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孔庙,读懂中国》之四 ——圣时木铎,遗响万年
来源:儒行杨朝明公众号
2018-06-21 14:27:00
杨朝明按: 所谓“圣时”,自然首先在于知时,只有这样,才能做到“时中”,才能在出处进退之中审时度势,保持清醒,从而立于不败之地。
说起“孔子”和“儒学”,不少人常常会将其与“拘泥”“落后”“保守”等词汇联系起来,它似乎成为“不思进取”“因循守旧”的代名词,“文革”时期孔子甚至被扣上“拉历史倒车”的大帽子。可事实居然正相反,“与时偕行”、“时中”“损益”恰恰是孔子思想和儒家学说的精华和精髓。关于这一点,孔庙的“圣时门”好像在无声地告诉世人:人们的误解太深了!
圣时门是曲阜孔庙的第二道大门。但从门前“至圣庙”坊的名字推测,圣时门可能曾是孔庙的大门。事实上,它的确曾是曲阜孔庙的正门,始建于明永乐十三年(1415年),清世宗雍正八年(1730年),钦定孔庙正门名“圣时门”。“圣时”二字可谓意蕴深长,源出《孟子·万章下》。孟子将开展与伯夷、伊尹进行比较,说:“孔子,圣之时者也。”他称赞孔子,认为他圣的境界能够通权达变,顺应时势,讲时中变化。
站在门前,揣摩着“圣时”二字的深意,令人驻足思索:为什么在历经岁月跌宕、政权更替的几千年历史上,曾有19位帝王21次来到曲阜祭祀孔庙呢?大概是因为孔子的思想能够穿越时空,直达人心人性,直达社会现象的根本,适应社会的需要。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可以与时俱进、与时偕行。

人们说孔子所谓“落后”“复古”“倒退”时,似乎忘记了作为儒家名篇的《中庸》里的話,孔子说:“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灾及其身者也。”孔子将墨守陈规、不知变通、不懂时变的人,与“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者并提,真不知道孔子的复古和倒退从何说起?
孔子的历史观也很能说明问题。在他看来,历史就是在“损益”中发展前进的。他对夏、商、周三代文明进行比较,相关论述在《礼记》中随处可见。例如他说:“夏道尊命,事鬼敬神而远之;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周人尊礼尚施,事鬼敬神而远之。”在他的眼中,较之商、夏,周代文化更为理性,也更为进步。孔子也认识到,周代礼乐制度并非周公独创,而是在借鉴、吸收前代文化的精华的基础上创立的,所以他说:“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在对夏、商、周三代文化进行比较的基础上,孔子认识到周文化继承了夏、商的主体结构与基本精神,更加充实灿烂,故而对之非常向往,主张“从周”。他对周文化高度赞扬,由衷服膺,反映了他厚今不薄古的历史观。
在《论语·为政》篇中,记载了孔子历史文化“损益观”的经典表述,孔子说:“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在孔子看来,殷商之礼是从夏礼因袭而来,周代之礼又是因袭的殷商之礼,虽然有所变更,但这只是细节的变更,而不是本质或全面的转换,所以总体上仍然是一种损益关系。在本质上,孔子谈论了“变”与“不变”的关系,在他看来,礼仪枝节虽每代有变,而其实质内容永远不会变。也就是说,每个朝代都会有礼法制度的继承与创新问题,世事变迁,制度当然要有所损益。但只要人类社会存在,只要人们生活在一起,就需要人与人之间的尊重、关怀与和谐,就离不开君臣、上下之类的礼法纲常。
所谓“圣时”,自然首先在于知时,只有这样,才能做到“时中”,才能在出处进退之中审时度势,保持清醒,从而立于不败之地。例如,《论语·乡党》的末篇,有一句“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孔子夸赞山梁上的野鸡,得其时啊,得其时啊。《论语》的这一章记载了这样一幅图画:孔子与子路走在山间,不远处有几只野鸡停留在哪里。子路似乎给野鸡打招呼或做了一个动作,它们见状,便机警地飞走了。孔子看到此景,很有感叹地说:这些野鸡能够远害避险,能够看清自己所处的形势呀!
这个场景有至深的寓意,包含了孔子的“时中”哲学。在人生的路途中,每个人常常都会遇到“时中”的问题,循道而行,知时取中,才能走好自己的人生路。所谓“礼以制中”,礼表达的是“中”。中不离时,符合中道的做法一定是合理、合礼的。“君子而时中”,时中是至高的哲学。知时,才能实现中,才可发挥中,才是真正的中。那些野鸡尚且如此,为什么有时候人反而不如它们,反而不能因时而动,不能好好把握人生呢?
知时,要懂得“时变”或“通变”。孔子儒家主张的“时变”和“与时携行”,当然不是无原则的苟合,而是在把握中道基础上的知时通变。《孔子家语·致思》中有孔子对管仲的评论。因为对管仲是否合乎“仁人之道”感到困惑,子路请教孔子。孔子很少以“圣”与“仁”许人,却高度评价管仲,认为他符合“仁”的要求。《论语》之中也有相关的记载:“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又云:“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管仲如果像召忽那样为公子纠而死,也就难有后来的“一匡天下”的历史伟业了。

在孔子看来,管仲“通于变”,转而辅佐齐桓公,泽及后世,这正是仁人的作为。在孔子看来,管仲的做法是知时通变的智慧的体现。可见,孔子的“遇时”与“通变”思想可见一斑。因此, 孔子说:“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
知时,是一种很高的人生境界,需要知行合一。所有的立言、立德都在树立标杆和榜样,于是我们内心的榜样竖起来了,如何学习,如何效仿?是不是照抄照搬?照抄照搬就会出问题,“东施效颦”就是很好的说明。面对不一样的情况,个人的条件不一样,时空发生了变化,需要就事论事,适时权变。所以《论语·子路》篇中说:“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而孟子却说,“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榜样、标杆只是一个参考、一个方向,学习的本质是与自己呼应,与环境呼应,融合成新的行动,制定最合时宜的办法。孔子的一生,用他的大智慧,践行着“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生活准则,真实而有力量。然而在关键时刻,他总能洞察四周、审时度势,做出世间最恰当、最精髓的选择。孔子知行合一,知时处中,实现了人生“无可无不可”的至高境界。
惟其如此,才会将上古传下来的天地之道,传续到今。经过此圣时门,进入孔庙内最大的一个院落,豁然洞开,偌大的方形庭院内,古木参天。带着对孔子的敬意、好奇和热望,让我们继续探寻着中国文化博大精深的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