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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辉:马年说“马”

2026-07-03 16:59:21

马,作为中华文明中一个历久弥新的文化符号,其意象经历了从实用工具到精神象征的深刻演变与内涵升华。它全面而生动地体现了中华民族的精神追求、价值观念与生活美学,是解读中华文明特质的一把钥匙。在中华文化习俗中,人们一说起马,总会寄予着“马到成功”的美好期盼和“龙马精神”的热烈祈愿。马早已超越单纯的生肖纪年符号,成为承载民族精神、镌刻历史记忆、融汇传统审美意趣的经典文化图腾。

中国古代马的种类和用途

马是“六畜”之首,在我国历史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见证了中华文明的肇始与演进。在浩如烟海的古籍中,早已留下了关于它的翔实记述。古籍中关于马的称谓极为丰富,如骐、骥、騑、骆等。这些称谓并非单一的“名字”,而是按年龄、性别、毛色等标准形成的具有某种属性的马的专称。按照品质,有骥、骁、骏、驽等;按照性别,有骘牡、骒等;按照年龄,有驹、駣等;按照身高,有駥(八尺以上)、騋(七尺以上)等。在众多关于马的分类标准中,尤其以马的毛色的分类最为复杂。

古人对马的毛色观察极为精细,《诗经·鲁颂·駧》中列举了十六种不同的马:驈、皇、骊、黄、骓、駓、骍、骐、驒、骆、骝、雒、骃、騢、驔、鱼。如此繁多的名称,真是令人目不暇接,这些马都是按照马的颜色来分的。驈是黑身白胯的马,皇是黄白相间的马,骊是纯黑色的马,黄是黄色的马,骓是苍白杂色的马,駓是黄白杂色的马,骍是赤色的马,骐是青黑色带棋盘格纹的马,驒是青黑色有鳞纹状白斑的马,骆是白身黑鬃尾的马,骝是赤身黑鬃尾的马,雒是黑身白鬃尾的马,骃是浅黑带白的杂色马,騢是赤白杂毛的马,驔是黄脊黑马,鱼是两眼长白毛的马。这些马中,骊、黄、骍等为纯色马,其中骊马在中国古代社会中地位崇高,多用于贵族出行,《诗经·齐风·载驱》“四骊济济”就生动描绘了诸侯驾驶骊马出行的庄重场面。骓、骝等为杂色马,项羽垓下之战时骑的就是骓马,周穆王八骏之一“骅骝”则是骝马的一种。据《穆天子传》记载,穆王八骏分别是:赤骥、盗骊、白义、逾轮、山子、渠黄、骅骝、绿耳,这也是按照马的毛色来区分的。其中,赤骥指火红色的马,盗骊就是前面所说的纯黑色的马,白义是纯白色的马,逾轮是青紫色的马,山子为灰白色的马,渠黄是鹅黄色的马,骅骝是黑鬃黑尾的红马,绿耳是青黄色的马。而《拾遗记》则记载了周穆王八骏的名字:“一名绝地,足不践土;二名翻羽,行越飞禽;三名奔霄,夜行万里;四名超影,逐日而行;五名逾辉,毛色炳耀;六名超光,一形十影;七名腾雾,乘云而奔;八名挟翼,身有肉翅。”如此名目繁多的马,可见古人对马的分类之细。

马在古代兼具战略价值、礼制意义与实用功能,其用途贯穿了国家礼制的方方面面。无论是战场上的萧萧战马,还是田猎时的驷驖孔阜,抑或是庙堂仪式中庄严的驷牡,马已然与国家的政治生活紧密相连。先秦时期,马的用途呈现出明显的礼制化特点。《诗经·大雅·烝民》:“四牡彭彭,八鸾锵锵。”四匹公马强壮有力,八个鸾铃锵锵和鸣,描绘了诸侯朝觐天子的庄严场面。马车的规制、马匹的数量、鸾铃的声音,共同构成了一套视觉与听觉的礼乐符号,象征着不可僭越的等级秩序。《诗经·秦风·驷驖》:“驷驖孔阜,六辔在手。”四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并排嘶鸣高昂,秦公娴熟地收放六条丝缰,严整肃穆,蓄势待发,彰显了秦国君主的威仪。《周礼·夏官·校人》中记载:“凡将事于四海山川,则饰黄驹。凡国之使者,共其币马。凡军事,物马而颁之。”黄驹为祭祀山川的专用牺牲,因黄为土色,合山川五行之制,故用黄驹;币马是诸侯国间朝聘、盟会、外交使节往来的重要礼器,代表国家的礼仪与实力;军事用马则按功能分类调拨,如冲锋用骁马,驮运军械用驮马,战车则用四匹高大的公马。这反映出古代马的用途已经与国家的祭祀、外交、军事深度绑定。

