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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诵与教育之一:吟诵是什么

2017-09-08 14:44:00  作者:徐建顺  来源:中国孔子网

  我一九七六年读小学,一九八六年读大学,属典型改革开放一代。传统文化根基之弱,不问可知。幸所攻古典文学,未离藩篱,然真正入门,乃在吟诵之后。故边学边做边改错,常有所得,常有所愧,常幸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常觉愧对吟友,以所言之浅且多误矣。然今日之言,乃无错乎?后日又当思今日之过矣。然待大彻大悟之后始言之乎?我后知后觉之人,恐永无此日矣。唯与众师友共思共论,或有希望。
  我得之于师友之惠多矣!吾师赵敏俐教授多有殷殷教诲,前辈叶嘉莹先生、温金海先生、曾维范先生、华锋先生、王财贵先生、王世明先生、张鹏举先生等等不吝垂教,同道众多优秀教师往复讨论质疑,乃于吟诵及教育之事,渐次清晰。当下之言,自非确论,然比之昨日之言,应有所新。故为一段学习研究之总结,表述如下,而愿与诸位师友共论之。
  吟诵是什么
  现在很多人都在说“吟诵”,但其实大家口中的“吟诵”概念并不是完全一样的。大致说来,现在所谓的“吟诵”有广义和狭义之分,而其中又各有层次。要弄清这个问题,先得说说汉诗文的声音状态。
  吟诵毕竟是汉诗文的一种声音,所以先得了解汉诗文有哪些种声音状态。
  第一种,是创作状态,就是创作时作者心中或者口中的那个声音。汉诗文基本上是先吟后录的,即使上来就写,心中也是有声音的,修改时也是用声音的,那个声音是与口语不同的,这与今天写文章写小说写诗,主要看文字,声音是接近口语的,是大不相同的。此事我在《声音的意义》里已经说过,在此不赘述。创作状态的声音,一定是作者一个人的声音,生活情境下的声音,但是不一定没有乐器的声音,因为有的人是一上来就弹着琴创作的。
  第二种,是诗文被表演时的声音,比如《诗经》很多本来是个人创作,后来被搜集整理加工,再用乐舞歌唱,此时的声音,就与创作时的声音不同了。 汉魏六朝乐府、某些唐绝、某些词、曲的情况也多类此。它的特点,还不在于歌舞伴奏,而在于表演,因为有时清唱也是一种表演。既云表演,就有表演的对象,而且这对象是不固定的,可以换很多人,其中主要是陌生人,而表演是对谁表演都一样的。
  第三种,是阅读学习展示欣赏诗文时的声音,也就是“读书声”。它和第二种声音的区别在于对象不同。“读书声”的对象只有两种:一是自己,二是特定的对象。对象是自己,最好理解,就是自己读书学习时的声音,可以是心里的声音,也可以是口中的声音。特定的对象,就是某个特定的人或者某几个特定的人,不能是别人。比如,上学时老师读给学生听,学生读给老师听。又比如,作者读给赠诗的对象听,比如李白对岑夫子、丹丘生“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就是读《将进酒》给他们听;刘禹锡诗云:“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就是白居易给刘禹锡吟诵自己的赠诗。这些诗虽然“歌”起来,但都是即席即兴的,没有伴奏没有伴舞,其对象就是赠诗的对象。这是展示自己的诗的情况。展示别人的诗的,如苏轼《前赤壁赋》:“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此时尚无“洞箫倚歌而和之”。这些声音就和第一种创作时的声音比较接近了。但是也有差别。《关雎》在作者那里的声音和两千年后的苏轼口里的声音当然是有差别的了。不过,这第三种声音的目的之一,就是尽量接近第一种声音。
