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阿敏:陆氏义门的治家之道
2026-10-09 16:42:02 来源:《走进孔子(中英文)》 作者:杨阿敏
江西金溪陆氏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家族,诞生了南宋大儒陆九渊,九韶、九龄、九渊三兄弟被称为“江西三陆”,均为当时著名学者。这一家族家道雍肃,合门千指,十世同居,宋孝宗称其“满门孝弟”。宋理宗淳祐二年(1242)九月,敕旌“陆氏义门”。在中国古代,一个家族得到国家的认可与表彰,被敕封为“义门”,是其最高的荣誉。陆氏家族之所以能够维持数百年的大家庭于不坠,且代有名儒,人才辈出,其治家睦族之道值得探究。

江西金溪县陆坊村陆氏“敕旌义里”门楼
经济基础
陆氏家族“聚食逾千指,合爨二百年”,要解决上百口人的吃饭问题,没有一定的经济实力是难以想象的。陆家素贫,原无田业,后来家境好转,渐有田产,然而所产的粮食仅能供数月之用。田亩不多,人多地少,故而需要精耕细作以增加产量。在耕种上,陆家有自己的一套深耕易耨之法。他们家种田,每次都用镢头锄地两遍,挖到二尺左右深。大约于一尺半开外,才插下一撮秧苗。通过深挖,使田中泥土吸水深,不容易干旱,有效防止干旱对禾苗的伤害。遇到大旱年头,因为田地耕得深,唯独陆家的田不怕干旱。这种做法也使得粮食产量较之一般的耕作大为提升,一亩的产量可以提高数倍。别处的稻穗每穗谷子多的不过八九十粒,少的只有三五十粒。而陆家田里的稻穗少的都还有一百二十粒,多的能到二百多粒。每亩地的收成,比人家多出好几倍。这种精耕细作的方式对于人多田少的陆氏家族尤其重要。改进耕作技术,提高粮食产量,在今日依然是我们追求的目标。
仅依靠田产不足以支撑一大家族的日常生活,陆氏家族不得不另外经营其他产业。药铺是陆氏家族的主要经济来源,由陆九叙负责经营。一家人的衣食等各项开支,全都依靠这间药铺。族中子弟、家中仆役在店铺里分头做事的人很多,陆九叙从不琐碎苛察、处处监视,故没有人欺瞒他。往来的客商与顾客,都对他心悦诚服。他不使用权谋巧诈、斤斤计较,而人人都主动为他提供方便、互相辅助,因此能凭借药铺使家境富足,从不匮乏。后来虽然稍稍置办了一些田产,但算起来每年收成,只够供应全家数月的口粮。随着家里人口日益增多,依靠药铺维生的负担也越来越重,陆九叙始终勤勉经营,一如既往,从不间断。
药铺是家族的经济基础,陆家的衣食百用尽出于此。在药铺的经营上,陆九叙是主管,此外还有家族子弟参与其间,分担事务。管理上,陆九叙没有采取“稽检伺察”的方式,结果无人欺骗他。“不任权谲计数”,就是给对方充分的信任,不论是对药铺的工作人员,还是合作伙伴,均能坦诚相待,所以大家都乐意同他合作,互相方便,互利共赢,从而保证了家族的稳定经济来源。陆九叙的经营理念是值得今人学习的,当下的不少管理者对于员工可谓极尽“稽检伺察”之能,这是对人的不尊重、不信任,反而导致各种千奇百怪的职场“摸鱼”行为。
陆九渊兄弟六人,即陆九思、陆九叙、陆九皋、陆九韶、陆九龄、陆九渊。除陆九叙外,其余五人都从事于科举之学。陆九叙排行第二,只有他放弃科举,独自承担起家族的重任。这在科举时代也是较为普遍的情况,家族的生计必须有人来维持,只有在稳定的生活环境下,才能专心致力于科举。陆九皋曾从事科举之学,“年过三十,始获荐名,又复不第”,于是以教授家塾为业,以束脩来弥补家用的不足。