除此之外,马在古代还有多种用途。马是民间重要的畜力,参与古代农业、商贸等各种生产活动中。马也融入了古代的文化娱乐生活,成为社会各阶层的休闲载体。中国古代有多种与马相关的娱乐活动:唐朝时期,马球是贵族阶层的重要娱乐项目,唐代宫廷甚至设马球队;赛马是先秦至元代均盛行的贵族阶层主要竞技活动之一,而战国时期的“田忌赛马”则是历史上最著名的一场赛马活动;马戏是起源于汉代的一种技艺,其主要表现形式是掌握一定技能的人骑在马上进行各种动作的表演,唐宋时期马戏的表演技艺水平很高,有立马、跳马、倒立、飞仙膊马、镫里藏身等多种马上功夫,是民间庙会、集市的常见娱乐。此外,马也是文人出游、登高的伴侣,是诗词、绘画中常见的经典意象,乘马出游成为古代文人一项颇具雅趣的生活方式。

内涵丰富的马文化

马在中华文化中早已超越了役用牲畜的范畴,沉淀为一套内涵丰富、层次多元的文化符号体系,是中华传统文化中极具代表性的精神象征与吉祥意象。马是诚信守诺、忠诚担当的道德象征。在中华传统文化中,马承载着诚信守诺的道德精神。《论语·颜渊》记载:“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孔子主张“言忠信”,认为君子应当言出必行,话语一旦出口,即便乘着四匹马拉的快车,也无法追回。孔子以马匹的极限速度反衬出言语的不可收回性,通过马的意象将抽象的道德原则具象化,“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成语即由此而来。马也是忠诚担当的道德体现。赤兔马伴随关羽过五关斩六将,征战荆州,水淹七军,名震天下。关羽于麦城突围时,赤兔马拼命护主,关羽被杀后,赤兔马绝食而亡。赤兔马忠贞不二、生死相随的品格使其成为马之忠义的千古典范。的卢马背着“妨主”的恶名,助刘备脱离险境,用实际行动打破了流言,以无畏的勇气守护主人,诠释了不离不弃的忠诚底色。马以无言的行动,将诚信守诺、忠诚担当的道德品格具象化,融入了中华民族的文化血脉中,成为忠义精神的永恒象征。

马是刚健进取、自强不息的精神象征。马不畏险阻、驰骋不息的天然特质,契合了《周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锐意奋发精神。周穆王八骏驰骋万里,巡行天下,彰显了君王开疆拓土的进取之志;卫青、霍去病的铁骑千里奔袭,踏破龙城,封狼居胥,战马伴随将士驰骋疆场,是保家卫国、勇毅开拓的刚健化身;“昭陵六骏”伴随唐太宗征战四方,平定天下,每匹骏马都镌刻着创业维艰的奋进历程和开创基业的不屈斗志;烈士暮年的陆游即使僵卧孤村,仍然梦想着以铁马为骑,完成驱除胡虏、光复中原的大业,铁马寄托着他至死不息的报国壮志。从南征北战的骁勇战马,到垂垂老矣的伏枥老骥,其一往无前、志在千里的壮志一直未曾改变。不论多大年龄,不论何种境遇,马始终保持着坚守志向、永不停歇、昂扬向上的斗志。马这种刚健有为的精神象征也融入中华民族的民族精神中,塑造了国人无畏开拓、坚韧奋进、永不止步、自强不息的民族品格。

马是吉庆祥瑞的化身。上古神话中有一种身高八尺五寸、颈生双翼、马身龙鳞的神兽,这就是“龙马”。相传伏羲时,黄河曾有龙马背负“河图”现世,伏羲据此推演八卦,开启华夏文明。因此,龙马被视为天地交泰、圣人出世的吉兆,“龙马精神”这一成语由此衍生,既喻指精力充沛、旺盛奋发的精神,也象征着国运昌盛、文运昌隆。在传统的民俗礼仪中,马的祥瑞寓意融入了日常生活中。在中华传统文化中有一个极具代表性的吉祥图案与文化符号——马上封侯。这一图案通过一只猴子骑在马背上这一艺术形象,将人们对仕途顺利、功成名就的热切期盼表达得淋漓尽致。马是速度、力量与事业的象征,图案中“马上”一词构成了整个寓意的时空背景和速度保证。它不仅仅指“在马背上”这个具体场景,更意味着“立刻、迅速”的动作之快。猴是聪慧灵动的象征,而“猴”与“侯”字谐音,象征着高官厚禄、尊贵地位与显赫功勋。依托马的祥瑞属性、猴的灵动聪慧,叠加“即刻达成”的美好期许和祈福顺遂、万事称心的吉祥内涵,“马上封侯”这一图案被广泛用于年画、雕刻、饰品等,承载着人们对人生顺遂、功成名就的美好向往。“马上封侯”凝聚了中国人对事业成功最直白、最热烈的祈盼,也折射出国人积极进取、渴望“治国平天下”的政治抱负,成为驱动无数人奋发向上的精神动力。