  现在可以说“吟诵”的概念了。先说狭义的“吟诵”概念。
  第一个,是古代的“吟诵”概念。李白说:“吟诵有所得,众神卫我形。”这是在说他自己读道经的状态。但是古代文献中“吟诵”一词并不多见,《四库全书》仅见139处,如:
  江东雅好篇什,陈主尤爱雕虫,道衡每有所作,南人无不吟诵焉。(《隋书》卷五十七)
  国藩困南昌,遣将分屯要地,羽檄交驰,不废吟诵。(《清史稿》卷四百五十)
  东坡守钱塘,功父过之,出诗一轴示东坡,先自吟诵,声振左右;既罢,谓坡曰:祥正此诗几分来?坡曰:十分来也。祥正惊喜问之,坡曰:七分来是读,三分来是诗,岂不十分也。(宋·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八)
  此等词一再吟诵,辄沁入心脾,毕生不能忘。(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
  爱慕孟家贤小姐,时时吟诵这诗章。(清·陈端生《再生缘》第四十五回)
  在这些地方,“吟诵”均指读诗文的状态,至于这状态是有曲调还是没有曲调,是有伴奏还是没有伴奏,是创作还是欣赏,却无定性。
  “吟”的基本含义,是拖长腔,上古与“呻”相近,一般情况下是有曲调的。如《战国策·秦策二》:“今轸将为吴吟。”东汉高诱注“吟”为“歌吟”。《毛诗序》:“吟咏情性,以风其上。”唐代孔颖达疏:“动声曰吟,长言曰咏,作诗必歌,故言吟咏情性也。” 魏文帝《燕歌行》:“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唐宣宗《吊白居易》:“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这些都明确标明了“吟”的音乐性。
  “诵”原初是有曲调有节奏地吟唱的意思,《周礼·大司乐》:“以乐语教国子:兴、道、讽、诵、言、语。”郑玄注:“倍文曰讽,以声节之曰诵。”但是后世一般不用这个含义,而是用另外两个含义。一个是“背诵”,所谓“熟读成诵”,如明代张履祥《初学备忘》:“先令成诵,而徐以涵泳其意味,休之于心。”一个是没有曲调但有节奏有抑扬顿挫地读。《汉书·艺文志》:“《传》曰不歌而诵谓之赋,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
  所以古代“吟诵”之意,大概涵盖了有曲调和没有曲调两种读的形式,因而在很多情况下可以理解为“读”的意思。
  但是,“读”在古代有很多形式,除了“吟”和“诵”,还可以表述为“歌、唱、咏、叹、哦、念”等等,这些与“吟”和“诵”还是有一些区别的,比如“歌、唱”的音乐性更强,“吟”则相对弱一些,“念”则更弱,甚至比“诵”的节奏性都不如。不过,也有例外,在南方,一般把有曲调的吟咏就叫“念”。所以北方说“读书”,南方叫“念书”。
  “读”的风格又有朗默、高低、缓急、恬苦、细漫等等之分,所以有朗读、朗吟、朗唱、朗咏,又有默读、默念、默吟、默咏,有高歌、高唱、高吟、高咏,又有低歌、低吟、低唱、低哦,如此等等。
  因此,约略说来,“吟诵”可以代表“读”;细分起来,“吟诵”又是“吟”与“诵”之和,那么只是“读”的若干形式中的两种。
  今日吟诵界乃至外界所言之“吟诵”,即狭义的吟诵,常见的就是这么三种:第一种是“读”的意思,第二种是“吟”和“诵”的意思,第三种,是专指“吟”。这第三种又经常称为“吟唱”,台湾吟诵界即是如此。