当家境贫寒、生活拮据的时候,家中各种艰难困苦的事都由陆九皋来担当。陆九皋总能把事情安排得条理周密、细致严谨,使艰难的处境平稳顺当地度过。陆家向来没有田产,菜园子还不到十亩,但是全家吃饭的人口有近百口之多,全都依靠药铺来维持生计。陆九思总管家中事务,陆九叙经营药铺,陆九皋则在家塾里教书,用学生送来的束脩补贴家用不足。其父陆贺到了晚年,因此能够和族人、宾客一起饮酒赋诗、弹琴下棋,悠闲自在,完全没有财物匮乏的忧虑。在陆贺的丧期期满之后,陆九皋就不再外出讲学,家塾教书的事就交给了家中的小弟。用束脩弥补家用这一方式就还在继续,所以教育也是陆氏家族的经济来源之一。
南宋倪思《经鉏堂杂志》云:“士大夫家子弟,若无家业,经营衣食不过三端:上焉者,仕而仰禄;中焉者,就馆聚徒;下焉者,干求假贷。”聚徒讲学是科举时代士人谋生的常见方式。而在宋代,士人的治生选择其实已不限于倪思所云。如《陆九渊集》中就有数篇赠占筮卖卜者的序,其中一些原是儒生,也曾读书应举,因科名无望,遂改事他业。陆九渊《赠汪彦常》记载,番阳的汪彦常,带着太乙之术在各位公卿名流之间交游,确实有神奇的应验。但是汪君本来是通晓诗书、有学识的人,因为一位老者的话,荒废了自己原本的学业,跟着老者学习这门方术。陆九渊《赠汤谟举》记载,清江的汤谟举懂堪舆地理的方术。他从前也参加科举考试,多次考不中,于是就放弃了科举。地理之术是汤谟举祖上传承下来的,姑且以此作为谋生的职业。

陆氏“大儒家庙”
科举发家
正如倪思所云,“仕而仰禄”为士人治生的最好方式。据陆九渊《全州教授陆先生行状》云:“德迁遂为金溪陆氏之祖,六子。高祖有程,为第四子,博学,于书无所不观,三子。曾祖演为第三子,能世其业,宽厚有容,四子。祖戬为第四子。再从兄弟盖四十人,先祖最幼。好释老言,不治生产,四子。先考居士君贺为次子。”陆氏自从徙居江西金溪以来,五代均无人有科名爵禄。而陆九渊的先祖又“不治生产”,其家“素贫”也就不难想象。
但到了陆九渊这一代,境况得到了很大的改善。据李绂《陆子学谱》记载:“按先生自厥考以上五世同居,积庆甚厚,自先生以下又五世同居,至宋元鼎革,室庐焚毁,然后荡析。此五世中,科名爵位甚盛。不独先生兄弟六人,两进士,两乡举,一征君。而子孙通显者,指不胜屈。长兄从政公一门尤盛,八子,十六孙,三十三曾孙……孙曾两世,仕宦至三十余人,史册所未有也。积厚流光,岂不信哉!其处七公以下至先生,五门子孙亦皆各有仕宦,然不如从政公,孙曾之盛,今不备著焉。”从政公即陆九思。这不仅改变了之前没有科名的状况,而且其盛况为“史册所未有”,使家族的延续有了强大的保障。如一士人不能获得科名爵位,即使其父祖为高官,后代也难以避免衰落的命运,这是宋代科举社会的普遍现象。

陆九渊塑像
陆九渊兄弟五人从事科举之学,最终只有陆九龄和陆九渊中进士。这正如陆九韶所云:“世之教子者,惟教之以科举之业,志在于荐举登科。难莫难于此者。试观一县之间,应举者几人,而与荐者有几。至于及第,尤其希罕。盖是有命焉,非偶然也。此孟子所谓‘求在外者,得之有命’是也。”陆九皋自少即勤奋力学,日课经子文集,必成诵,夜阅史册,不尽帙不止。他虽如此好学,但终究蹭蹬场屋,“及长,补郡学子弟员,一试即居上游。郡博士徐君,视公文行俱优,擢为斋长。公与二季,尝正衣冠讲诵不懈,徐君每所赞赏。月试必联名占前列。徐君尝语于众曰:‘此其学皆有渊源,非私之也。’然公年过三十,始获荐名,又复不第,投老乃得一官,兹非命耶?”可见,中举与否带有一定的偶然性,不可强求。
