传统教育范式需要对“学习方法”进行创新，进化为融合技术与哲学的教育模式。从这个角度来看，《论语》中体现的孔子的学习态度及其培养弟子的方法，对未来日益强化的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具有前瞻性的指导建议。

二、以学习者为中心的理论与数字时代

21世纪教育环境的急剧变化，要求教学方法发生根本性转变。特别是信息化社会和数字技术的发展，对学习者的角色和能力提出了新的要求。在这种变化中，有必要明确理解以教师为中心的教学和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学之间的区别。

以教师为中心的教学是一种传统的教学方式，教师在课堂上掌握主导权，学生则作为知识的被动接受者。课程设计、教学过程、评估等所有环节都以教师为中心，学生则专注于记忆和理解教师提供的信息。这种方式的优点是能够高效地在大班级中传授知识，但其局限性在于难以充分反映学生个体的兴趣、水平、创造性和自主性。这种问题导致学习者过分注重通过记忆来获取知识，而不是解决问题和培养创造力，从而使得教育内容与实际生活之间产生某种脱节。

对以教师为中心的集中式教育所存在的问题进行反思和批判，促使人们强调以学习者为中心的教育。这指的是教育的重心不再是单方面教授课程内容，而是关注如何根据学习者个体的特点来促进其知识的获取。换言之，问题不在于教师传授了什么以及学生学到了多少，而在于从学习者的角度出发，看他们是否充分掌握了学习内容并将其转化为自己的能力。在以教师为中心的教学中，教师与学生之间的互动有限，学生主要扮演回答教师问题或遵从指令的角色。相反，在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学中，教师与学生之间以及学生相互之间的互动都非常活跃。学生可以自主地表达自己的意见，与同伴合作，并利用各种资源进行学习。这种互动对提高学习者的主动性和学习动机具有积极作用。

这最终与学习者的成就水平相关联，我们可以将其称为通过习得程度所体现的能力。这种能力是指个体在特定情境中运用心理和社交资源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因此，能力不仅包括知识，还包括技能和态度，并通过执行特定职务的能力、实现绩效的程度以及适应组织生活的能力等方面进行评估。

孔子在《论语·述而》中早已指出：“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他按照学生的不同特点因材施教。这也可以通过孔子与弟子们的问答得到证实。例如，对于学生问“仁”的回答：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论语·颜渊》）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论语·颜渊》）

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论语·颜渊》）

（樊迟）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论语·雍也》）

再如，对于弟子“闻斯行诸”的回答：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

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

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论语·先进》）

问题在于，获得这些能力的个体具有不同的气质特征。每个人的情感、认知能力、好奇心和创造力都有差异，表达方式也不同，对不同知识领域的兴趣也各有千秋。这还受到个体先天条件和成长环境的影响。没有两个人是完全相同的。以学习者为中心的学习环境，其学习的空间、教师和课程内容并没有改变，年龄分级和学段划分的情况依然存在。此外，即使教师的角色从教授者转变为指导者或教练，学习方法也应用了讨论课、问题解决式、项目式学习、翻转课堂等，但由于当下的学业评估仍然偏重记忆和理解，创造力和解决问题偏弱，因此真正意义上的以学习者为中心的转型仍是一个艰巨的任务。

在此过程中，我们迎来了人工智能时代。人工智能时代并不仅仅局限于学习和运用数据与通信设备，即如何使用计算机等终端设备。随着信息通信技术的发展，各国纷纷将人工智能或编程教育设定为重要的学科之一，并进行教学。这种认知和趋势日益增强，甚至有一种倾向认为，如果不能使用人工智能，就会被视为落后于时代潮流的失败者。那么，在这样一个人工智能时代，如何培养出未来的人才，去适应一个比今天的人工智能更先进的时代，这是一个必然的问题。为将人工智能应用于教育而制作数字教材，在学校课程中设立人工智能科目，学习数据清理和处理过程，这真的是未来人才所需要的吗？

现在，我们需要更加专注于如何将已发展和将发展的人工智能应用于教育，以培养未来一代的人才。具体来说，AI可以实时分析学习者的理解程度、偏好和学习成果，并推荐最适合的学习路径和内容。这超越了传统的“年级·进度”教育的局限，成为实现学习自由化和个性化优化的基础，使个性化学习设计成为可能。例如，基于AI的教育系统，可以检测到学生A在解答数学方程式时反复出现某种类型的错误，从而向该学生提供针对弱项的额外问题和深入解释。再如，如果学生B已经完全理解了某一单元，AI可以建议其转向更难的深化问题或进入下一个单元，从而优化学习速度。同时，AI聊天机器人能及时回应学习中出现的问题，并持续提供反馈，这弥补了教师一人需照看多名学生时出现的来不及反馈等问题，发挥了智能学习助手的作用。