  自西方读法传入,“读”的概念始乱。西方读法又自话剧传入,话剧需要大声,需要夸张,所以翻译家把那种形式译为“朗读”、“朗诵”,带个“朗”字。直至今日,中国的朗诵依然带有话剧腔,与真正西方的朗诵颇有不同。汉语的“读”的概念被搞乱了,如黄仲苏先生作《朗诵法》,原为大声吟诵之法,后人误以为今日所谓朗诵之法,所以大作无人问津。于是一班学者各造术语,有“吟诵、吟唱、吟咏、吟哦、吟诗、唱读、唱诵、声读、读唱”等等不一而足,以与西方“朗诵”相对,专指汉诗文的读法。而在民间,老先生们仍然沿用古老的说法。当我们去采录的时候,他们基本上都对“吟诵”一词反应冷淡,而都说“读”、“念”。我讲座常引叶嘉莹先生和南怀瑾先生的视频为证,两人一北一南,一说“读”一说“念”。
  由此,我常说吟诵的定义是“汉诗文的传统读法”,或者叫“中国读书法”。这就是狭义的吟诵。这个狭义的概念,又分三种,一种是代称“读”即概括“读”的(姑称之为“狭义”),一种是“吟”加“诵”的(姑称之为“次狭义”),一种是专指“吟”的(姑称之为“最狭义”),一种比一种外延小。
  狭义的“吟诵”之所以说它狭义,是因为它排除了诗文的创作状态和表演状态,仅指读书的状态,那么就把《诗经》、《九歌》、汉魏六朝乐府、宋词元曲的本原状态基本上排除在外了——这些作品基本上是表演出来的。那么吟诵就仅指读上述作品的状态了。但是读的目的之一不是要尽量接近原音吗?所以我觉得这样不太妥,由此就又给了吟诵另一个宽泛些的定义:汉诗文原来的声音形式。
  这个大概可以算是“宽义”的吟诵吧。这样就把汉诗文的表演状态也包含了进去。像国风和乐府,基本上都是来自民间,然后被乐官整理加工。现在我们看到的文字,已经是适应了表演的形式,这里面有表演的信息了。比如《关雎》:“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采、友”押韵,“之”显然是乐官为了节奏整齐而后加上的。《江南》:“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明明“南”字押韵,却换为“北”字结束,这里与汉乐府为宴享之乐,主人坐北朝南难道没有关系吗?宋词元曲就更不用说了。我觉得还是要重视这些表演形式,努力与古人相通。所以把表演状态和创作状态纳入“吟诵”的范畴是有必要的。也因为如此,我并不笼统地反对吟诵的表演,而只是反对读书时的表演化,对于宣传和能传达作品原意的表演,还是要着力研讨发明的。
  再界定一下。“汉诗文”,指所有使用汉语创作的诗词文赋。这里不包括戏曲、小说等形式。戏曲属于广义吟诵,因为已经不太守吟诵规则,所以在此不算。小说近于口语,也不是吟诵。“原本”,指创作、表演、学习、欣赏等等一切情况。“声音形式”,不是“声音”。古代的声音我们是复原不了了,这里指的是其形式,也就是声音的特征、结构、规律等等。
  当然,有人会说,这样会造成概念的混乱,最好另用一个词。我何尝不想!然而造新词一时无才思。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我的思路的重点,并不在于表演还是自娱,更不在于音乐性高低,而是强调古今声音的差异。汉诗文在古代,无论是唱是诵,是表演是自修,其声音都有一定的规矩,也就是有相对固定的读法。现在,无论是唱是读,是演是学,都不管这些规矩了。我觉得这些规矩是最重要的。当下,首先是告诉大家有这些规矩,汉诗文不可乱念乱唱,这些规矩有涵义有功能,然后再说别的。将来随着吟诵的发展,那些吟诵内部的细分、功能与性质的层次,都会有人去研究,去阐述,去推广,那自然是更可欣慰的事情了。