陆氏兄弟对于科举的态度比较淡然。陆九思著有《家问》一卷,朱子为之序云:“《家问》所以训饬其子孙者,不以不得科第为病,而深以不识礼义为忧,其殷勤恳切,反覆晓譬,说尽事理,无一毫勉强缘饰之意,而慈祥笃实之气蔼然。讽味数四,不能释手云。”陆九思没有中进士,但也没有将这一愿望强加给后代。教育子孙重视的是其是否懂得礼义,而非科第。这也是陆氏兄弟的共同价值观念。
陆九韶《居家正本》上篇即专论科举教育问题。陆九韶强烈批判科举制度:“有国者,设科取士,其始也投名自荐,其终也糊名考校,礼义廉耻绝灭尽矣。学校之养士,非养之也,贼夫人之子也。父母之教子,非教之也,是驱而入争夺倾险之域也。”陆九韶认为父母爱子,就应当首先教之以孝悌忠信,使之读“六经”和《论语》《孟子》,明白父子、君臣、夫妇、昆弟、朋友这五伦的礼节,知晓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以此来事奉父母,团结兄弟,和睦族党,结交朋友。其次,子孙还要读史,知历代兴衰治平措置之方。这种教育理念在今日依然有积极意义。科举之学在本质上是应试教育,过分关注应试技能的培养而忽视了人伦道德的养成,培养出来的只是“工具人”,而非完满自足的“人”。

陆氏宗祠内景
治家之道
要管理好一个有上百口人的大家族,只靠一个人自然是不够的。陆氏家族采取子弟分任家事的做法,既减轻了家长的负担,也有效地锻炼了子弟们处理实际事物的能力。
一家中最长者为家长,一家之事听命于家长。陆九渊兄弟这一辈,由陆九思总管家务。陆九渊《陆修职墓表》:“伯兄总家务,仲兄治药寮,公授徒家塾,以束脩之馈补其不足。先君晚岁,用是得与族党宾客,优游觞咏,从容琴弈,裕然无穷匮之忧。”在其父生前,陆九思已经总揽家务。
子弟分任家事。罗大经《鹤林玉露》记载陆家:“逐年选差子弟分任家事,或主田畴,或主租税,或主出纳,或主厨爨,或主宾客。”陆九渊也曾轮差过相关职事,他说:“吾家合族而食,每轮差子弟掌库三年。某适当其职,所学大进,这方是‘执事敬’。”可见,陆九渊对这一方式还是十分赞同的。
优秀的治家人才是家族兴旺发达的保障,陆九渊的子侄辈中即有两位典型代表,他们是陆九叙第二子陆麟之与陆九韶长子陆槱之。陆麟之“其行事既卓然不群,而尽瘁同堂之责,以至岁入耗半,而补事默办”,可见其能力十分突出,后人评价其为“真芝兰之秀杰也”。至于陆槱之,陆九渊更是赞不绝口,“阅人之多,益知人材之难。蕃侄平日一家赖之,事无巨细,皆经其心手”“赋质纯雅,少赞家政,事上使下,真无间言”。陆九渊《代致政祭侄槱之文》:“阖门且将千指,田仅充数月之粮,卒岁之计,每用凛凛。汝在同行十余人之下,独能任吾事以纾吾忧,弥缝补苴于缺绝迫窄之中,如霈然者,不动声色,而中外巨细,靡不整办,使吾有以安之。”可惜他二十六岁即英年早逝。正是有这些优秀子弟为家族事务所付出的心血,才能让整个家族平稳向前。

陆坊村内的“义亭”
注重家族成员的思想教育。“子弟有过,家长会众子弟责而训之。不改,则挞之。终不改,度不可容,则告于官,屏之远方。”欲子弟无过,自然不能只靠事后的训教乃至惩戒。陆氏家族平日即十分重视引导族人形成正确的价值观念。每日清晨起来,家长率众子弟拜谒祖先祠堂,击鼓诵读陆九韶所作训诫之辞:
听听听听听听听,劳我以生天理定。若还懒惰必饥寒,莫到饥寒方怨命。虚空自有神明听。