基于人工智能的教育环境，教学不仅仅是教授“如何利用AI”，更要求教育理念的转变，即将教师和课程的作用扩展到培养人类固有的创造力、协作能力、批判性思维等高阶人文素养。因此，未来的学习需要一种个性化的学习者培养策略，其核心包括自主性、问题解决导向、社会互动以及元认知和反思。简而言之，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学是有效实现数字素养教育的最佳教学模式。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和兴趣，主动探索数字资料，批判性地分析和评估信息，并参与创造新知识的活动。

三、数字素养与孔子思想

未来人才应具备的能力已被概括为数字素养。数字素养在现代社会中已成为定义个人能力的核心概念。它不仅包括操作数字工具的技术能力，还包含在数字环境中批判性地思考、伦理性地运用信息，并能与各种形式的内容（例如社交媒体、网站、多媒体应用程序）积极互动的复合能力。这个概念是从传统的识字能力延伸而来，随着全球化社会中对文化、语言多样性的认识，不断强调多重素养的重要性并持续演进。实际上，2500多年前的孔子的思想智慧，可以启迪未来人才所应具备的这些数字素养的培养。

1.信息素养

信息素养是指在各种数字平台和媒体上探索信息，快速找到所需信息，并筛选和利用可靠资料的能力。如果说过去关注的重点在于查找信息的能力，那么在Web2.0时代，用户生成内容的爆炸式增长和“后真相（Post-Truth）”时代虚假信息的蔓延，则极大提升了批判性分析信息真伪和偏见的重要性。未来教育应教导学生评估在线信息的可靠性和来源，理解算法如何过滤和呈现信息，并识别被篡改的内容。这不仅仅是关于“相信什么”，更应包括对“如何相信”的深入反思。

孔子早就强调“学”与“思”的平衡，他说：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论语·为政》）

这句话告诫我们，单纯的知识积累无法达到真正的理解，而仅仅重复思考则可能流于空泛或陷入错误。这与在信息洪流中找到所需信息，并对其进行解释和评估的能力有着深刻的联系。

在数字环境中寻找、有效评估和适当利用所需信息，是信息过载时代的重要能力。AI有助于学习者更快更准确地找到所需信息，但同时也必须要求学习者具备批判性地分析和解释这些信息的能力。这对于辨别假新闻和错误信息至关重要。学习者不能仅仅接受AI提供的信息和推荐结果，更应理解其生成方式以及可能存在的偏见。例如，学生需要认识到像ChatGPT这样的生成式AI所提供的信息并非总是基于事实，还需要通过交叉验证来确认信息的可靠性。此外，理解算法优先显示特定信息的原因，并努力探索不同视角的观点也十分重要。

2.批判性思维

随着数据驱动型决策（Data-Driven Decision-Making）在所有行业领域的普及以及人工智能AI深入渗透日常生活，理解数据和AI已不再是选择，而是必需。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接受结果，更重要的是能够批判性地分析和评估其含义、语境和可靠性，从而做出逻辑判断。与依赖AI提供的自动化信息和反馈相比，评估信息的来源和准确性，并从多角度思考的批判性思维能力更为重要。

孔子强调没有偏见的思考和摆脱独断的自我反省态度：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论语·子罕》）

这句话强调学习者应摒弃偏见，摆脱武断和执拗，不自以为是，从而培养批判性自我反思的态度。这就鼓励学习者要保持开放性、灵活性和反思性。在数字环境中接触到的海量信息或AI的产物，都必须经过批判性评估，学习者也必须不断审视自己的判断和信念。

同时，这亦是具备算法思维和人工智能可解释性的公民所扮演的角色。学习者不仅仅是消费AI生成的信息，更要理解其生成原理和结构，认识到其可能存在的扭曲，并做出伦理判断。例如，当AI面试系统对特定群体得出不利结果时，我们不能仅仅接受结果，还应批判性分析算法的偏见问题，并寻找改进方案。

3.数字沟通与协作能力

数字沟通与协作能力，是指通过各种数字工具（电子邮件、即时通讯、协作平台等），即基于AI的协作工具或学习平台，顺畅地进行非面对面协作，并在各种数字渠道中有效沟通的能力。特别是在数字环境中，以文化敏感性和同理心为基础进行互动至关重要。孔子非常重视师生之间以及学生之间的相互尊重和学习，他说：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论语·述而》）敏而好学，不耻下问。（《论语·公冶长》）