总之,马的形象与精神以一种文化基因的方式,穿梭于我们的历史、文化和日常生活中。马到成功、龙马精神、一马当先、万马奔腾……这些词语带着满满的正能量和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殷切期盼,鼓励人们奋勇前行。

孔子博物馆里的“马”

(一)战国圆雕黄玉马

战国圆雕黄玉马是孔子博物馆核心馆藏珍品之一。黄玉质,通长5.8厘米,宽1.7厘米,高5.7厘米,底座长2.4厘米,宽1.65厘米,鲁国故城乙组墓3号墓出土。黄玉马双目前视,双耳直竖,马尾卷曲打髻,前腿直立,后腿微曲,昂首站立于方座之上。简练的外形下,工匠们运用阴线刻和浅浮雕的技法,刻画出马的双眼、口、鼻、双耳以及鬃尾等细部;马首面部是温润的青黄色,匠师巧妙利用棕褐色沁斑,将其用在马的胸、臀、尾等部位,借助“俏色”工艺,生动展现出马匹皮毛的色泽层次与纹理质感。仔细观察,黄玉马嘴角似微微上扬,像在对每一位前来参观的观众报以微笑。儒家文化中素有“君子比德于玉”之说,玉因其温润、坚韧等特性被视作君子仁、智、义、礼、信等品德的象征。将马雕琢成玉器,是对马形象的“德化”升华,是儒家君子人格的理想化投射,强烈地反映了当时社会对马的极度重视和推崇,是战国时代风貌在丧葬文化中的直接体现。

(二)“晚凉洗马”长方盘

孔子博物馆藏有一套日常生活用品,包含插屏、提盒、笔筒和长方盘各一个,这些器具都涂有一层黑漆。其中,长方盘表面绘有嵌银丝骏马图,上题有“晚凉洗马”四字。这个长方盘骏马图以黑色大漆为底,通过银丝镶嵌勾勒出山水松林,银质的亮白与漆器的沉黑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营造出一种静谧、深邃、高雅的氛围。图中马夫挽起衣袖,为马匹洗去一身疲惫与尘土,而后看它在松林间悠闲休憩。这一场景充满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劳作后的安适,以及日常生活中的朴素美感。“晚凉”二字,点出了特定的时间与感受。它是一天中由动入静、由热转凉的过渡时刻,带有一种沉思、内省与安顿的意味。“洗马”这一行为,象征着洗去仆仆风尘,抚平征战或旅途的艰辛。这既是对马的爱护,也是人们自身渴望摆脱俗务、求得内心宁静的外化表现。可以说这是一件“技、艺、道”三者合一的杰作:它以“嵌银丝”的精湛技艺,展现了古代工匠的巧思;它以“晚凉洗马”的诗意主题,捕捉了中国文人精神中最柔软、最温情的一面。

(三)清人行乐图册

孔子博物馆藏有一件《清人行乐图册》,里面有一幅“春日骑马”图。行乐图是肖像画的一种,盛行于明清时期。行乐图常以山水园林或雅集活动为场景,突出人物的闲适状态与文人意趣。“春日骑马”是《清人行乐图册》的第四幅,它以春为背景,借骑马这一出行方式,将春日郊游的闲适感与骑马出行的动态感相结合,既展现出春日的蓬勃气象,又通过骑马的场景传递出古人对自然的亲近与对自由的向往。这幅画中的马走入了文人的园林与山水间,化作优雅生活的参与者、诗意画面的点睛之笔,承载着文人的闲情逸致,映照着日常的生活意趣,更折射出文人幽微的内心世界。在“春日骑马”这幅画中,骑马不仅仅是一种出行方式,更是一种融入了“游春”“踏青”等内容的文化活动,它将自然之美与人文雅趣融为一体,是古代“天人合一”思想在生活中的具象表达。

结 语

在中华文明漫长的历史进程中,马的意象如同一根熠熠生辉的金线,贯穿始终,编织出一幅从物质生活到精神世界的壮丽画卷。它从古老原野中奔腾而来,在儒家思想的淬炼下,化身为君子之德的完美象征,展现了中华文化中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美学理想与内在修养的至高追求。马,已远远超脱其畜力之本,跃升为一个承载着中华民族集体记忆、价值取向与审美理想的永恒文化符号,其形象与精神至今仍在我们的语言、艺术与生活中焕发着蓬勃的生机。

(陈建辉,孔子博物馆文博馆员,研究方向为基层博物馆、文物保护与利用。)

【编辑:张晓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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