听听听听听听听,衣食生身天付定。酒肉贪多折人寿,经营太甚违天命。定定定定定定定。
听听听听听听听,好将孝弟酬身命。更将勤俭答天心,莫把妄思损真性。定定定定定定定,早猛省。
凡闻声,须有省,照自心,察前境。若方驰骛速回光,悟得昨非由一顷,昔人五观一时领。(罗大经:《鹤林玉露》卷五)
陆九韶曾说:“学之要,孝弟之外无余道。”正可与“好将孝弟酬身命”互相发明,孝悌为人安身立命之本,学问之道,不过欲行得此道,庶几不伤身害命。倡导孝悌、勤劳,反对贪多无厌,酒肉多了会折损寿命,经营中获利太甚也是违背天命的。陆氏家族经营着药铺,此言即在告诫子弟经营也应有道。
以礼治家。陆九渊父亲陆贺采择先儒司马光制定的礼仪在家中实施,陆九渊《全州教授陆先生行状》云:“先考居士君贺为次子,生有异禀,端重不伐,究心典籍,见于躬行,酌先儒冠、昏、丧、祭之礼,行之家,家道之整,著闻州里。”而后陆九龄继承了父亲的志业,继续修明礼仪,使之更切于适用。据吕祖谦《陆先生墓志铭》载,当初,陆贺德行深厚却不求显露,采择司马光所定的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等礼仪在家中施行。到了陆九龄这一辈,推阐先人的遗志,将家礼修订得更加完备明畅。每日早晚、逢年过节,侍奉盥洗、请安问安,祭祀宴饮、饮食炊爨,全家近百口人,男女按辈分位次,各司其职,生活节俭而安定,举止庄重而和缓,财物微薄却分配公平。礼俗形成之后,才智出众的人不敢放纵越礼,质朴的人也有所遵循依循。孝顺友爱的风气,遍及乡里社陌,并且闻名天下。陆家的礼仪节文、规矩范式,江西的士大夫大多能讲述。
这套礼仪涵盖了从一日到一年的各种行为活动,使男女上百口人的生活秩序井然而有条理。陆氏家族的礼仪实践不仅影响乡里,还闻名于天下。至于具体的仪节品式,当时的江西士大夫多能道之,可见影响之广且深。陆九渊“六岁侍亲会嘉礼,衣以华好,却不受。季兄复斋,年十三,举礼经以告,先生乃受”,陆九龄以礼教之,陆九渊因礼受之,亦为以礼治家之生动例证。
家庭讲学。陆氏兄弟家庭讲学蔚然成雍穆之风,吕祖谦《陆先生墓志铭》:“先生兄弟皆志古耆学,燕居从容讲论道义,訚訚衎衎,和而不同。伯仲之间,自为师友。虽先生所以成德,其资取者非一端,然家庭追琢封植之功与为多焉。”吕祖谦认为陆九龄在进德修业的过程中,虽然获得的助益来自多方面,但是家庭之中互为师友的切磋琢磨给他的帮助很大,这是不可否认的。陆九龄早年因不满郡学新来的博士嗜好黄老之学,故而“归葺茅斋,从父兄读书讲古”。陆九思之子陆焕之,“十六,诸父开以《大学》,先生一闻,辄穷深造微,极其指趣”。陆氏家族能闻名海内,还在于培养出陆九韶、陆九龄、陆九渊这几位大儒,而家庭讲学发挥了重要作用。

陆九渊讲学之“槐堂书屋”
金溪陆氏义门以精耕细作、经营药铺、教书育人筑牢经济根本,以家长总揽、子弟分任、晨训省身、以礼齐家、家庭讲学成就雍肃家风。陆氏家族十世同居,合门千指,不靠苛察权谋,而凭孝悌忠信、勤俭笃实、执事恭敬、同心共济,终成宋代家族典范,既培育出“江西三陆”大儒,又荣获朝廷旌表为“义门”。其治家之道,于今仍可为修身、齐家之借鉴。
(作者:杨阿敏,《南方学刊》主编)
【编辑:董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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