  还有更宽泛的定义,可称之为广义的“吟诵”,即指中国人唱歌的方式。这种说法在音乐界经常见到,比如“民歌”的定义:“即民间歌谣,属于民间文学的一种形式,能够歌唱或吟诵,多为韵文。”民族音乐学经常会提到少数民族民歌是“吟诵的形式”等等。这里的“吟诵”,比较偏重指即兴、自由、无伴奏或少伴奏、音乐性弱或不固定,半唱半念或介于唱念之间等等的特征。
  我对广义“吟诵”的定义是:汉族人的唱歌方式。这种唱歌的状态有很多,包括郊庙祭祀、雅乐大曲、诗文吟诵、戏曲曲艺、民歌民谣、儿歌童谣、唱经念咒、哭祭葬礼、叫卖吆喝、唱账唱名等等。这里有的自由有的有谱,有的宏大有的私密,看似截然不同,但是它们都大致遵守同样的规矩,比如:入短韵长、依字行腔、依义行调、虚字重长等等。而这些规矩,恰恰是今天的各种现代音乐形式都不遵守的。不遵守这些规矩,不是创新不是发展,而是刨了根丢了魂,让中国人从此不会唱歌。
  中华民族五十六个民族,五十五个能歌善舞,只有一个什么都不会,就是汉族。用脚趾头想一想,这可能吗?谁是五十六个民族的核心?汉族人才是世界上最能歌善舞的!现在全都不会了,而且全忘了。什么是唱歌?唱歌就是自己的词自己的曲自己唱,现在就唱,当场就唱!自己的当下的感情,自己当下表达。现在,有几个人还会唱歌?现在不但不会唱歌,只会跟着机器“行丧”,而且唱歌就是作秀!想想古代的戏曲小说,中国人什么时候唱歌?感情最深的时候唱歌。现在谁恋爱到深处还唱歌啊?大学里看到男生抱着吉他去女生楼下唱歌——肯定是还没谈上啊!谈上了谁唱歌啊?唱歌,就是作秀、假装,这个观念已经深入人心。《孝经》:“移风易俗,莫善于乐。”音乐是最容易改变社会风气的。如今的中国音乐,就是作秀,这个给中国社会带来的危害,令人不寒而栗。
  恢复中国传统的音乐,让人人重新学会唱歌,怎么想就怎么唱,只给自己唱,或者给特定的人唱,情到深处就唱,让乐为心声,君子坦荡荡,让乐为雅致,君子文质彬彬。唱自己的歌,让戏曲曲艺复活!让中国的流行音乐中国化、个人化、即兴化、真诚化,让作曲家消失,把音乐还给老百姓!这一切要从哪里开始?吟诵!只有吟诵,因为它是中国音乐之根,是中国音乐的旋律节奏意境品格的产生机制。等到这一批小学生会自己作词自己作曲自己唱,等他们长大了,还有现在的流行音乐吗?
  从这一点出发,我提倡用吟诵的形式歌唱白话诗文,创作白话歌曲,占领流行歌曲市场!现在还有很多人不理解,没有关系,理解的人先做起来。
  百年前,被“学堂乐歌”毁坏了的中国音乐,今天,我们要用新的“学堂乐歌”——吟诵,恢复起来。希望在孩子们身上。教育的力量是最强大的,最终决定大局的,一定是教育。
  由此,我有这个广义的“吟诵”概念:汉族人唱歌的方式。也许也该起个新名,可是我才疏学浅,而且现在想强调吟诵的作用,所以暂时还是用“吟诵”这个名词。
  现在吟诵界内部讨论的时候,对外宣传推广吟诵的时候,常有很多质疑和反驳,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由于“吟诵”的概念不同造成的。比如:“吟诵最好用在读后放松一下的时候,读的时候还是朗读好。”这就是狭义吟诵中的最狭义的概念,即“吟唱”的意思。如果吟诵就是“读”,那又怎能在读的时候不吟诵呢?所以在讨论吟诵的时候,最好大家首先互相询问一下对方的“吟诵”,是狭义、宽义还是广义?
  吟诵的外延:
  最狭义:专指“吟”。
  次狭义:吟咏和诵读。
  狭义:中国传统读书法。
  宽义:汉诗文本来的声音形式。
  广义:汉族人原来的唱歌方式。
  这五种“吟诵”,以后最好都各有名称,不相混淆。这个有待于吟诵专家们讨论达成共识。
  我一直在宣讲推广的“吟诵”,是后三种:传统读书法、汉诗文原来的声音形式、汉族人原来的唱歌方式。这样三种,各因宣讲的对象、目的不同而异。这三种方式,都有相对一致的规矩,恰恰是今天不遵守的,而我最重视的就是这些规矩。
责任编辑:魏俊怡