孔子的这些教诲展现了其重视相互尊重和持续协作的态度。鉴于AI在促进学习者互动和实现个性化同伴学习方面的巨大潜力，它有望显著增强协作能力。这与数字素养中的数字协作能力紧密相连。基于AI的反馈工具、共同编辑平台、自动翻译系统等，都能提高学习者的协作效率，并有助于培养不同文化间的同理心和文化敏感性。例如，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学生可以利用AI翻译功能进行实时协作项目，从而体验并尊重文化差异。

4.创造力与创新

创造力与创新是指运用数字工具创作视频、可视化数据、网络内容等多种形式作品的能力，即创造力和数字内容生产能力。这包括组合或重构现有信息，生产新内容，并在数字环境中实现创新的能力。孔子强调知识应被活学活用，而非死记硬背，并重视礼（艺）和游乐的感性。

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论语·述而》）

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论语·为政》）

孔子的这些教诲表明，艺术体验是帮助人类内心成熟和情感表达的重要教育领域。AI能够辅助创作过程并提出新想法，从而放大人类的创造力。例如，学生可以利用基于AI的作曲工具创作自己的音乐，或通过AI图像生成工具创作视觉艺术作品，这些活动都有助于提升创造性思维能力。此外，运用AI以新颖的方式分析现有数据并提出解决问题的创新方案，也十分重要。

5.数字公民意识与伦理

数字公民意识与伦理是指在数字环境中尊重他人和社会，正确且负责任地使用信息的态度和实践能力。理解并践行个人信息保护、遵守版权、在线礼仪、预防网络暴力等数字社会规范的能力至关重要。孔子在2500多年前就提出：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颜渊》）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论语·子路》）

数字公民素养包括思考技术使用的后果并负责任地行动的能力。例如，在网络上不传播虚假信息，尊重他人的版权，以及具备应对网络暴力的伦理态度。在理解AI生成的内容和算法偏见的基础上，建立并践行AI伦理使用原则的能力，也是数字公民意识的重要组成部分。

AI时代数字数据使用中可能会出现偏见、隐私侵犯、版权问题等，我们必须具备伦理判断力。孔子思想指引我们尊重他人权益，践行AI伦理原则，促进数字社会的公平与和谐。

6.自主学习与自我调节

自主学习与自我调节，包括利用数字资源自主设定学习目标，规划、执行和评估学习过程的能力。保持学习动机和投入，并根据需要调整学习方法的能力也同样重要。孔子认为君子能够与世道和谐相处而不随波逐流，并坚守自己内心。这与韧性相联系。《中庸》记孔子之言：

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

此外，孔子强调学习的乐趣，重视内在的学习动机。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论语·雍也》）

基于AI的学习工具，支持学习者根据自己的学习速度和方式积极主导学习。例如，AI可以通过分析学习者的进度和表现，推荐个性化学习计划，并提供针对薄弱环节的补充学习资料，从而帮助学习者自主调节和优化学习过程。学习者与AI导师互动，设定自己的学习目标，自主检查学习进度，并在遇到困难时借助AI的帮助寻找解决方案，这些过程都有助于提升自主学习能力。

综上所述，数字素养的核心能力以信息素养和批判性思维为基础，被定义为一种多维度、综合性的能力，以应对未来社会对创造性问题的解决、协作、伦理、自主性、安全等方面的多样化需求。

结语：孔子教育智慧的现代价值

未来教育应与数字素养的演进同步，将重点放在培养超越技术熟练度的全面能力发展上，包括批判性思维、伦理判断、创造性生产和社会责任感。这可以通过重新设计课程、教师持续的专业发展以及构建灵活创新的学习环境来实现。

最终，未来教育应致力于帮助学习者理解数字时代的复杂性，过上有意义的生活，并成长为能够积极引领社会变革的主体。从这个角度来看，孔子的教育观和教诲在2500多年后的今天，更应得到强调和关注，需要被重新审视。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不应仅仅是教授技术，更应探索如何利用技术来实现人类固有的价值，创造更丰富的生活。孔子的仁、礼、义等人文思想，将成为在瞬息万变的技术社会中保持人性、做出正确价值判断的重要指南。

作者简介：许喆（HEOCHUL），韩国人。现为韩国釜山大学占毕斋研究所研究员，曾任过韩国十多所高校讲师、研究员与助理教授，2025“齐鲁访学驻研计划”（孔子研究院）访问学者，兼任四川旅游学院国际学院特聘教授、扬州大学文学院特聘教授、尼山世界儒学中心特聘研究员、孟子研究院特聘研究员、韩国东亚知识文化教育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